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几许，云开见月明》满心怀月

22、记录汇报 叶

　　吴勇的嫂子在农闲时候就守着一爿小卖部——就在家里的四层小楼隔壁的耳房。小卖部进账不多，主要是供吴奶奶消闲，使她不至于太寂寞。偶有临近的熟人过来坐坐或者玩会儿纸牌，顺便能拉动一下消费，一包烟，一瓶水，有些干脆拿酒来当牌注，输了喝一口，所以，小卖部里也摆了各种自烤酒，一大坛也就十来块钱。

　　和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吴勇嫂子勤劳节俭，整日忙里忙外，大多时候，吴勇也帮着干农活，嫂子是白族，娘家经营一大片茶园，因此，家里的茶叶往往用编织袋盛着一两袋千年古树茶。

　　每天天刚亮，吴勇嫂子就先到小卖部转一圈。她总是系着条靛蓝色的围裙，围裙角上沾着点泥土——多半是早上喂完猪、浇完菜地里的豌豆尖蹭上的。先把吴奶奶的藤椅搬到门口朝阳的地方，再从柜台下的竹筐里摸出个粗瓷茶杯，抓一把茶叶往里面放。

　　那茶叶是娘家捎来的千年古树茶，装在印着“白族古茶”的编织袋里，就堆在柜台后的角落，袋子口用麻绳扎着，露出点深绿色的茶梗，看着不起眼，泡开却满屋清香。

　　“阿娘，先喝杯茶醒醒神。”她把茶杯递到吴奶奶手里，又转身擦起柜台。玻璃柜台上摆着零散的香烟，最便宜的一块五一包，还有五颜六色的糖果和瓶装水，最里面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坛自烤酒，坛子是粗陶的，上面用红漆写着“苞谷酒”“米酒”，坛口蒙着层塑料布，用橡皮筋扎紧，生怕走了味。

　　她悄悄掏出手机，对着门帘上的蝴蝶纹、椽子上的红辣椒拍了两张照片，又快速点开与周梓深的聊天框：“周教授，我今天在村里一家很有特色的小卖部！是白族嫂子开的，门口挂着绣蝴蝶纹的门帘，屋里还堆着千年古树茶，特别有生活气息。”想了想，又补充道，“嫂子很热情，刚要给我泡古树茶，我正好能趁机问问摔跤节的事。”

　　吴奶奶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个旧蒲扇，偶尔有路过的村民掀开门帘，她就笑着招呼：“进来坐会儿嘛，喝口水再走。”大多时候，进来的都是熟面孔——村东头的李叔，总爱来买包烟，顺便在门口的小方桌旁坐下，掏出纸牌喊：“吴勇呢？再凑个人，玩两把‘升级’！”

　　叶云庭赶紧把手机收起来，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吴奶奶笑着招呼李叔：“吴勇刚去地里了，估计快回来了，你先坐会儿等他。”李叔在门口小方桌旁坐下，掏出纸牌往桌上一放，正好瞥见叶云庭的笔记本：“小姑娘是来调查摔跤节的？我跟你说，我们村的摔跤节可热闹了，去年吴勇还拿了第三名呢！”

　　叶云庭眼睛一亮，刚要追问，就听见手机提示音——是周梓深的回复：“看起来很有烟火气，注意礼貌，别打扰人家干活。古树茶很珍贵，要是嫂子给你，记得多感谢，也可以给人家带点咱们那边的小礼物。摔跤节的信息多记点细节，比如举办时间、流程，还有村民的参与方式。”后面跟着个小小的“加油”表情，让叶云庭心里一暖。

　　这时候吴勇多半刚从地里回来，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点。他放下手里的锄头，先到小卖部里抓把糖果塞给吴奶奶，再笑着应李叔：“等我洗把手！输了可别赖酒啊！”说着就往小楼里走，吴勇嫂子跟在后面，递给他条毛巾：“先擦把汗，我去泡壶茶，你们玩牌渴了喝。”

　　不一会儿，小方桌旁就凑齐了四个人。李叔和隔壁的王婶对面坐，吴勇挨着吴奶奶，牌一摊开，小卖部里就热闹起来。王婶总爱抠着牌角念叨：“昨天输了三盅酒，今天可得赢回来！”吴勇嫂子端着个粗瓷茶壶过来，壶里泡的就是娘家的古树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倒在小碗里，冒着热气。她把碗分发给几人，又从柜台下拿出个白瓷酒盅：“输了就喝口酒，少喝点，别误了下午干活。”

　　李叔抓着牌，眼睛却瞟着柜台后的古树茶：“嫂子，下次回娘家，再捎点这茶呗？上次喝了，觉得比镇上买的铁观音还顺口。”

　　开始叶云庭是不喝那茶的，用编织袋装着的茶叶让她不太愿意与外面动辄几千上万的普洱古树茶联系起来，直到吴勇给她说那两袋才是好东西，只留给家里喝的，外面的人出再高价钱也买不到，于是她将信将疑地接过他手中的纸杯。

　　果然，还没拿过来便已闻到沁人心脾的芬芳，茶香浓郁，并不如以往闻到的饼茶那般似带酸涩。茶汤呈红褐色，光泽透亮，浅呷一口，唇齿留香久久不散，不一会儿满屋都是茶香，心情都跟着愉悦起来，陪导师喝过许多好茶，但如此可口的确是没有的。

　　她便寻思着能不能给月老和周梓深带点这茶叶回去......

　　吴勇送走了李叔他们，坐在小方桌旁跟叶云庭讲摔跤节：“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我们会在村口晒谷场搭松枝擂台，全村的青壮年都会参加。先拜山神，再由村里的老人宣布开始，摔跤手们穿着传统服饰，摔赢了还有腊肉、米酒当奖品……”叶云庭认真记着，偶尔打断问“传统服饰是什么样的”“拜山神有什么仪式”，笔记本很快记满了半页。

　　中途吴勇嫂子端着煮好的玉米过来，金黄的玉米冒着热气，叶云庭尝了一口，甜得恰到好处。她又拍了张玉米和笔记本的合照发给周梓深：“周教授，我记录了好多摔跤节的细节！吴勇哥说六月二十四举办，还有拜山神的仪式，奖品是腊肉和米酒，特别有意思。嫂子煮的玉米超甜，我都忍不住多吃了一根～”

　　夕阳西下时，叶云庭才起身告辞。

　　吴勇嫂子果然给她装了一小包古树茶，用牛皮纸袋装着，还系了根红绳：“带回去慢慢喝，记得常来玩。”叶云庭连忙拿出从学校带的笔记本，递给嫂子：“嫂子，这是我们学校的笔记本，给您留着记账用，谢谢您今天的茶和玉米。”

　　走在回民宿的路上，叶云庭收到周梓深的回复：“记录得很详细，做得很好！礼物送得很合适，既不贵重又显心意。晚上回去把今天的信息整理好，别熬夜，明天要是还去，记得多穿点，滇南晚上凉。”

　　夜色渐深，小卖部的灯还亮着会儿。吴勇嫂子会再去检查一遍门窗，把坛口的塑料布扎紧，又抓了把茶叶放进吴奶奶的茶杯里——明天一早，这杯茶还得等着吴奶奶喝呢。

　　耳房的木门缓缓关上，门帘上的蝴蝶纹在月光下轻轻晃动，隔壁小楼里传来吴奶奶的咳嗽声，还有吴勇哥嫂低声说话的声音，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成了滇南农村夜里最安稳的烟火气。

　　这小卖部，进账不多，却像个小小的磁场，把村民们的日子串在一起。有茶喝，有酒尝，有牌打，还有吴勇嫂子的热心肠，吴奶奶的笑脸，日子虽不富裕，却过得踏实又温暖——就像那坛自烤酒，初尝有点烈，细品却满是苞谷的香甜；又像那杯古树茶，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山野的清香。

　　到第三天，资料已经陆续备齐，合理归类，叶云庭觉得压力减轻不少，做了后期工作的规划，犹豫自己第一次来，前两日的效率不高，时间恐怕要顺延两天才足够，到时候分时段去彝族广场和傣族广场，找各个年龄段的本土乡民随便聊聊，顺便感受一下活动现场的民族文化氛围。

　　并没有带录音笔，叶云庭调整思绪，轻装上阵。活动现场的热烈气氛着实感染了她，置身其中，她把自己也当成了本地乡民。

　　她认为文化需要认同，无认同不研究。而认同的前提是各族人民相互信任，而后才能进行深入的研究，带着文化同理心，就很容易真正进入所研究的文化中，走进去，再走出来。本质而言，文化是感性的。

　　直到为期一周的火把节和泼水节结束，她都没有用过录音笔，她决定把内存留着，用于记录接下来要走访的各探访点的老人对民族风俗的叙述，而此前已经用它记录了与吴奶奶的交流。虽然老人很多时候用傣族语言，但吴勇在一旁做翻译，也保障了交流的通畅。

　　录音导在了电脑上对应的文件夹，并加了密，但需要备份，为保证万无一失，硬盘里也存了一份。同时录音笔里的录音也保留着，万一导入格式出现问题，或者硬盘遗失，还有原始文件可用。

　　期间叶云庭将行程安排发送给师姐，师姐提醒了她一些访谈细节，强调了各户的礼节，传来了精修过的简要的步行地图，以免山里没有信号，叶云庭的路盲是师姐最担心的。师姐受邀飞去国外参加东亚民族传统文化论坛，并在论坛做报告，会议结束就直飞滇南，赶了早班车，抵达滇南当天晚上就到了云谷。

　　叶云庭听人说甄贞师姐硕士毕业后在省体育馆工作的空余时间拿了个民族传统体育博士，读到博二的时候过来这边做田野就是有一个同门师兄作陪，因此一路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虽然后来......

　　叶云庭不知道的是，她心中所谓的“师兄”其实是周梓深。

　　这次叶云庭孤身前往，师姐着实为她捏了把汗。前面的六户她都独自探访完了，可最后两户实在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去，虽然叶云庭千百次保证会牢记师姐的嘱托，在探访最后两户的时候一定不多问不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