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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对不起对不起(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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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可怕……”
所有声音似乎破碎般,祁迹恍过神来,眼前已空无一物,那群男人逃走了。
他低下头,那个差点被侵害的女人双手支撑在地,长发些许遮挡她的面庞,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眼神带着恐惧。
“我……”祁迹惊慌失措地收回目光,手中漆黑的枪管撞入他眼底,他的手颤抖了,欲言又止地把枪藏在衬衣下。
动作笨拙地褪下添了鞋印的外套,青年走近了她,盖住她上半身,他尝试让自己波涛汹涌的内心冷却,努力挤出微笑。
“现在已经没事了。”
女人愣了一下,她迟疑了半刻,伸手拨开挡住视野的长发,细长勾人的凤眸,眼波流转着泪水,尽管眼尾难掩细纹,面庞蜡黄,眉目依旧难掩惊艳。
她紧紧攥住祁迹的外套,好似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泪水断线般流下,她不停地说:“谢谢先生……谢谢。”
女人察觉到祁迹看向她身旁铺在地上的被单,还有靠墙的包,她低下了头,不愿看他:“啊……先生,这是睡觉的地方。”
“……”
“我被人骗走了所有的钱,现在上了年纪,想干老本行别人也看不上,就想到处走走看能不能赚点钱,谁晓得……”她颤抖地蜷缩着身子,泪水打湿了外套。“他们又来收保护费,我哪来的钱!”
透过小巷仅存的开口,白炽里飘荡着细小尘灰,外套上泪晕湿的痕迹堵住了他心脏的血管,祁迹垂眸。
“我收留你。”祁迹看向她。“别哭。”
“你看,妆花了。”
祁迹扯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用袖子替轻轻她擦拭眼泪,如同初晨的日光一样温柔。
“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就能有可能改变现在。”
*
祁迹安顿好了那位小姐,从零碎的话语中得知对方的身份——和情人私奔反被骗光家产的可怜妓.女,祁迹将迹在原本小镇上的房子低价租给她,并介绍给了她适合工作的地方,邻居醒开的餐厅每月的工钱大抵能顶租金了。
涂抹完伤药后,祁迹龇牙咧嘴地穿上比较厚实的衣服,虽然没什么药味,但他还是担心被依看出什么端倪,第一次被人打成这样,最多是皮肉伤,不至于影响行动。
本人也算是达成脱离敌人围堵的新成就,祁迹轻笑着起身,出乎意料之外他居然还能活着,所以信为什么想留自己的命,不如说依在信心里不值一提,而他更……不值一提。
“也是个好消息,如果对方轻敌的话,说明就是反击的好机会!”祁迹捏紧拳头,振奋地打开电脑,既然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走。
还活着时他靠互联网起家赚钱,第二单元的互联网平台还没有发达,更符合现实世界的一几年,也许他可以靠在网络曝光信和位的所作所为,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世间滋生的罪恶。
为了能一击毙命令人信服,祁迹一连好几天写稿和整理资料证据,选择曝光量最大的媒介载体,因为此时的网络程序还没有后来做的严密,凭借他的破译技术,祁迹轻易更换了IP地址并设置了几层防护墙,以免被他们发现现在他所在的住处。
其实按下回车键确定时他有几分犹豫,硬盘里还有几分备份数据,祁迹也说不准这场和信的博弈,他是否会胜利。
或还不过是强权压迫下的亡灰。
连篇的图片文字一瞬间排版列出光亮的屏幕上,祁迹编写的程序开始运作,一个个新注册的账号和被程序选中的账户陆续为这条贴子点赞刷点击,流转的数据如飞莹般流过。
祁迹眼睁睁地看着这条帖子出现在热榜上,评论区开始有人震惊冒头,他紧张地瞟眼右下角任务栏旁变动的时间。
“零八分了……”已经过了五分钟,他修长的手指高频率地点着桌面,祁迹不自觉地抿唇,眉头紧锁,须臾间,高挂页面上的帖子倏地消失,祁迹一愣,鼠标立马点回去,只显示“已不可见”。
本来被顶上去的“Judas侯爵与哥哥性.侵未成年”的帖子直接被清得干干净净,转发也被下掉了,祁迹想再发一条出来,一个信息框提示弹出来。
“该账号因发表敏感内容已被管理员封禁。”
祁迹敛眸,手动了起来,切换几个账号再次发送信息,发一条瞬间就瞬间没一条,重复几次祁迹意识到和Judas有关的词条已经被锁定了,于是他果断放弃挣扎。
由剩下的程序不断地发送,看能不能将对方系统整崩,祁迹紧绷的肩线松下来,头无力地捶靠椅背,果然失败了,信背后的团队可能早就手他指使监控了网络,所以他们第一时间处理了一切。
而他只有一个人,只是个普通人,哪怕掌握了一定的技能,也没有办法阻止删除。
祁迹长叹一声,点开了其他社交平台,看着他们嗅到新鲜奇闻的亢奋讨论,没有人关心那个遭受侵害的女孩子怎么样,他们只是大笑着确认了领导者的肮脏,完全不出乎他们的意料,邻国光鲜看似繁华的表壳,戳破后便会流出恶臭的脓液。
这是所有人一致认同的事实。
人们好像被现实麻痹了身心,只成了嗅着血味而来的鬼,他们在狂欢,发泄着内心深处的恶意,一大段不堪入目的秽言,祁迹不忍再看,愤怒得颤抖的手关闭了页面。
慢慢试着变换词条发送,但凡有一点与Judas擦边的统统失效,最终祁迹无力地发现,只有换了一种语言才能发表出原文章,且不能附带图片,而所有谈论相关词的群也陆续被炸掉。
真的很恶心,为了生存而选择和他们虚与委蛇,可为了依的未来又不得不妥协。我厌恶这样的世界和自己,我明明什么都清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什么也做不到。
祁迹合眼,电脑主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呼吸盖过他的心跳声,屏幕莹白的光亮静静撒在他脸上,夜风灌进沉闷的房间。
*
邻国行政大楼下,一辆外国进口汽车嗡嗡停下,车门打开,伸出擦得程亮的皮鞋,信摘下墨镜朝出来迎接的使臣一笑:“我的哥哥占用了我的号码给x市警局打了电话?”
“侯爵大人,位先生现在还在你的办公室里。”
“我记得我前段时间让你查的人,被监控捕捉到在x市出现。”信抚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你说他不会发疯想要去报复吧。”
“要是我观察的目标这么轻易地就死了,你们谁能够承担后果?位现在早就不是伯爵之子了,逐出家族的人根本不配让你们听从命令,允许放他进去?”
信笑眯眯的,一滴冷汗从使臣的额头渗出来,使臣在他的皮鞋旁跪下,神色诚恳地道:“属下不敢违抗,所以及时通知了您,王子殿下也听闻了,现在在赶过来……”
“……”信的笑容敛了几分,似笑非笑地同他擦身而过,信和保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使臣的身子一下子松懈下来,远处站立的侍从连忙扶起他。
使臣可掬的笑容转瞬而逝,阴郁如鹰的眼神剜过,他狠狠跺脚啐道:“如果不是搬出王子殿下你我都要完,不过是仗着王子宠信,狗仗人势!”
“大人,还是少说几句吧,毕竟单人家最近实在得势……”
等信推开门,就看见在座椅安静等着他的位,而他面前一个巨大的屏幕联通了x市警局内部的监控,数个不同格子方位的影像都在聚焦着一个人,他的视线流转在那个人身上。
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迹,信知道他只想夺回依,位总是做这种如猫咪挠爪挠人的事,知道信讨厌什么,然后规避开在线内有恃无恐地试探,从而达到目的,比如说以前他的房间能拖出无数具惹恼他——而被暴行死的尸体。
可现在迹还活着,他是不是该夸哥哥像小强一样的生存能力出乎意料地惊人,讨人喜欢。
位转过头,对他说:“他就是你新盯上的人,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怎么能和依比!”位将话筒猛地砸在地上。“你想要这种类型我可以给你找来多少!信!”
不过只需要一对话就绷不住,根本沉不住气,废物依旧是废物,信状似温柔地看着哥哥,弯腰捡起话筒:“你懂创作吗?”
“创作,什么创作!那屋子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王室之前的那些疯子为了抢夺艺术品厮杀,我真的搞不懂你们,迹会像我一样当条狗陪在你身边吗?会像依一样吗?”
“要是我们都死了,二姐早死了!你身边就什么都没有了!”位抓住信的双肩,信迎着阳光才看清位布满眼白的红血丝,红肿的眼珠被光刺得无声掉泪,两颊深陷,精神状态看起来随时就会崩溃。
“砰!”位把信推倒在桌台上,手死死地钳住他的肩边,深深陷入,青筋暴起,信紧紧地盯着位颤抖缩小的瞳孔。
“叮铃叮铃——”放在桌子上的电话响个不停,不断地传出尖锐的鸣声,信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位,突然笑了。
“大哥,”他低沉沙哑的嗓音放缓时,颇有蛊惑感。
“其实,二姐是我杀的。”
霎时,位瞪大了眼睛,头颅唐突遭受一记重击,他直接摔在地上,额角的血顺着脸部轮廓滚下来,一直染红了光滑的地面,至此他一动不动。
信把手上沾血的烟灰缸丢在地上,像什么垃圾似的,烟灰缸滚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电话铃声还在响,信坐在办公桌上,拿起话筒随意地翘腿。
“哦……迹啊,按命令让他挨了顿揍,呵呵……”信的视线投往被关在禁闭室的祁迹,祁迹抓着门框,按口型似乎在极力说着什么,而与他通话的面善的警员也在密切关注着那边。
“让他来见我吧,活着送来。”
若是你的话,该怎么选择呢?
想伸张心目中由秩序圈画好的正义,当发声被扼住,喉咙里冒着血泡,被人死死地掐住咽喉,断断续续,你所有的呐喊都如同细石落入深潭。
第一次见到迹,信没由来的心里震颤,就像鉴赏家见到未经打磨的璞玉,发狂的心跳声,喧嚎着占有、欣赏,迹在日下对依的笑容,那双眼睛熠熠生辉,清亮纯澈,那绝对不是属于邻国的产物。
若是折断他的羽翼,夺走他的一切,让他遭受同邻国那些在泥潭人挣扎的苦痛,一如既往地使用强权打压,珠玉在打磨下迸发出更惊人的光芒吗?
信着迷地抚摸着屏幕里祁迹的面庞,青年没有求饶和恐慌,反而异常冷静,夺枪时瞬间的果断,原本柔和似风的气质转为一把利刃,抬眼间的狠厉划破了所有人心底的防线。
进来的医生为昏迷的位包扎好,信凝视着屏幕上的一切,倏地叫住了医生。
“邪恶总会被正义打败的,对吧?”
“那只是电视剧才会发生的事情吧。”医生低低回一句,信笑着挥退了他。
监控中青年扶着墙起身,经过摄像头时抬起头,眼里燃烧的光,倒映在信的眼中,信笑得越来越开心。
黑暗的循环就是人生,就是生活,就是欲望,复杂的美好总是更醉人,但是都是带毒性的。
——你会杀了我的那把刀吗?
*
小时候祁迹体弱多病,总往爸爸工作的医院跑,看见了一对夫妻两不关心孩子的病情,在病房前互相指责,那个孩子只是玩着手里的魔方。
当时自己拉着妈妈的手哭,明明那孩子一脸冷漠,他却没由来的觉得难过,硬是挣脱了妈妈的手,凑过去和那个小朋友搭话。
那双黑色的眼瞳里慢慢亮起的光,清澈而明亮,他悄悄地希望着,想一直看见这样的光芒。
牌子上歪七扭八的字迹,音响循环放着震天响的悲情歌曲,旁边放满了家人的病危通知书和诊断书,男人俯身跪在水泥地,身上的牛仔裤洗得发白,时不时有人停留下来多看一眼。
“祁迹你干嘛?快走啊!”身边的同学催促他离开,祁迹磨磨蹭蹭地踱步,把几十块扔进碗里,“我想帮帮他,希望他的妈妈能早些痊愈。”
“你管那些干嘛,都是骗人的!”
“如果是骗人的就好了!他们没有遭受这些难过的事情……”他比刚才更开心了,蹦蹦跳跳的,接收到小伙伴古怪的眼神,他也只是嘿嘿一笑。
“骗人是不对的,但我想着……万一是真的,我宁愿自己被骗,我也不希望错过了帮助他们的机会!”
“你真是奇怪的人。”
从始至终的理想主义者,我总觉得自己背负着一种使命,将这片大地变得更好,苦难会被消除,光会透过世间的裂缝驱散迷雾,有时被无形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还有那望不到终点的道路。
这条路会有尽头吗?能够达成现实的意义所在吗?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你能够救得了所有人吗?
那些人一遍遍地质疑他,现实主义令他一次次扪心自问,怀疑自己的选择可在灾难来临时,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地听从内心,在生活的寸寸打磨下他本该成为另一种模样。
可理想主义者从未离去,他们潜藏,他们忍耐,在扭曲而繁华的时代下匍匐前行,静候时机。
即使没有伟光正的出色身份,未必对口号倒背如流,怒火也不会因为转移视线而熄灭,看不见的炉灰之下燃烧从未停歇。
他永远也不会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