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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别引+第一章 离别引、 ...

  •   离别引、

      北宋仁宗一朝,流落民间多年的先帝之女欧阳玲珑在机缘巧合下得到包拯的帮助,入宫觐见与皇上兄妹相认,受封为安乐公主,改回赵氏之姓。

      其明年,正值暮春四月,玲珑因厌倦宫中乏味的生活与童年玩伴薛小七私自溜出宫去,不想竟在襄阳误打误撞得知了襄阳王将要谋反的消息,而极为巧合的,两人在缺少银两的情况下曾入襄阳王府盗取财物,意外盗走了襄阳王私制的龙冠及玉玺。襄阳王发现龙冠、玉玺被盗,立即派人封锁全城以缉拿刺客之名搜捕玲珑与小七。

      玲珑出宫之后,皇上大为震怒,斥责负责禁宫安全的御林军统领以及掌管京畿治安的包拯玩忽职守,竟让公主成功溜走,限二人一月之内找回公主,但为了维护皇家颜面不许张榜寻找。八贤王认为御林军统领需留在宫中保护圣驾,最多只可派两位副统领去,另外他愿派王府中的侍卫与开封府合力寻找公主。

      于是,两位副统领带人往北去寻,展昭则与八贤王的侍卫总管楚云海南下。展昭随包拯办案多年,追踪寻人的手段自是了得,是以不出半月便寻至新野,并在新野听说襄阳已为捉拿刺杀襄阳王的刺客封城数日。展昭直觉此事非同寻常,慎重起见留了部分人在襄阳城外驻扎,自己与楚云海带另一部分人马入城。襄阳王害怕事情走漏但又无法阻拦展昭凭圣旨入城办差,最后竟打算动用手下的江湖势力一并铲除展昭、玲珑等人,这样就算日后查起也不会与他有所瓜葛。

      入城当夜,展、楚二人意外撞见困在城内正被追杀的玲珑,救起玲珑之后得知襄阳王意欲谋反,小七已为掩护她逃命而死。事态严重时间紧急,展昭和楚云海已来不及调集人手,只得先护送玲珑出城再作打算。

      追杀的人数之众,武艺之强,展、楚二人始料未及,皆多处受伤,而后,楚云海牺牲自己得以拖延时间让展昭带玲珑翻城墙逃走。出城后,展昭竭尽全力保护玲珑前往新野县会合留守的众人,但他与杀手周旋以至渐渐伤重难支且身中剧毒“六辰绝”,若是二人再同行下去则绝无生还可能,于是,在距会合地还剩半个时辰路程时,展昭兵行险计让玲珑先逃,自己则将杀手引向另一条岔路……

      在展昭离京寻找公主后不久,皇上忽然接到密报说襄阳王似有觊觎皇位之心,便令包拯以代天巡狩为名去襄阳查探虚实。包拯方到邓州正迎上八贤王府的侍卫护送着玲珑回京,这才知道襄阳王谋反确有其事,楚云海为了保护玲珑已经遇害,展昭则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只身诱敌生死不明!

      包拯顿觉不妙,即刻派了四大校尉率人去寻……

      第一章、

      嘉祐六年,四月初。

      入夜,开封府,公孙策的书房里透出柔和的光。

      桌旁灯下,一身儒衫的公孙策正在仔仔细细地将近期的公文卷宗分门别类。

      马上就要整理完了,这般归类之后,应该能让大人查阅起来更方便罢?如此想着,那儒雅慈祥的脸上不由的浮出一抹笑意。

      “公孙先生!公孙先生!”疾呼乍起未落,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蓦地被撞开,一阵风趁隙而入,满桌的公文扬扬洒洒飘了一地,连带着烛火也摇摇欲灭。

      “王朝?”公孙策惊魂未定地望着冒冒失失的闯入者。他实在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汗如雨气如牛、急得双目通红的人竟是平日里老成持重的王朝?!等等,他怀里那一袭暗红……

      “快、快救展大人……”王朝上气不接下气地吐出这句话。

      “展护卫他……怎么会这样?”顾不得散落一地的公文卷宗,公孙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朝身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怀里那个仿佛正在沉睡的红衣人。可若真的只是沉睡,那苍白如霜的脸色、唇边犹在流淌的鲜血、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又作何解释?

      “我们……”跟在王朝旁边的马汉正要说话,忽见王朝的双臂不自主地一抖,连忙和公孙策一左一右扶住他,合力将昏迷中的展昭抬到床上安置——王朝这一路赶回来,已是累得全身脱力。

      “我们找到展大人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公孙先生……”马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公孙策打断。

      “好了,多说无益救人要紧。王朝帮我把药箱拿来,马汉去弄些热水,快去!”公孙策忽然急躁起来,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只觉得一颗心好像掉进熊熊大火里,莫名地煎熬、恐慌、难过……

      刀伤、剑伤、剧毒、暗器、骨折……已经辩不明这具身体到底受了多少种伤;一处、两处……八处、九处……已经数不清这具身体上到底有多少伤口!

      手下探着似有似无的脉象,公孙策不忍亦不敢再看那伤痕累累的身躯,但是他挪不开眼!他怕一转眼就再也看不见这年轻人!刚才那种莫名的感觉越来越浓,因为眼前的这一切太熟悉!

      不出片刻,所需物品俱已备齐,公孙策没有时间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立刻取了干净的布巾用热水浸湿,在展昭的伤口周围极轻极快地来回擦拭。这身官服早已被鲜血染透粘在身上,若是直接给他脱下来,简直就不啻于活剥人皮!而以展昭现在的情况又怎能承受得了如此痛苦?

      待公孙策把官服一点点地从那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分开、脱下之后,他自己已是汗流浃背,但心里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金针封穴、拔暗器、止血、上药、正骨……全部包扎妥当之后赶紧又配了解毒的方子吩咐马汉去照方煎药。这一切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一眨眼就完成,仿佛……已经练习过无数遍?!为什么仿佛练习过无数遍?公孙策怔住,脑海里浮现出这个让他下意识不愿去思考,甚至是害怕去思考的问题。

      展护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人把你伤得这么重?那究竟是怎样惨烈的一战?公孙策疼惜地望着展昭年轻俊朗却过于苍白的面容,指尖一直搭在他的腕上似乎只有时刻感觉着他脉象的情况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这一番疗伤虽然尽力的很轻很快,但他公孙策的医术还没有神奇到让人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痛的地步,可展护卫却似无知无觉,一直不曾清醒……哪怕只清醒一下!是早已痛到麻木,还是不愿意清醒过来继续忍受伤痛?亦或是其实他再也……

      “公孙先生,大人问你话呢,公孙先生?”

      “嗯?”乍听有人说话,公孙策这才从思绪的漩涡中抽回神儿来,原来是张龙。真是要感激他呢,总算制止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坏念头出现,真的是不敢、不敢再往下去想了。

      “公孙先生,展护卫伤势如何了?”

      再一转脸,公孙策这才发现包拯与四大校尉正焦急地望着自己和展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回大人,展护卫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伤势过重,想要痊愈恐怕是旷日持久。”答完话,公孙策复又转回身子去看着展昭,好像只要展昭一刻不醒,他就一刻也不能放心一样。

      “无忧便好!无忧便好!”包拯的一张无私铁面上露出宽慰的笑容,显现出与平日刚直严肃、不苟言笑截然不同的一面。“公孙先生劳累半夜,展护卫既已无碍,先生也歇一歇罢。”

      的确,公孙策忙了这么久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已是疲惫不堪满脸倦色,但他还是不放心,所以只是轻描淡写道:“大人不必担心,学生尚能坚持,待展护卫醒了便去歇息。”

      “公孙先生若是不放心展护卫的伤情,可让张龙赵虎代为守夜,又何必苦了自己呢?展护卫若是知道先生为了他这般不爱惜自己,定会愧疚难当,先生于心何忍?”

      包拯的一席话令公孙策哑口无言,是啊,这孩子太善良,总不舍得让别人为他担心。而张龙赵虎更是抢着留下来,还说:“先生已经很辛苦了,我们两个都还什么也没做呢,就让我们来吧!”看那架势,好像他再不去休息就要把他打晕了拖去休息一样。

      既然拗不过她们,公孙策也唯有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听从众人的意见去休息。

      然而他刚一起身,一阵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一黑,他连忙扶住床边,闭目缓了片刻后,再次睁眼时,却忽然发现包拯与四大校尉已经不见了踪影!屋里空荡而寂静,静得连夜风吹过门边的微响都异常清晰,清晰得可怕……

      猛一回头,公孙策之前还在烈火中烧灼的心瞬间落入了冰窟——展昭也不见了!

      “展护卫?展护卫!展护卫……”一声声嘶喊,一声声惊惶绝望,溶在夜色里那么渺远,渐至轻不可闻……

      ————————————梦境与现实的分割线———————————

      “展护卫!”随着一声短促的嘶喊,公孙策“唰”地从桌上撑起身子。

      喘息、冷汗、迷茫、惊魂未定……公孙策怔怔地凝视着虚空,只觉得心里仿佛被挖去一块似的难受。十六年了,怎么今天会突然做这样的梦,终究还是执念难消么?

      梦境之外的现实,早在十六年前就尘埃落定了的。那一日,包拯听说展护卫下落不明之时即刻派了四大校尉率人去寻,他与公孙策二人心下暗自担忧展昭此行恐怕凶多吉少,未曾想,竟然一念成谶!

      穷尽此生,公孙策也无法忘记那一日展昭被带回来时的样子!霜雪覆盖般惨白的脸上,几缕乌沉沉的血迹凝固在唇边;一枚柳叶镖深深没入肩头,周遭的皮肉已是僵硬发黑;左臂骨折,手心却仍紧紧攥着从杀手身上夺来的证物;一身累累伤痕,血透重衣,干涸后殷红暗红深浅斑驳……那时的展昭与方才梦里的几乎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梦里的他一息尚存,体温犹在,梦外的他却是脉象全无,身心俱冷。

      展昭的确回来了,是王朝把他带回来的,他安安静静地睡着,毫无生气的冰冷的睡着,只是再不曾醒来,再不能仗三尺青锋护一片青天,再不会听到大人唤他名字之后浅笑着应一声“属下在”,如此而已。

      任凭四大校尉七尺男儿一次次唤着他的名字,为他泣不成声,他听不见;任凭玲珑悔恨自责,哭得涕泗满面,语无伦次地求他醒过来,求他原谅她的任性妄为,他无法知道;任凭包大人握着他的手,抚着他的眉眼鬓发,双目含泪,悲痛难言,他永远感觉不了……

      忽地一阵风吹来,公孙策紧了紧衣裳,却发现身上竟多披了一件袍子!难道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来过?

      攥着那件袍子,公孙策蓦地陷入久远的回忆里……那天深夜,展昭在他睡着之后给他披了这件袍子,他醒后曾听展昭说:“公孙先生还是早些休息罢,案卷可以改日再做整理,熬夜伤身,莫要累坏了。”

      第二天,展昭与楚云海启程去寻找安乐公主,此一别,便是阴阳相隔再无生逢之日,那一语竟成了永诀。

      温文和煦的声音,英气俊朗的面容,淡淡一笑春暖人心……已经多少年没有再听过、再见过?十六年,整整十六年……有没有人试过,眼见英雄迟暮、故人长眠黄土的感觉?不用全都尝试,只其中一样,便能让人心伤难愈!更何况,他公孙策已是两样全都尝遍了的。

      展护卫,是你么?十六年来,其实你一直没离开过吧?

      “公孙先生。”一声轻唤,意料之中的不是那个所期望的声音,所以,意料之中的失落。缓缓抬头,公孙策看见那张憨厚却同自己一样早已失去少年风华的脸。

      “马汉,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接过马汉递来的几份公文,公孙策又低下头,掩饰着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失望,于是,他没有看清,马汉想要装作无事微笑的表情里夹带着一丝神伤。

      “张龙赵虎还在外面巡夜未归,我又怎么休息得下?大人身边也少不得人,王朝在那边,我就想到处走走看看还有什么没办妥的,”马汉一边继续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公文,一边道,“没想到却看见公孙先生这边敞着门亮着灯便睡着了,心想这才四月间,春寒犹在,先生年事已高怕是受不得风,就过来帮先生披了件衣服。”

      “呵,让你见笑了,本来还关着门的,看来是天意想叫我丢丢丑。”公孙策自嘲了一句,不经意地望向门外。门扇洞开,风吹纸落,还有摇摇欲灭的蜡烛……这场景,似乎与梦里有几分相似?隐隐地,他忽然有些紧张而期待——若此时王朝带着那人回来,我是否能将他留住?一定能、一定能!我知道该怎么救他的!那过程早已烂熟于胸,我可以保证,哪怕他只有一口气在我也能救他!只要给我一次机会!

      马汉收拾好所有散落在地上的公文,起身正要递给公孙策,却发现他神情恍惚地盯着门外,顺着他目光的方向,马汉望见院子里的两棵梨树不知何时已经繁花似锦。

      依稀间,马汉仿佛听到一个飘渺悠远的声音:“公孙先生也是才住进来不久吧?院子里如此空阔着实可惜,不知先生有无伺弄些花草的雅兴?”

      彼时的公孙先生笑着反问:“那么展护卫意下如何呢?”

      先前问话的人着一袭蓝衽白衫,抱剑倚在廊柱上,一边低头思忖着一边自言自语道:“古人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倘若栽些翠竹,不仅风雅清爽,还能与先生的名字相呼应……”

      然而转瞬他又放弃了这个主意,摇首轻笑道:“算了,还是集思广益吧。王大哥、马大哥,你们可有什么好主意?”他回头看向站在院子另一边的王朝马汉,笑容里神采飞扬,既有江南水乡的温润和煦,又不乏曾仗剑天涯的洒脱磊落。

      “要我说,就种些瓜果什么的,这多实在。”马汉脱口道。

      “马汉,你是几岁的小娃儿么?怎么净想着吃的?”王朝用刀鞘戳了戳马汉,戏谑道。

      “喂,你懂什么?”马汉瞪了王朝一眼的同时,又回了他一记手肘,“我这叫……我这叫什么来着,公孙先生?”不甘于被调侃成小娃儿,马汉开始向公孙策求援。

      却见这开封府的智囊正忍笑忍得辛苦,顾不上帮忙斗嘴。

      “马大哥可是想说田园之乐?”

      “对对对,还是展兄弟和咱有默契!”

      “既然如此,便种两棵梨树吧。”公孙策的表情已是啼笑皆非。

      “公孙先生果然是才华横溢、智谋无双啊!每个主意都令展某自叹弗如,”那抱剑倚柱之人眉梢轻挑,星目含笑,看似一本正经,却是以赞美为名行打趣之实,“梨花雅,梨子甜,先生既照顾了自己的兴致,又满足了马大哥所谓的田园之乐,端的是两全其美。”

      隔天,他便特意去了八贤王府借来专门伺弄花草木的工匠,移了两棵梨树栽到院子里,公孙策还给起了个好听的名儿,叫“夜来春风”。

      从树栽下去到现在,大约快三十年了吧……说也奇怪,这一件琐碎的小事,怎么就在心里格外清楚地记了快三十年?于是,马汉开始怀疑,那个几乎事事亲历亲为,整日奔波忙碌外出办案的人,真的曾与他们这般悠闲地聊过天?那个总是为家国天下忧心,为律法情义两难的人,真的曾对他们露出过这般爽朗无忧的笑?那个……不,那个人是少年成名威震江湖的南侠啊!怎么可能轻易就放弃了快意恩仇的生活?怎么可能委屈了一身傲骨在宦海沉浮?而十三年亲如手足的交情,守护青天同生共死的日子,亦不过是他们的幻想吧?对那个人侠义传奇的崇敬与幻想。至于那个人十六年来再无音信,也许是厌倦了打打杀杀,独自隐居桃源了吧?

      夜风如水,凉凉地拂过,将本已睡去的梨树摇醒,满树繁花便随之窸窸簌簌地喧嚣起来,偶尔有几片开得正好的花瓣悄悄离开枝头,飘落在冷冷清清碎了一地的白月光里,再也分不明了。

      马汉仿佛也被摇醒了似的,猛地一下子冲过去将门关住。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懦弱,连面对两棵梨树的勇气都没有,满脑子净飞着些荒谬离谱的念头,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就要怀疑那个人是否真的曾在这个世上出现过了。

      毕竟,从十六年前那个人长眠故土之时起,他们便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关于那个人的一切,而回避的时间久了,渐渐接近淡忘之后,乍一想起来难免会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若非今日听见公孙先生的一声梦语,他可能就要真的忘记那个人了……

      一声喟叹方到嘴边,转头却见公孙策一脸的迷惑不解,马汉立即省起自己这动作着实有些突兀,只得尴尬地扯出一丝笑容道:“刚说着怕先生受风着凉,竟忘了关门,当真是人老不济事了。”

      老了……?公孙策下意识捻起一缕头发,霜雪之色赫然入目,再瞧瞧马汉,眼角的纹路也已清晰可见——想必自己脸上的皱纹比他的更多更深吧?“是,我们都老了。”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喃喃低语,不知是说与谁听。

      “公孙先生……”马汉欲言又止。

      “怎么了?”公孙策察觉气氛有些沉闷,便强打起精神,笑着道:“有话不妨直说,这般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性子。”

      待了半晌,马汉依旧没有下文,那拧着眉头反复斟酌的表情好像正硬着头皮答科举试题似的。

      见马汉这副样子,公孙策不禁又好奇又好笑。说实话,他真的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这么一个惯经风雨的六品校尉如此为难。他拿了块镇纸压住公文,起身走到脸盆架子前,挽袖试了试水温,微凉但并不刺骨,刚好可以用来洗把脸提提神。“哎,莫非是我公孙策已经不值得信任了吗?想当年,你们几个私下里称兄道弟的,言谈说笑之间颇有些豪爽义气,遇到什么趣事也是不吝于讲给我听听的。”

      “先生说笑了,马汉只是……怕先生不愿意回答。”马汉小心翼翼地觑着公孙策的神情,问道,“先生刚才做梦了吧?”

      公孙策闻言一怔,那为了松缓气氛而做出的微笑慢慢凝固在脸上,刚捧在手中的水仿佛一下子结了冰,把他的双手冻僵在那里,冷得刺骨,更刺心。

      “梦里……可是见到展大人了?”

      “嗯。”除了应一声之外,公孙策真的不知道还能回答别的什么,的确,他的确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见到又如何?不过是在梦里!比梦境残酷千百倍的现实让他头一次觉得醒来竟也是一种痛苦,若能永远在梦里该多好?

      为何,自己只是一介文弱书生,无法助展护卫一臂之力,同他一起去寻找公主?为何,那么多人寻遍天下,却是他最先找到公主?为何,自己没有早些知道襄阳王的不臣之心,没有早些劝大人速去襄阳与他会合?为何,展护卫,为何你让公主先逃却独自去引开那些追杀的人?六辰绝并非没有解药,为何你却等不到我来……

      蓦地,公孙策感觉掌心一烫,怔怔垂眸,透过朦胧的视线他看见那凉水早已漏尽的掌心里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怎的还未洗脸就湿了呢?

      苦笑了一下,公孙策急忙又捧了水泼在脸上,不像是要提神倒更像是要遮掩什么。

      “所梦何事? ”

      “一件……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做到的事……”

      “是我唐突了,”马汉别过头,轻轻打断公孙策的话,目光不知落向何处,他虽然不知公孙策梦见了关于展昭的什么事,但他隐约能感觉出还是不听到好过一些,“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他真的曾是我们的展大人,我们的展兄弟……”话语的尾音缓缓消失在寂静的房间里。

      “他一直都是。”

      马汉一愣,心中郁结豁然开朗,脸上终于露出释怀的笑容,道:“先生说的是。”

      公孙策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再无他话。马汉望着他日益清减略显佝偻的背影,不由得微蹙了眉头,内心颇有些五味杂陈,沉吟片刻道:“公孙先生还是早些休息罢,案卷可以改日再做整理,熬夜伤身,莫要累坏了,今夜是马汉太过叨扰了,告辞。”

      闻听此言,公孙策的身子不自主地一震,猛然回头目不转睛地瞪着马汉,惊愕、狂喜、疑惑、失望、自嘲……许多难以名状的神情在他眼中交替闪过,他动了动嘴唇,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这是怎么了?马汉不过是说了一句跟展护卫当年相近的话,自己这般激动做什么……明明知道,他已经葬在常州故土之中十六年了,任是生前万般能耐也早就化为尘泥,如何回得来呢?若有魂魄,只管现身相见又何必借由他人之口说这么一句话呢?真的是老了啊,总是不自觉地想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就连偶尔做个梦也是执着于过去。

      马汉那厢却没想这么多,也没有发觉公孙策的异样,只是临走时低着头说了一句:“公孙先生,马汉虽然愚钝,但有很多道理还是明白的——有些人有些事不能总想着,那是对自己的折磨。公孙先生保重。”门轻轻掩上,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公孙策觉得自己除了苦笑再没别的表情了。马汉,我懂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不能总想着,但是有时候自己的心却是半点不由着自己,一想起来便无论如何也停不下了啊!更何况,这些年都不曾仔细想起他,对他何尝不是一种亏欠?虽说在外人眼里我们是他的生死至交,亦父亦兄,亦师亦友,可是我明白,无论是面对达官贵胄的刁难羞辱,还是江湖匪类的狡诈凶悍,亦或是生命最后一刻的死亡的吞噬,他都是孤身一人,我们实在是有愧于他……
      真奇怪呢,连给自己擦擦脸都不会了么?公孙策闭起眼睛将脸埋入布巾里,一行清泪消失在布巾上,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记。怎么总也擦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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