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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 29 ...

  •   我奔回运动员后台后又过了一会儿,才等到羽生结弦匆匆出现的身影。

      我几步就站到了他面前。他没刹住脚步,差点直接撞上来,面无表情地先道了歉才抬起眼,注意到了来人是谁。他愣了一会儿才弯了弯眼睛,我知道他在口罩下面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让你失望了。冰面有个——”

      我扑了上去,不管周围有没有别人,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像他平时那样信手呼噜我一样抚摸着那头软绵绵的黑发。他要解释什么,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听,我有更重要的话要说,于是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欢迎回来。你最棒了。”

      他下意识地搂住了我。我得寸进尺地贴过去,用自己的口罩去胡乱蹭了蹭他的下颏,假装那是一个亲密无间的吻。但我觉得仍旧有点不够,于是又重复了一遍,“羽生结弦最棒了。”

      他过了好久才松开扶着我的手,转而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嗯。”

      认识他这么久了,我实在是对他的心情太能分辨了。好哄且寡言的羽生结弦是心情最差的羽生结弦。但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他,因为一切的话语都太寡淡,只好还是老调重弹,说:“……它一定会来的。”

      “嗯。”

      “羽生结弦是最棒的。”

      “嗯。”

      “我最喜欢他了。”

      “……嗯。”

      我们把这枯燥的对话一直重复到了各自回房间。于是难说云销雨霁,不过再见面时,我们都默契地对这一场比赛绝口不提。他仿佛镇定自若地恢复了常态,开始准备起来了接下来的自由滑。只是我窥见了他在无人注目的时候,悄悄对着冰面凝视而叹息。

      但我除了默默递水瓶和毛巾以外,什么都做不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懊恼过自己的无能为力。《南华经》不是说无能者无所求吗?为什么我现在如此贪婪执拗?

      我属实参不透这因果,既不能去问他,也不知道能问哪路神佛。好在这一年的奥运会是在北京办的,凭借母语优势,我还可以闷头在手机上看一些讯息——托诸位的福,我和他在一起了八年,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么密集地学习花滑知识。只是有的时候,人生烦恼确实是识字始。我看着裁判近年来给花滑选手打分标准的一帧帧对比,对他经受的不平事有了新的认识。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也许是我的妄业,但我觉得这是对他的一种羞辱。

      一团千斤重的无名火一边无止境地向下坠落,一边也灼烧着我。

      但我什么也不能说。

      然而我心里实在清楚。尽管不是没有一线希望,尽管他还是在那么积极地准备着接下来的比赛,甚至还调整了难度——但规则那么不喜欢他,扭转乾坤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于是我偷偷地分出来一些时间,祈求他的梦想至少能实现:让他的4A平安落地吧。这是他几乎豁出命去也要练习的动作啊。我在日剧里学到“一生悬命”这个词的时候觉得可爱有趣,但当真的看到他一生悬命地去练习的时候,我又开始无比的讨厌这个概念——

      何苦来哉。

      于是比赛的间隙里,一半的我贪婪地祈祷奇迹降临,让他能像八年前一样力压群雄;另一半又在卑微地乞求着只要他能平安地结束比赛,那么一切都好说。

      在这冰与火的煎熬之间,命定的那一天还是来了,我也得到了长久祈祷的答案。

      ——他这次能顺心遂意吗?

      他摔下去的时候,似乎在冥冥之中有一声叹息着回答了:不能。

      我也跟着在观众席上无意识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结束了,其实一切都结束了。音乐没有停止,可是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了,不是吗?

      我被旁边的人戳了戳,于是赶紧慌乱地坐下,点开手机屏幕开始疯狂地翻讯息:他到底成功了吗?也许足周了只是没站稳呢?

      在我的手足无措中,他结束了自己的表演,微笑着对观众道谢了。于是我放下手机,真切地、卖力地,为他喝一次彩。那观众席太空旷了,掌声在体育馆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软绵绵地荡着回响,显得他冰上的身影愈发的单薄瘦削。

      ——这是羽生结弦该享有的谢幕吗?

      他合该有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鲜花和玩偶来贺。

      一阵冲动点燃了我。于是我刷地站起身,把手掌拢在嘴边,用尽了全力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用日语大喊了出来:“結弦!頑張れ!ありがとう!”

      那一刻我精神振奋,自觉一个人就承担起了整个观众席分区的暖场效果——看来追星多年还是很有用的嘛。我不知道羽生结弦本人听到了没有,但他似乎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重新又挥了挥手,这才离开了冰面。

      我也此时才重新落座,发现周围的人全都在回头看我,但我梗着脖子不以为意,假装无事发生。他妈妈倒是没有盯着看我,只是轻轻地把我的手拉到她膝盖上握紧了。

      于是我们就这样攥着对方的手,等待最后的结果。

      一个又一个的选手在他之后登了场。我有点阴暗地在心里想,如果比他的分数低一点就好了,再低一点点就好了——哎,别停,就保持着这个趋势吧。我知道他多要强,眼里除了金牌就是失败,甚至八年前的赛后还特意来和我说这块金牌也不值什么,他不太满意。可至少有个收获也好啊,那对他的苦劳也是个安慰。

      但最后一刻,他的名次还是定格在了那个小小的四上。

      不夸张的说,我早就做好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可那一刻,我还是心都碎了。

      后来我是怎么回到宾馆的,又是怎么帮他做了一些简单的交际对接的,我一概不记得了,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浑噩,唯有他含着眼泪欲泣又止地望过来的那一幕。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四年了,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呢?我说他值得全世界最好的,应该有金牌来表彰,也应该有写入史册的一笔来赞颂。退让一步,只要他能实现梦想完成4A也好啊,不是什么异想天开吧,之前的训练和比赛都有了那样的成效了。再退一步,能让他拿一束花回来也好啊,他那么喜欢玩偶,怎么能擦肩而过呢?

      然而就是发生了。

      搞不好现在我可能比他还要失魂落魄。

      但有一样美好品德是我学习cs多年积累下来的,幸而如今还铭记在心,这才让我稍微还有一点方向:每个程序员都会灵活运用if和else,好把所有情况安排得明明白白,防止bug来袭。一个if倒下了,好在还有else站起来。我想起来了自己的终极方案,于是给自己打了打气,拉开门就向他的房间跑了过去。

      ……但我的勇气让我在他的门口又顿住了脚步。有的时候可能人还是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比如我当年第一次申请博士吃了全聚德的时候,所有人安慰我都不过是蜻蜓点水,最多是各有深浅,真正走出来过这一关还是靠我自己想清楚。于是我看了看,这个走廊尽头本来也就只有我们两个的房间,倒是不碍事,就靠着墙壁坐了下来,想等他自己缓和了情绪出来再说。

      所以我就安静地坐在他门口发呆,发现这个地方的地毯实在很柔软,适合躺平。我又太累了,就渐渐地失去了意识,直到被他开门的声音惊醒。

      羽生结弦显然也被我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是啊,我怎么在这里?我迷迷糊糊地被他拉进了房间,被更充裕的暖风一吹,忽然一个激灵想起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我舔了舔在北京止不住干燥缺水的嘴唇,开口问他:“……你心情好点了吗?”

      不问还好。他眼眶刷地又红了起来。

      我太了解他了,简直能想到他是怎么想的、要说什么,于是我提前止住了他:“听我说,结弦。我知道这真的非常非常令人遗憾,你那么努力,你那么优秀,全世界最好的奖赏都有应该被捧到你面前……但人生有的时候可能就是这样。你遇到的所有美好的事情和不美好的事情,加在一起才是羽生结弦。”

      这话我打了好久的腹稿了,可还是没法像我妈妈那样把心灵鸡汤平静地娓娓道来,有理有节还令人信服。

      因为我实在替他委屈啊。

      我抽泣了一声,强行继续往下说:“我知道在你心里没有什么比跳出来4A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一块奥运金牌更来得有价值了。可我——可我还是希望能用我的方式来尽量弥补你的遗憾。”

      说着话,我松开了自打出了房门就一直攥紧的拳头,露出了手心里的一枚玫瑰金色的戒圈。那是我在同一个品牌的店里能找到的和我自己手上常年带着那只戒指最为相似的一只男戒了。

      “……虽然不是奥组委的,但它好歹也是金子,而且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金子了。”我努力在泪水里挤出一个笑,尽管噙满眼的泪花已经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了。我径自背诵着台词:“……男子恋慕着女子,女子也恋慕着男子,于是便连天上明月也可以赠与对方。只要以手指月,如此说道:‘可爱的人哟,我将那当空明月赠与你。’对方若应允称是,那明月就是囊中之物了。我现在把明月赠给你,羽生结弦,你愿意收下它和我结婚吗?”

      无关乎对象,只是我一直恐惧着婚姻,戏谑为必得有蹈难的心理准备才可以往之,譬如萨波达王割肉饲鹰,清净元君鹑衣丐行。但在那一刻,我也终于生出了殉道之心。

      我仰着头摊着手,等他的一个回答。但羽生结弦没有能用语言第一时间回应我。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两步向前,兜头把我大力地拢在了怀抱里。我扎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向男朋友求婚。此时,我的脑子里只留下了一个念头:他果然是专业的运动员,就算看着再纤细力气也好大啊,我要喘不过来气了。

      他的头埋在我的脖颈之间,头发轻轻地刺在我的脸颊上。我微垂首去看他,却发现一颗颗水珠砸在了我的锁骨上,继而滑落消失在了我的领口里,冰凉凉的。

      我叹了一口气:他还是哭了。

      于是我只好抬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任凭他发泄情绪。哭吧,在这个房间里,你也不是什么前辈冠军、大物运动员,你还是那个当年录像里的蘑菇头小男孩,摔了跤受了委屈就会噙着泪水来找妈妈和姐姐哭诉。但不要紧,马上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你很快就会瘪着嘴主动自己站起来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努力不是有回报的呢?”

      我的手一顿,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是啊,我也不理解,为什么呢?如果知道答案,我也不会离开学术界了,也不会因为当年第一次申请败北而多半年里都郁郁不得志了。可见人间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思若无果,思有何用?

      他往后稍稍撤了一下身体,离开了我,额前的碎发凌乱得不成样子,显得他少年气更强了,颇像我初初认识他时的样子。他盯着我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说:“我甚至曾经想过,如果这次有幸能得到金牌,记者肯定会问我觉得哪块金牌对我意义最重大。我那个时候一定要告诉他们,是这一次的,因为北京对我一个很重要的人有着特殊的意义,而且她明天就要过生日了。但……”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我也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伸手去擦他脸颊边的泪水。他躲开我的手,低头看向我,“是我没有做好。可我真的好不甘心啊,明明这么不容易地走过来了,却就差这么一点点,为什么呢?”

      我想说“可我不在乎啊”,但我知道这对他并不是一种有效的安慰。如果他不在意这些成败得失,那今天他也许就不会坐在这里。

      所以我就只好坐在那里,看他痛痛快快地狠哭了一气,最后复而又把头搭在我的肩上,闷闷不乐地说,“……所以你让我怎么答应你呢?我本来想,就算4A不成功,但哪怕得个银牌,我也可以在比赛之后献给你的。你好不容易才来看我参加奥运会的。”

      我被他这个时候还在计较这件事逗乐了,“我又不是为了那块奖牌才来的……我也不是为了这个才喜欢你呀。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想了想,轻轻在他耳边说,“我最早喜欢你的时候,你还一块奥运奖牌都没有呢。”

      他把头快速地从我的身上移开了,瞪圆了一双眼睛,像一头受惊的小鹿——八年了,他每每追问时我都一直坚称在他出发去索契之前,我并没有悄悄透过约赠明月的寄语跟他告白,所以自然也不是那个时候就在喜欢他了。

      计策奏效了。于是我微笑起来:“大家都很喜欢你呀,因为你是羽生结弦才喜欢的,并不只是因为你能冲击奥运三连冠、冲击4A才喜欢你的——是坚持这件事的羽生结弦本身就很令人敬佩呀。”

      “坚持这件事的羽生结弦连表演滑都参加不了了。”他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很想把《春天来吧》给你带到北京的啊。你为我吹了那么久。”

      啊,他还在意这件事吗。我抿着嘴唇看他,“……我想,他们很快就会来邀请你的。别人我不知道,北京奥组委肯定喜欢死你了。”

      他的声音因为喑哑而显得有点可怜巴巴的,“这真的可以吗?没有得到好成绩也可以?”

      “可以的,因为大家就是这样朴实地喜欢你的,能见到你就很高兴的。”我想了想,要给自己增加一点说服力,“你不是都收到了那——么多的信吗?”我张开手臂,在空气中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他似乎被我逗乐了,带着点羞色的故意问我,“是这样吗?”

      “是的。”我点了点头,“我还会把那些话都翻译给你听的,英文的,中文的,不太难的法文和西班牙文,都可以——日文就不用了吧,别乱撒娇啊。”

      “每一张吗?”

      “每一张。”我严肃地又点了点头,“你想听多少遍都可以。”

      “哪怕要翻译很多年?”

      “直到我什么字都看不清了为止。”我最后这样承诺。

      他收紧了手臂,把我箍在怀抱里,然后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于是灼热的吐息就落在了我脖颈间,痒痒的,我却挣扎不得。

      “可恶。”他小声骂了一句,抬头像一只委屈的小狗一样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我,“但我还是不能马上答应你啊,不然我就没法求婚了。我连买哪个款式的钻戒都看好了——啊,为什么抢在我前面。我都决定了一定要选一个重要的大日子求婚的!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去看戒指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看他恢复了能当话唠的力气,我终于放下心来,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原来是这样啊。没有跳成4A所以就不能算一个好日子了吗?

      不过也好,这样躲开了我的生日,往后几十年里,他都没法用这样的借口来把两个礼物合二为一了。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看他目露凶光地瞪我,连忙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我等你,记得也选个大点的钻——诶,那你是得把戒指还给我吧。”

      他故意不给我,还抬高了手让我够不着,过一会儿才得意洋洋地收回手,解下了脖子上的挂饰,把那枚戒指穿了上去。一道阳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正好照过来,落在他的颈间,照耀得那枚戒指像一轮小小的灿灿明月。

      我抬起头,顺着光线看过去,一只喜鹊正落在窗口,试图在积雪里寻觅到一些食物,眨着灰黑色的眼睛不解地看向动作古怪的我们。它不知人间的愁苦和喜乐,也不知道这酸涩的起起落落,但却和我们在等待同一个春天的到来。

      这是2022年的北京,庞大的城市机器静默地吞吐着从五湖四海来的访客。他们怀揣着一个个梦想,背负着不同的责任和代价,在白雪茫茫里求一个答案。有的成功了,有的并没有,所以或悲或喜,或哭或笑。但不管结果是什么,目睹了一切的永定河都川流不息,不驻脚步,径自东去。

      就像四季不停轮回,冰雪最终也会消融。

      春天也终将会到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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