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逐台郎笔

2、德妃 此世的额娘

　　父女二人于御花园勾留片刻，已近晡时。永和宫小厨房已备了不少福宁爱吃的小菜，她自然是要回去的。不想康熙也欲一道，说是去看看德妃。

　　开春后圣驾多时不在宫中，而常驻畅春园。福宁病痊后需重学规矩礼数，兼有皇帝特许的、一旬三日至兆祥所随先生学习的机会，故并未随行，德妃也因忧心女儿身体留在大内。算来，帝妃二人也有时日未见了。

　　六宫粉黛无数，年轻貌美者更是衮衮，已近中年的妃嫔于其中想重得帝宠并不易，皇帝寻常亦少踏足她们的宫殿。即便德妃早年已算宠妃，且地位颇为稳固，永和宫近年也并不多见鸾驾。现时康熙有意到永和宫，福宁自然乐见。

　　二人说笑间便到了，福宁眼尖，刚过影壁，早瞧见正殿内一年轻妇人。还未开口，那人已跟在德妃身后迎出、福身请安。

　　“四嫂来了。”待互相见过礼，福宁方亲热道。眼前梳着头，一身丹色旗装的，可不正是她胞兄胤禛的正室，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么？

　　四福晋只比福宁长几岁，面上却已不见稚气，依德妃所言，其处事极为妥帖，不但四贝勒府中上下皆打点得稳惬，入宫侍奉婆母也是勤谨。福宁暗忖：四福晋恰才出了月子，便到宫中请安奉手。的确当得上德妃那句“勤谨”。

　　康熙对这孝顺佳媳也是和颜悦色，不过因宫门将落钥，不暇多语。便只赐下两柄玉如意，说是赏四贝勒府小阿哥的。四福晋谢恩自去。

　　永和宫小厨房的厨子烧得一手鲜甜可口的江南小菜，福宁前世生长于江南，对三百年前的“家乡风味”是吃得眉目津津。亏她还记得是在御前，稍有克制。只是三人饭毕，仍免不了被德妃打趣：“这孩子，总是这般憨吃。”

　　福宁方漱过口，闻言忙用帕子抿了抿唇角，正待开口，却听得康熙替她说话：“福宁丫头前些年身子有亏，如今能吃是福，又是在自家里，不必苛责。不过……朕瞧着，她如今倒像是更爱吃南边的菜。”

　　德妃应是，康熙便看向福宁，接着道：“既如此，往后阿玛南巡，便带上你何如？”

　　“那敢情好！”福宁未及多想便脱口而出，话音甫落才觉不妥，往上座一觑，已见德妃颦眉轻斥：“你这丫头，规矩学到哪去了？”

　　康熙倒不以为忤，反招来福宁，拍了拍她的手，对德妃道：“朕看这丫头是闷久了，带出去走走也无妨。过两月奉太后往盛京祭祖，德妃，你便带福宁丫头一同随行。她这身子得了先祖庇佑，也该感念恩德，叩首七庙。”

　　母女二人俱是福身谢恩。

　　绿瓦红墙内着实憋闷，福宁自己是喜不自胜，但她也窥着德妃喜色之下的一二分忧虑。不由暗忖：伴驾随行是好事，何以忧虑？她思索着，倒真想到一人来——胤禵。

　　是了，德妃怕是担忧福宁尚在稚年的胞弟胤禵了。

　　皇子与皇女不同，五岁入学，需日习不辍，镇岁不过几日休息。皇帝爱子不假，但也是严父，恐耽误皇子学业，不常要年幼皇子伴驾出巡，这几月巡幸京畿、来往畅春园，身边更是一个年少皇子都没带，此次盛京祭祖怕也一样。

　　胤禵比福宁小些，春日里方过十一生辰。即便皇家子女，这年纪已该自立，但胤禵在同怀中居幼，又是德妃亲身鞠育、素日偏宠，性子天真秉直，搬到兆祥所不过两年，尚要母妃时时垂意留思。离宫数月，德妃又怎能不忧虑？只不过德妃处事凭一稳字，是不会向皇帝吐口愿求的。

　　福宁眼儿一转：自己目下可算负恃帝宠，若扮娇央求一句，康熙未必不会考虑带上胤禵，自己或也可在便宜父皇心里得一个友爱兄弟的印象。只是……凡事有两面，帝心更难测，万一落的是个恃宠生娇的评语便不值当了。

　　福宁不由又看了眼德妃，后者对她投来轻轻一瞥，显然是看透福宁所想，隐晦地摇了摇头。

　　福宁心一凛，倒想起德妃曾对她说过的话来。彼时她初重生，将养二日，恰能下床行走，皇帝便已降下恩旨赐名。?

　　在这宫中，女儿能得皇父亲赐一名实在难得，据说就连最得帝宠的二公主，很长一段时间也都是被“妞儿”“三丫头”地叫。因此德妃早早便嘱咐过福宁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皇父多子，这一时你得了皇上怜惜，宫中看向你的眼睛只会更多，便是你年纪小，往后行事也需得细心勤慎。”

　　德妃入宫二十余年，深谙内宫生存之道。良言犹在耳，福宁不得不细细权衡。?

　　倒是康熙见她忽然沉默，不由好奇道：“丫头想什么呢？”

　　福宁粗粗回神，还是决定开口，“回阿玛的话，儿臣……在想十四弟。”

　　德妃闻言，颇不赞同地投来一眼。康熙却又问：“怎么，福宁也想你十四弟一同随行？”

　　饶是活了二十余岁，也算有些经历，但此时对着帝王轻飘飘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福宁仍是不免忐忑。

　　“皇上……”德妃见状轻声开口，康熙却按住了她的手。

　　福宁抿抿唇，一鼓作气：“福宁自然想和兄弟姐妹们一起，但是祭庙是国之大事，指谁随驾应凭皇阿玛睿断，岂是福宁可说得的。”

　　康熙闻言乐了，“你这丫头，嗐！”到底没再问下去，转而谈起旁的来。

　　又过了一盏茶时候，天已完全暗了。康熙不欲留宿，倒是准福宁晚上不必回公主所，可宿在永和宫偏殿。永和宫如今只住着德妃，加之福宁先前养病，住的都是西配殿，倒也不会不便。

　　送走皇帝，母女二人一时无话，福宁以为德妃欲敲打自己，先软声犹疑道：“额娘……”

　　德妃见她乔怯模样倒笑了，拉过她的手，轻轻抚着手背，“我儿长大了。”

　　所谓长大，不过是更适应宫中规则罢了。福宁内心暗叹，闭目掩去淡淡思虑，顺势靠在德妃怀中，“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