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迷谷(上） ...
-
迷谷
(上)
多少年了...
自己被困在这座海上森林中，已经...多少年了...
斜倚在高大的帝休树上，青衣白发的女子怅然地凝视着可望而不可及的苍青碧落，幽幽地叹着气。
“你后悔了么...洄翎”身后缓缓走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面带嘲讽地看着倚在树上的青色背影。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洄翎淡然地收回视线“溯羽你是知道的。”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溯羽摇着头冷笑“明明是不想被困在这里的。”
“......”洄翎愣了一下，扭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溯羽，没有说什么。
“九年了吧...”溯羽避过洄翎的视线，抬手拦住一片飘落的树叶，托到她眼前“你也保存了九片叶子了吧...”
“嗯”淡淡的应了一声，洄翎接过那片叶子看了一眼，信手别在了苍白的发丝间。
“他不会来了。”溯羽冷冷地看着妹妹惨白的发丝“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这我知道...”洄翎轻声说着，又抬眼看向天空。
“你知道！”溯羽冷哼“你知道你还等什么？你别告诉我你在等待什么奇迹，我会笑死的！”
“我也不知道啊...”洄翎失神地喃喃“真的不知道...”
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九年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只幼小的凤凰...真的...不会再来了么？
...“我叫九凤，姐姐叫我阿九就可以了！”...
记忆中那灿若阳曦的笑靥啊...只怕是穷尽自己一生，也无法再见到了吧...
...“姐姐是叫洄翎么？很好听的名字呢！”...
阿九...
“你后悔了么...洄翎”...
姐姐是这样问的，她一定是看出了自己那弹指可破的意志已岌岌可危。
真是可笑啊...
当初坚如磐石的意志，如今也被时间一丝一丝地侵蚀殆尽了，却还要守着那一寸寸死灰，笃信着已忘却的信念...
后悔了么...
我想是吧...
我啊...真的后悔了呢！
习惯性的将头发绕上手指，洄翎自嘲的笑了...惨白如霜的发丝啊...自己也曾有过那么强烈的愿望呢！...不是么？
...不想当巫女...
十五岁的自己，身为东胡国的纯血统巫女，是那么的渴望正常人的生活。单纯的认为只要不当巫女，一切都无所谓...
细想起来，自己当时可真是年轻稚嫩的不知天高地厚，以至于连累了姐姐，一同被囚到了海上汜林中。
“不想当巫女？不想当巫女你就在这里住一辈子吧！”
国君当时恶毒的眼神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一辈子啊...呆在这座海上囚笼中，自己就像一只折翼的青鸟，永远悲哀...永世凄凉...
所以...一夜百头。
...姐姐一定很恨自己...
...明明是自己对不起姐姐...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呢？”
黯然的凝视着手中淡金色的玉质叶片，洄翎幽幽地叹息...阿九...我该怎么办才好？
“洄翎姐姐，你看哦～这是迷谷的叶子呢！好不好看？”
拥有琥珀色眼眸的小男孩献宝似的将手摊在青衣女子的眼前，粉粉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宠溺地揉了揉他丝缎般顺滑的头发，洄翎微笑着低下头去看他手上的东西...淡金色的叶子...炫耀般躺在小男孩白皙的手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玉质的光泽。
这就是...迷谷的叶子...么？
洄翎一时回不过神来，痴迷的凝视着那片绚丽的叶子，不知怎的，竟兀自垂下泪来。
“姐姐...你没事吧！”
“迷谷树...一定很漂亮罢！”洄翎以袖掩面，自语般赞叹着。
“啊...是啊！如果姐姐喜欢，阿九每年都给姐姐带一片，好不好？”
“那阿九也会每年都来看姐姐么？”洄翎柔柔地笑着，捏了捏小男孩的鼻子。
“会哦～阿九一定年年都来看姐姐，还要给姐姐带一片迷谷的叶子。”
小男孩腼腆地看着洄翎，一对琥珀色的眸子...亮如星子。
九年了啊...
洄翎寂寞地笑着，仰望星穹。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她叹息着取出一只玳瑁的雕花小盒，放在手中轻轻抚弄着...半晌，她轻叹一声，打开了盒子——
叶子...全都是叶子...淡金色的...闪着玉质光泽的...迷谷的叶子，铺满了浅浅的盒底。
...迷谷...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抚过每一片叶子...
...九片叶子呵...九年的梦痕...
“如果有一天，姐姐能从这里离开，阿九就带姐姐去招摇山上看迷谷。”
稚气的男孩子对着青衣女子扬起小脸，眯起双眼，笑得眉眼弯弯。
“那姐姐如果永远都无法离开呢？”
“啊...那阿九就一直等...”
一直...等么？
“你啊...”洄翎无奈地苦笑，还是太小呢...
“翎...啊...”
不远处，溯羽茕茕孑立于帝休树上，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夜月下的那抹孤寂的青色身影。
“你何苦这么欺骗自己呢...”何苦呢...
她苦涩一笑，舒展起云袖，竟在枝头翩然起舞...
“镜照空花，水映残月...”她幽幽地唱着，旋转着“人道是，风花雪月依旧纷飞去。任时光流转，韶华易逝，问世间，此生真谛！昨夜风吹过，落叶翩然凭谁悼？千万里苍青碧落，聆风拂雨，言何寂寞？不过思花陌上，想月苍茫，倚树而歌也罢！”...
一曲舞罢，溯羽缓缓收起云袖，微微整理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对着不知何时已来到树下的妹妹嫣然一笑...
姐姐...
洄翎怔然地望着那抹熟悉的微笑，仿若又回到了小时候与姐姐一起在神殿之中生活的日子...
...“姐姐你看～翎儿会跳了哦～”
青衣的小女孩对着白衣的女孩儿开心地笑着，一边笨拙地挥舞起云袖。
“嗯...翎儿很棒呢！”溯羽宠溺地笑着拉过妹妹，为她拭去额上的汗水。
“那翎儿要姐姐也跳给翎儿看！”青衣的小女孩撒娇地拉起白衣女孩儿的袖子“好嘛～”
“姐姐可没有翎儿跳得好哦～”
“我不管～我要姐姐跳！”青衣的小女孩不依不饶。
“真是...败给你了！”溯羽柔柔地笑着，俯身吻了一下妹妹光洁的额头。
“要跳《逝颜》哦～”青衣女孩坏坏地眯起了眼眸。
“你啊～”白衣女孩无奈的叹着气，伸手捏了捏妹妹小小的瑶鼻。
“镜照空花，水映残月。人道是，风花雪月依旧纷飞去...”白衣女孩柔声吟唱着，漾开了云袖“任时光流转，韶华易逝，问世间，此生真谛...”
翩然挥扬起云袖，白衣女孩又接着唱道“昨夜风吹过，落叶翩然凭谁悼？”
“千万里苍青碧落，聆风拂雨，言何寂寞？”
衣带飘飘，舞姿翩跹，白衣女孩盈盈旋转着纵身跃起，竟凌空而舞...
“不过思花陌上，想月苍茫，倚树而歌也罢！”
待唱到“也罢”二字，白衣女孩一抖云袖，翩然落地。
一刹间，天地俱寂。傍晚的余晖斜斜地投射到她如雪的白衣上，交织成一抹灿然的金。
姐姐...
青衣女孩愣愣地看着那抹傲然洒脱的身影，半晌，才回过神来...
“姐姐...”
应声偏过头来，白衣女孩对着呆在一旁的妹妹嫣然一笑...宛若天人。
正是这明媚的笑靥啊...
带着一抹温柔，一丝宠溺和一缕阳光的笑颜，是自己从小就无比眷恋的姐姐的笑颜啊...
已有多少年，没有再见到了呢...
再次凝视这微笑的时候，洄翎再不能自已地掩面而泣。
“翎...”溯羽掠下树枝，轻轻地拥住了哭泣的妹妹，像幼时一样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不要哭哦～乖～不要哭...”
“姐姐...”紧紧地搂住了溯羽，洄翎将头埋到了她的颈间，轻嗅着那一股熟悉的桂花香味。
姐姐啊...你终于...原谅我了...
翎...啊...
溯羽温柔地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妹妹，不禁微笑起来“你还是长不大呢...”
“唔～不过和阿九比起来，我也算是姐姐呢！”洄翎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羞怯的笑着
听到“阿九”这个名字，溯羽的眼瞳蓦的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阿九？”她轻哼了一声“他对你还真是重要啊！”
“嗯...对啊，阿九他很可爱，对我也很好啊～他常来看我，还为我带来迷谷的叶子...哦对了，他还说，有朝一日，当我可以从这里离开，他就会带我去南方的招摇山上去看迷谷呢...”
“是这样...啊，也难怪你会为他这样折磨自己...”溯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说得对么？”
“啊...姐姐你在说什么啊～”洄翎躲闪着溯羽的目光，小声地嘟哝
“翎...啊...”溯羽长叹一声，眼神复杂的看向远方“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嘻～姐姐你也真是的，翎儿一直很好啊...”
青衣白发的女子绽开一脸纯真的笑容，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请不要再骗自己了...翎。那个人...他不会再来了！”
狠心将隐忍许久的话讲了出来，白衣女子悲悯地注视着颤抖如落叶般的青衣女子，心也随之绞痛...
“...是啊...他不会回来了...可你为什么要点破它呢...一直幻想着，想着他一定会回来的...可是...”洄翎颓然地坐倒在地“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长痛不如短痛，翎，我这样做固然残忍了些，但却是最能帮助你的，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又能怎样...阿九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支撑我在这里生存的愿望也磨灭了...我能怎么办...我会疯的...我好害怕...我该怎么办...”她紧紧地攥住溯羽的衣袖，凄然啜泣着“我该怎么办...”
啪！！
溯羽扯回自己的衣袖，扬手扇了洄翎一巴掌“懦夫！！”
姐姐...
洄翎呆呆的看着溯羽，良久，她抬起手捂住被打红的半边脸，歉然一笑“对不起...”
“我知道我是懦夫，我不敢面对这一切...可是我...我真的害怕啊...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放弃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愿望...害怕接受那样的事实...我真的会疯的...”
“你其实...早就后悔了吧...”溯羽缓缓地对上她的眼眸，直看到她的内心深处“你早就后悔当时那幼稚得不顾一切的愿望了...对么？”
“...嗯”
“如果因为这个而自责的话，那就太蠢了...”
“......”
“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愿望的，但这个愿望不会是一定的，它会随着一个人的成长以及成熟而改变...所以，不要因此而自责...”
“九凤不是给过你一个承诺么？”溯羽抬手摘下一片树叶“如果有一天，你能从这里离开，他就会带你去招摇山看迷谷...”
带着些许的笑意看了手中的叶子一眼，她拉起妹妹的手，将叶子放到她手心。“现在，这就是你的愿望，请你坚信，它一定会实现。”
姐姐...
洄翎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叶子，忽而淡淡地笑了“谢谢你...”
“我只不过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妹妹终日郁郁罢了...”
溯羽不以为然的拂去了衣袖上的几丝灰尘，轻哼一声，转身走入树林...
“请记住，当有机会可以实现你的愿望的时候，请不要顾及其他的不相干的事...”
“什么...”
洄翎讶然地望着那抹渐渐隐入黑暗的身影，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迷谷（上）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迷谷(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