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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

  •   这三个月的快乐时光仿佛是我从某个阳光灿烂的乌托邦偷来的。Google Tokyo还没有恢复全部的线下办公,于是我在六本木的办公室坐两三天,就可以夹着电脑跑到东京站去等开往仙台的列车了,活像一个惦记家里几亩田长势是否喜人的进城务工人员。

      其实仔细想想,我在这里的日常生活也没什么特别的,但就是让人无端地觉得快乐。我们组的工作主要是和湾区的总部对接,晚睡晚起的倒成了应答及时的优秀员工。于是羽生家每天午后都有两个人幽魂似的从卧室里游荡出来觅食。真的姓羽生的那个多半睡眼惺忪,炸着一头软软的乱毛,犹有一点未褪干净的起床气,活像一只受了气的虎崽,看起来相当好笑。但往往在我嘲笑出来之前,就能看着他眼睛一亮地伸手反指一把,兀自大笑起来——显然,我的形象在他眼里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样的嘲笑显然不能让人接受,于是就会招致一番幼稚的口舌之辩,然后两个人会一齐被家长抓起来教训,塞到餐桌前吃时间微妙的早饭——也不知道是按照哪个时区算这才是个正经的早饭。

      如果这是个他需要去冰场训练的日子,我就会在夜半时分溜出去,说是去散步遛弯,其实是为了和他一起走到冰场去。不过回来的路上我往往还有个重要行程,就是在行将打烊的店铺里挑选食物。有时是卖相看起来特别诱人的草莓奶油蛋糕,有时是便利店最后的炸鸡排或者关东煮,再加上一点合我眼缘的小甜酒,我就可以晃荡着袋子回到他家,和他妈妈一起盘坐在电视前面,对着深夜剧场分享加餐夜宵了。羽生结弦不太能吃这些,所以这是我们的女士时间——不会有人告诉他,这个家伙爱撒娇又会磨人的性格永远是我们佐酒的抱怨话题。

      等到夜半三更的时候,他妈妈耐不住困意睡觉去了,就是我再次出发的时候。这点简直是生活在仙台的最大福利,我是不用像在波士顿或者东京时那样担心有酒后的流浪汉突然窜出来吓我一跳的。东北地区的夏季夜晚凉快得甚至带一点秋意,我便会把给羽生结弦带的外套也披在身上,等到走出一段距离出了点薄汗再取下来挂在腕子上。这个一生要强的家伙总是不喜欢带外套出门,于是显得我的出行更有意义了。

      这样的夜晚几乎看不到人影,但却仍然热闹。草丛里的金蛉子和钟蟋奋力震动双翅,发出清脆的响声。间或有沙拉拉的扑草之声,让人好奇究竟是狸猫出巡与我同游,还是归巢的云雀站不稳脚跟落入了灌木。路过商业街的时候,沉沉睡去的昏灯让我忍不住努力回想这里白天的景象,但多半在我找到答案之前,注意力就被吸引走了——四下无人的长街里,孤幽的街灯映照着一道斜长的影子,直直落在我面前。顺着那影子看过去,是立在灯下的修长身姿。他微垂着头,似乎在盯着飞虫出神发呆。单手挽着背包斜搭在身后,一条腿蜷起来踩在路灯柱上,像在渔火之下独立的一只野鹤。

      我对着他吹了口哨,在寂静的夜空下摊碎了这场景。他看过来,不由自主地扬起笑容,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在夜风里打了个喷嚏。我快步跑过去,用带来的外套兜头罩住了这孤鸿,防止把他惊飞了:“你又在冰场洗了澡?被风吹了又要犯病了。”

      他皱了皱鼻子,伸手来捏我的脸,然后拉开我丢到他背上的运动外套,把我的半边身子也罩了进来,杏仁油味的沐浴露顺便也笼罩了我。这是我最近的新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于是我兴致勃勃地买了家庭装,向几位羽生氏极力推荐。每天洗澡次数最多的这位从善如流的速度也最快,令人欣慰。

      月亮已经爬过中天,渐渐地西沉了。最不耐寂寞的鸟将醒过来,发出细微的啁啾声,这却是我们一天结束的时候。在回家的路上,我踢踏着步子去踩一颗石子,一边和他分享最后一包能量果冻,一边争抢着讲午后分别以来各自身边发生的趣事。或许是他今天训练的颇有成效,或许是我在工作间隙在书房里翻到了他童年时代的相册和作业簿,也或许是我在傍晚时分去了他推荐的某一家店。

      有时话题更没有营养一些。倘若我那天工作不顺还被导师隔着太平洋点名了,我就要耍赖说一些胡话了:“我毕了业,才不要写代码,就去超市门口划小票,晚上兼职开出租去。”这是我们华裔同学之间发狠的时候最常说的话——等不受约束了就立刻杀出这园子去反了他娘的。不管受了什么委屈,这个笑话总能博得满堂喝彩。他果然也大笑起来,“行,还要打两份工,很刻苦嘛。以后你到点了就去帮我卖门票验门票,下班了开车送我回家,行吗?”

      “那收上来的钱得都归我。”

      “都归你,全部都归你。”

      不管这一天多么不容易,这口气就算顺过来了。于是那路上的灌木和杂草都显得分外生动可亲。

      这是他日程表上标注为工作日的一天。倘或这是个休息日,那他也会加入我的探店队伍,出没在仙台某个鲜为人知的角落。偶尔遇到一些熟人,和善地带着调侃的眼神看向我,他就会有点不好意思地眯着眼睛微笑起来,不过总归是要一扬头地认承下来,“是我的女朋友。”

      于是渐渐地,我见过的羽生家亲友也多了起来,盂兰盆节的前后,甚至还跟着一起去拜访了他的表亲们。我对他最早的印象也从初识时那个带着点青涩的形象里渐次丰盈扩展了起来——当然,这话是不能对他多说的。他发现我看到他三四岁时被奈良的鹿追着连滚带爬的录像时气得好半天没理我和录像供应人、他亲爱的母亲。

      他的家人都很和气,况且我和他妈妈是多年的相识了,私下的联系也很频繁,因此即便是一半时间都借住在他家也没有什么不习惯,只是有一件事略微的有些叫人为难。我睡不太惯和式的客房,于是就借宿在他姐姐的卧室里。在她不回来过周末的日子里,倒也没什么,和我陪他出行时住在同一个走廊的不同房间里也差不多——但如果在东京的姐姐回家来过周末,那就有点尴尬了。初始的几个周末,我要么找借口在东京不肯回来,要么包袱款款地和新认识的朋友们跑去日光和伊东泡温泉。然而约人也好通勤也罢,实在是既不经济也太过麻烦。于是后面我放弃了治疗,在一家子羽生氏意味深长地注视下拎着行李敲开我男朋友的房门,直接瘫倒在他的床上,两个人默契地红着耳朵根开始打起了游戏。

      就这样吧。这可能就是生活。卧榻之侧要容他人酣睡。

      我自暴自弃。

      这样静好的生活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其时距离在我故乡举办的奥运会只有半年了。羽生结弦的训练其实也相当紧迫,因为此番他有着无论如何也要努力实现的梦想——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其实我粗粗地算了一下,这并不是个很划算的选择,比赛分值也好,身体负担也好,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这样。不过执着于这份信念也许才是他和别人最不一样的地方。

      但我时而又有些惶恐:这是从未有人成功过的尝试。顺顺利利的当然好了,但倘若天不遂人意呢?他是个胜负欲非常强的人,如果失败了,是否会过于难以接受呢?

      我在某个暑假将尽的清晨,把这个隐忧抛给了他。这一天他没有安排夜间的训练,叫着要带我这个内陆长大的人士看看他赶过的海,于是带我来看海边日出。听了我在寒意袭人的海风里提出的这个问题,他对着那一轮烈烈红日,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没由来地伸长手臂凌空轻轻一握,仿佛是要攫住那初升的朝阳。

      “那我也要留下最耀眼的痕迹。”

      他这样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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