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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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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着,那行字像钉在眼睛里似的。
【你在看什么?】
她盯着看了几秒,心跳漏了半拍。屏幕又闪了一下,新消息顶上来——
【你在干什么?】
她愣住,然后看见上面那条消息旁边多了个小字:撤回。
原来是打错字了。
第二条才是本意。
谢岫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攥着手机的手松了松。果然是恐怖电影看多了,自己吓自己。她摇摇头,扯出个笑来,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
雨更大了。
她一手夹着歪歪扭扭的伞,一手艰难地打字。屏幕上的雨滴越聚越多,手指滑了几次才把拼音按对。
【刚到家。】
发送。
雨点子砸下来,砸在伞面上砰砰响,砸在脖子上生疼。她缩了缩脖子,把肩膀耸起来,可雨丝还是顺着领口往里钻,凉飕飕的,贴着皮肤。行李箱已经被淋得透湿,好在是防水的,擦擦就行。但她本人不是防水的,再淋下去肯定要感冒。
村口是个三岔路口。进村的路从笔直的大马路左拐进去,拐角处正好对着风口。风一阵一阵刮过来,带着雨,斜着打,打得她几乎拿不稳伞。伞骨被风吹得咯吱响,伞面翻过来好几次。
她只好拖着行李箱往牌匾下的那条路里走,找地方躲雨。
走了十几步,右手边有个门面,檐伸出来一截,刚好能挡雨。她抬头看,门楣上挂着块牌子,白底红字,漆皮剥落了大半:【慕玉村卫生所】。
铁闸门关着,拉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二楼窗户黑着,窗帘拉得死紧。四周一个人都没有,连摩托车都不过一辆。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只有雨声,哗哗的,绵绵的,把整个世界都泡在里头。
这卫生所到底还开没开?还是早就关了?
她把伞收起来,靠在墙根放着。包湿了,手机也湿了,屏幕上糊着一层水珠。她撩起贴在脸侧的湿发别到耳后,从包里翻出纸巾,先擦手机,再擦包。擦完了又抽一张新的,擦眼睛——雨水糊进眼眶里,涩涩的,看东西都有点模糊。
擦着擦着,她余光里瞥见个影子。
从村口那边来的。
没撑伞。
雨雾太密了,那人走得又稳,远远看去像从雨里头长出来的。影影绰绰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高,腿长,风衣被雨打湿了,垂坠坠地贴着身子。
她停下擦眼睛的动作,看过去。
男人走到屋檐下,站在她旁边。
很近。
她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墨绿色的风衣,被雨淋透了,颜色比干的时更深,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他抬手拨了拨额前的湿发,动作很慢,手指白皙,骨节分明。头发是黑的,湿透了贴在脸侧,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滴到下巴上,下巴也是白的,白得几乎透明,水珠在那儿聚着,将坠未坠。
狼狈?
没有。
半点狼狈都没有。
眉眼被水汽晕开了,像画儿似的,墨是墨,纸是纸,分得清清楚楚。雨从他脸上滑过去,滑出一道道水痕,那些水痕不像是弄脏了他,倒像是给他添了什么——
她说不清。
就是移不开眼。
他意识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看她。
脸还是白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墨,又深又沉,沉得看不见底。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刚刚好。
她脸腾地热了。
热得发烫,烫得她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居然看一个陌生男人看愣了神?
“雨下得好大啊。”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干,干巴巴的,像硬找出来的话,“你没带伞吗?”
“是啊。”他说。
声音沉,稳,慢慢悠悠的,像雨滴落在深井里,咚的一声,有余音。
“来的匆忙。”
她一听这话,像抓到根救命稻草,赶紧顺着往下问:“你是刚从外面回来吗?”
“算是吧。”他看着她,目光静静的,“我很久没回来了。”
语气里有叹息的意思,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来。可她还是听出来了——那叹息不是叹现在,是叹过去,叹得很远,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叹过来,穿过一大段时间,才落到她耳朵里。
“我也是。”她说,“很久没回来了。这里变了好多,以前都没有这个卫生所来着,我都差点认不出来。”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一直看着。
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目光往下滑,滑到他湿透的风衣上。风衣下摆还在滴水,滴到地上,晕开一小滩。
“你都淋湿了,”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纸巾,抽出来递过去,“擦一下吧?”
他点头。
那个点头的角度都好看,不疾不徐的,刚刚好。
他伸手来接。手指触到她指尖的那一瞬——
麻。
她指尖一麻,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又像小时候冬天摸到铁门时那种静电的感觉。麻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得她心口一颤。
她反射性地把手抽回来。
抽得太快了。
快得有点刻意。
他垂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缩回去的手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刚刚好像有静电……”
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像什么?像那些电视剧里欲盖弥彰的女主角。
他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那弯的弧度很轻,轻得像没笑过。可她还是看见了。
轰隆——
一道雷劈下来,炸亮了整个天空。白光从檐外闪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再睁开眼时,他还站在那儿,弯着嘴角,说:“谢谢。”
然后开始擦脸。
动作慢条斯理的,纸巾按在脸上,轻轻按,慢慢移,从额头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水珠被吸走了,皮肤还是白的,白得润润的,像刚剥开的菱角。
她想起自己刚才擦脸的样子——抽一张纸巾,往脸上胡乱搓一通,搓完扔了,再抽一张。跟人家一比,简直是……
糙。
糙得没法看。
“等会有车来接你吗?”她问,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檐外的雨。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天暗得像傍晚,“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停不了。”
“嗯,有的。”他说,“那么你呢?快傍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不安全。
她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动了动。目光转回来,又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真黑,黑得像深渊,可深渊里又有点什么,是担忧?是别的什么?
太淡了,看不清。
“我也有人来接。”她说,“打了电话,估计有点事情耽搁了吧。”
耸耸肩,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可还是忍不住好奇。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眼,终于问出口:“你叫什么名字?回来做什么呢?”
问完又觉得唐突,赶紧补一句解释:“大家乡里乡亲,以后在外面也有个照应。”
照应什么。她连村里都很少回。这解释蹩脚得很。
可他不像是觉得蹩脚的样子,只是看着她,目光静静的,然后说:“我叫李聆风。”
顿了顿。
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回来找人。”
找人?
她兴趣一下子勾起来了。在这种雨天,从外面回来,不撑伞,一个人走到村口屋檐下躲雨——找什么人?
“找什么人呀?”她往前凑了凑,“说不定我可以帮上忙。”
她认识的人是不多,可她妈认识啊。她妈那本事,整条村的人没有她不认识的,谁家娶媳妇谁家生孩子谁家老人过寿谁家死人了,她妈全知道。她妈要是不知道,那这人八成不是这村的。
他看着她,目光忽然变了变。
变深了。深里头还有点别的什么——慈悲?隐忍?她说不清,只觉得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雾,雾后面藏着东西,他不说,她看不见。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雨雾里忽然钻出一辆车。
全黑的。
悄无声息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眨眼间就驶到屋檐前。车窗没摇下来,看不清驾驶座上是谁。车停在那儿,黑漆漆的一团,像雨里长出来的影子。
他看了看那辆车,又回过头来看她。
嘴角又弯了弯。
“我得走了,”他说,“再见。”
“再见。”她朝他挥挥手。
他走进雨里,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关门。车缓缓启动,驶进雨雾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打在檐上,打在地上,打在她心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光问别人名字了,自己名字没说。
可他也没问。
是根本没想知道她叫什么,还是……
还是他知道?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空荡荡的村口,雨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村口那边有车灯闪了闪。
一辆熟悉的本田轿车驶进来,车前灯对着她闪了两下。她收起思绪,朝那车挥挥手。车在她面前停下,驾驶座门打开,下来的却不是她爸。
是个中年男人。
中间秃顶,两边头发还留着,稀稀拉拉的。肚子挺着,把T恤撑得紧绷绷的,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来叮当响。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目光扫过车牌——是她爸的车没错。
“你是就是谢一生的女儿谢岫玉吧?”男人笑呵呵的,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你爸他喝醉了,让我开车先接你回去。”
说着就伸手来接她的行李箱。
他说出她爸的名字,她的名字。警惕松了一半,但还是问:“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叫我肥叔就行了,”男人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搬,“我跟你爸都是从小玩到大的。”
肥叔。
这名儿她常听她爸提起。可她脸盲,名字和脸对不上号,听了十几年还是对不上。她跟过去,看他熟练地把后备箱盖上,又熟练地上了驾驶座——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开过这车很多回。
她上了车,翻手机。
微信里果然有她妈发来的语音,60秒。她点开听,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先骂她爸喝了多少酒,再骂他喝成这样还敢开车,骂够了才说让肥叔去接她,让她嘴甜点,下车记得谢谢人家。
她听了半分钟就听不下去了,把语音划掉。
肥叔在前面开车,嘴里没闲着:“听你妈说你之后要结婚回来解契?什么时候结婚呀?”
“还不知道,只是有这个打算而已。”
“男朋友是干什么工作?”
“程序员。”她看他有点疑惑,补了句,“就是计算机行业的。”
“哦哦我知道这个,”他连连点头,“挺赚钱的啊不错不错……那你男朋友没有跟着回来吗?来看一看也好啊。”
她怔了一下。
车窗外的景物一帧一帧往后退,老房子,老树,老的电线杆子,老的标语牌。雨还在下,把什么都淋得湿漉漉的,灰扑扑的。
“他有点忙,”她说,“就不来了。”
“没事没事,”肥叔呵呵笑,“之后有的是机会……”
车停了。
家门口到了。
还是那栋老屋子,两层半,外墙面灰扑扑的,墙角长了青苔。她记忆里的小时候,这屋子就是这样的,现在还是这样,一点没变。右边挨着老楼起了一间灶房,新些,红砖的,灶房外头连着一间黄泥瓦房——那是她奶奶住的。
奶奶不喜欢跟他们住一起,非要住那间瓦房。也不知道是住惯了还是别的原因,她几个儿子媳妇劝了多少回都劝不动。后来就不劝了,随她去。
她拎着行李箱走过地堂,要经过奶奶的瓦房。往里看一眼,正好看见奶奶端着一盆水出来倒。
“奶奶好,”她笑着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奶□□发全白了,用碎花发带扎了一小撮在脑后。躬着腰,倒水,倒完水直起身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往上翻了翻,看了她一眼。
“嗯。”
就一声。
然后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她妈从屋里迎出来,接过行李箱,嘴上念叨着怎么淋成这样赶紧去换衣服别感冒了。目光往奶奶那边扫了一眼,面上有点不满,但没发作,笑着招呼肥叔进去喝茶。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喝茶。她妈盯着电视看狗血剧,眼睛都不带眨的。外面一道雷光闪过,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男人。
“妈,”她随口问,“我今天回来遇到我们村里的人,长得挺好看的,好像是叫做李聆风,你知道他是哪家的不?”
她妈盯着电视:“什么李聆风?”
“就一个男的,长得挺高的,一米八几——”
“我们村都是姓谢的,”她妈终于把眼睛从电视上拔下来,看怪物似的看她,“哪来姓李的?”
“不是啊,”她坐直了身子,“他自己说叫李聆风啊。”
“不可能。”她妈一口咬定,“我回来都有几天了,要是有这号人物,我老早就知道了。”
“或许是别人带回来的呢?只是你不知道——”
“这村才多大?”她妈打断她,“要是真有一米八几的人回来我能不知道?更何况我今天一直在路边那小卖部聊天,谁来谁往我能不注意?”
她妈看着她,目光渐渐变了味,变得狐疑起来。然后伸手过来,摸了摸她额头。
“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小说,又开始幻想了?”
她一愣。
“没有——”
“你小时候就那样,”她妈把手收回去,继续看电视,“整天捧着手机傻笑,看那些有的没的,还说长大绝对不要嫁到村里,要找到自己的白马王子,肯定长得很帅很有钱,再不成也得是有家世的,配上白马王子的你肯定绝非一般人,你的身世肯定有秘密,哭着求我告诉你真相你一定会承受得住……”
“妈!”
她脸腾地红了。
黑历史被翻出来,翻得干干净净,一件不落。难怪她妈到现在还把她当小孩,什么事都要嘱咐一遍——都是她自己作的。
“那,”她喉咙有点发紧,“那你有没有看到一辆全黑的车进来?”
“没有啊,”她妈仔细回想,“今天下大雨,村里很少人出去。”
顿了顿,又说:“没有全黑的车子进出。”
窗外又是一道雷光。
炸亮了整个院子。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