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叫你三更死》晏晏而观

41、善玉衡 我难受，想

　　《陛下叫你三更死》
　　善玉衡

　　船只顺流而下，沿水路就到了忠州。

　　阴雨天连绵，鸡鸣声刚响起，阿从淋着雨敲开了一家医馆的门。她一路打听，才找到这家医馆。

　　医馆位置偏僻的很，地处郊野，周遭冷冷清清。院落篱笆门颤颤拦着，阿从一把就推开了篱笆门向里闯。

　　她拍门的急：“有人吗？”

　　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找谁？”

　　阿从望着他，嗓子有些痒痒的，浑身发冷，出口嗓音沙哑到极致：“善玉衡大夫是在这里吗？”

　　那年轻男子左右瞧了瞧她，眼神从睡梦中稍微清醒了些：“你找善玉衡做什么？”

　　阿从语气有些焦急，就想往里面闯：“我有个朋友不小心中了毒，他昏迷前指名道姓要我来找善大夫求救，他若在医馆请快随我来。”

　　那年轻男子见她要往里闯，忙叫住她：“诶，诶！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他怎么要你来找我？”

　　阿从犹豫了下，不知是否适合将赵逋的真实身份说出口，但又怕耽误事，只脱口而出：“忠州赵氏？”

　　善玉衡听到此吓了一跳，医馆门也未关，扯着阿从就要冲出去：“你不早说！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阿从拽着他就往江边跑：“他人在江边船上！”

　　她这才知道这名年轻男子就是赵逋口中要她找的善玉衡。

　　到了江边，乌篷船停在浅滩岸边，善玉衡撩起长袍登上船，将昏迷之人的身子翻转过来，看到赵逋正脸的瞬间大惊失色：

　　“大公子！”

　　善玉衡的手切到赵逋的脖颈处摸了摸他的脉搏，背起他就往岸上冲，长靴湿了大半，头也不回喊阿从：“快同我回医馆！”

　　回到医馆，善玉衡让她在外边等着，就闭上了门，她默然立在院中，望着门内良久未有动静，才怔怔想起去屋檐下避雨。

　　直到晨光熹微，阴雨初歇，天色仍昏沉沉的笼罩在雨后的薄雾之中，天色却也微亮。

　　吱呀一声，医馆的木门才缓缓打开。

　　阿从蹲在地上看着屋檐落下的雨滴，听见开门的声音，侧头望了过来，她的腿脚有些发麻，声音有些闷：“他怎么样？”

　　“醒过来了吗？”

　　善玉衡见她眼睛通红，衣衫像是淋湿了这会刚半干，似是有些吞吞吐吐，犹豫了下，还是摇了摇头：“每隔一刻钟，需要给他扎针排去体内的毒血。”

　　善玉衡走下台阶，又回头：“你随我来！”

　　阿从跟着他去了旁边的另一屋子，里面充斥着药味，整整一面墙的中药药材，善玉衡低头从抽屉中依样排开取出药材。

　　善玉衡丢给阿从满满的一捧药材，叮嘱她道：“这是驱毒素要用的药材，每两个时辰要用这些浸泡药浴，每一个时辰扎针，你且先煨着药，还少两味药剂，我去街市一趟。”

　　阿从连忙点头，怀中捧着药材忙不迭要去煎药，但又似乎不放心赵逋：“那他……”

　　善玉衡见她仍是紧张，对自己仍是并不放心，倨傲又不耐，摆了摆手道：“你若是对我不放心，大可待他醒了以后问他愿不愿意走，到时你们再找别的大夫去治！”

　　阿从忙否认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善玉衡一身青色长袍，倏然就离开了医馆。

　　待他回来时，见阿从守在床边，赵逋仍昏迷在床。

　　善玉衡丢给阿从一身女子的服饰：“我这里没有女子的衣服，找人借了身裙衫，后面有屋子，你且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善玉衡皱了皱眉，“别弄的我屋子里湿答答的。”

　　阿从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衣服湿答答的，还未干透。

　　她脸上涨的通红：“抱歉。”

　　忙退身去后面换了衣服去。

　　善玉衡这才撩起了袖子，抬手取出扎在赵逋脖颈和耳侧的银针。

　　阿从换了衣服出来后，只见善玉衡探身半抱起赵逋的身体，余光看见她出来，开口问道：“药熬好了吗？”

　　阿从点头：“你回来前就熬好了。”

　　善玉衡用下巴点了点她身后：“你后面，帘后有药桶，你将方才熬好的药倒进去，再添温水进去。”

　　善玉衡费了大劲儿将赵逋拖着放进半人高的药桶中，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药桶中昏迷不醒的人，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可是净给我出难题。原以为远离京城，只我自己待在忠州，可以少得叨扰，没想到还被你追到门前。”

　　善玉衡无奈的摇了摇头。

　　赵逋真正醒来吐出第一口瘀血的时候，已过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明月高悬又复西沉，善玉衡眼皮未阖，每隔一个时辰就为他下针。

　　见他转醒，阿从靠在床边登时就站了起来。

　　善玉衡抱着手臂，眼底尽是青色，实在熬不住了：“你可算是醒了。”

　　赵逋嘴唇仍是苍白颜色，但脸上已稍稍有了血色，抬眼看善玉衡立在那里，声音虚弱的很：“你又救了我一次。”

　　善玉衡打了个哈欠，揣着袖子就往外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大公子您啊，每次一来找我就没好事。”

　　他背对着她们二人挥了挥袖子：“善某要去补觉了，你们二位聊。”

　　赵逋看向阿从，扯了扯嘴角：“我昏迷了多久？”

　　阿从回答道：“今天是第四天。”

　　赵逋想要坐起身，刚试探的动了动身体，就感觉四肢软绵绵的，一阵血气上涌，剧烈的咳了起来。

　　阿从吓了一跳，忙制止他道：“你还是暂时不要动了，善大夫方才刚又为你施了针！”

　　赵逋手攥成拳抵在唇边，咳的脸颊上都有了红色，只好重新躺回在了床上。

　　阿从见他咳声慢慢止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这才想起什么，开口问道：“你与善大夫早前就认识？”

　　赵逋淡淡笑了笑：“他是赵氏府内旧人，我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

　　阿从这才了悟明白过来赵逋为何先前点名道姓要忠州善玉衡来医救他，但又心生疑问：“那后来，善大夫为何不跟你们一同去京城？”

　　听赵逋的意思，他们当年起事，这个善玉衡也是跟随着他的。

　　旧主当政，任谁都要随着一同得道，这善玉衡竟然能放弃高官厚禄，甘愿回到这乡野田园？

　　赵逋摇了摇头，淡淡笑道：“他这个人啊，生性散漫不羁，不愿意拘束在庙堂。”

　　阿从也跟着笑了笑：“这几日，我也感受到善大夫的随心了。”

　　从心所欲，不逾矩。

　　未尝不是一件自得之事。

　　*
　　赵逋伤好了没几日，脸色稍稍恢复了一点，就被善玉衡生拉硬拽着坐在月下饮酒。

　　阿从忍不住看向善玉衡，就要作势把他们二人的酒壶拿走：“善大夫怎么要劝大病初愈的病人饮酒？”

　　善玉衡喜欢喝酒，执着酒杯护着不肯撒手：“哎——喝点小酒伤不到元气！”

　　“阿从姑娘未免太过小心翼翼了，我这一行医的还没方寸吗？”

　　赵逋笑了笑：“阿从，阿衡带来的是清酒，并不烈，少喝一点我没事的。”

　　善玉衡笑嘻嘻的，看了看阿从，又看了看赵逋：“多年不见大公子，你和以前似乎有很大的变化。”

　　赵逋轻饮了一口，抬眼望向他：“什么变化。”

　　善玉衡笑了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阿从索性也拿了个杯子，执着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她不善饮酒，拿着杯子轻啜了一口，刚喝第一口觉得没甚么味道，一饮而尽，又倒了第二杯。

　　善玉衡好心提醒道：“这酒虽不烈，但也是酒，你若不善饮酒，不要勉强的好。”

　　阿从抬头，她最受不得激将法：“谁说的我不能喝酒。”

　　就喝酒给你们看。

　　她越喝越觉得摸到了门道，抱着酒壶不肯撒手，连饮了数杯。

　　善玉衡看这情形，忍不住无奈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魔障。”

　　善玉衡举杯向赵逋：“恭喜大公子找到了自己的魔障。”

　　赵逋也笑了笑，不置可否，又饮了一杯。

　　酒过三巡，善玉衡也不免醉意上头，抓着赵逋的胳膊不放：“仲尧，你说当年我若送出那封信，江疑是不是就不会死。”

　　赵逋听到善玉衡提到的那个名字，神情凝固了一下，不免也闷了几杯酒：“江疑之死，与你无关。”

　　他停顿了一下：“事情已过去多年，你不必把自己永远困在这件事里。”

　　善玉衡松开赵逋的胳膊，醉醺醺的拎着酒壶走远。

　　他的声音有些低：“我过不去……”

　　“这一生都过不去……”

　　夜里风有些凉，赵逋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声咳了咳，他把目光放在早已喝醉趴在桌子上大醉如泥的阿从。

　　他起身抄手将阿从抱了起来。

　　阿从在他的怀中挣扎了几下，眼皮都未抬起，嘴中还稀里糊涂叫道：“我还要喝，放我下来，我还能喝……”

　　赵逋忍着想要把人扔出去的冲动，摸了摸她酒醉红通通的脸，无奈的叹了口气：

　　“不会喝酒还非要喝。”

　　阿从酒气上涌，一时有些难受，她抱住赵逋的腰：“我难受，想吐。”

　　赵逋扶她探身到床边：“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