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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英归去了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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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作了同一个梦,虽曰梦境却又如此真实,甚至连暴露在浓雾中的皮肤表面湿漉粘稠的感觉都是那么的清晰。但我知道那是梦,因为我可以健康的站在这里,体会不到铭心刻骨的疼与痛。
站在我对面的是一个玄衣男人,他的脸隐在隐隐的雾中,我猜他一定很好看,因为他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像希腊雕塑中的神,肌肉纠结且比例完美。一个女人跪坐在他的脚边,长发掩面,瘦长的十指如秋后的枯枝骨节嶙峋青白交错,血红的丹蔻不仅没增加一丝人气,反而透出更多的诡异。如果她不是一直在哭,或许我会以为她是来为我挥镰的死神。可惜她不是,这就意味着我还要留在尘世,承受红尘的痛,万劫的苦。
像每段梦境的最后,他们转身离去。女人无血色的唇喃喃似缺氧的金鱼,反复说着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我伸出手,想拉住那玄色的衣袖。多年的病痛生活虽磨出了我的耐性,但并不代表我能忍受莫名的窥探。可明明伸手可触的东西怎么一瞬间变得遥不可及?
“这个女人为了与无缘的恋人再见一面,曾在冥府前许下一个誓愿。”男人的声音像来自幽冥的最底层,一片冷残与死寂。死亡的预感像蚕茧慢慢的将我包围。原来真正的死神早已长久的陪伴着在我身边。
冷寂的言语像一根细而锋利的线,轻轻拉扯我的心肝,那痛虽然不剧烈,却眷眷的流入骨血里。不知为何,我知道他下面的话,恰如冥冥中有人告知,情愿遮目掩耳就此离去。
“她情愿折损七世的福寿,以七世皆无法安然度过二十寿辰为代价,换取与那男人擦肩而过的一眼。”
心中的痛越来越尖锐,“为何与我说?”我强作欢颜,懵懂不知。
“你恰是她的第七世。”余音幽幽似叹息还似苦涩。
女人抬起头来,莹莹的翦水双眸中满是乞求。如此柔弱惹人怜惜的女人竟然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像夜间的蛾执著追求着一根微弱的火苗,即便挫骨扬灰消失殆尽。可是现在我在她眼中看到了后悔,又或许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后悔了,她受到七世的良心苛责,必定夜夜在痛苦的鞭笞中辗转。但……
“你又不是我,凭什么为我下决定?”我红唇轻启,吐出的却字字冰峭。即使我知道我的一句话便能决定她的去向,我仍没法对一个造成我前半生苦难根源的人善良,原来我还太年轻,性格中不好的一面没有完全暴露出来。
女人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现在的她才像个真正的女鬼。我讶异于自己的胆大,可能不久后我也会是其中的一员。所以并不害怕。
“冥府前的誓愿不可改变,这是你们的宿命。但天地仁慈许你一个重生的机会,去代替这个女人的后半生,你可愿意?”
这就是神吗?我在心中冷笑,随随便便决定人的生与死、去与留,人生只是他们手中的积木,从一边到另一边,不用费心也无须负责,身为积木还应忠心感激他们任性的安排。
我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也不愿舍弃浮华世界,虽然它带给我的苦难大于欢乐。唯一的解释就是,我只是一个人,同样有欲望,也同样的贪生。至于是否生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我并不在意,多年的孑然生活让我对这冷情的社会没留下丝毫眷恋。
在昏迷的前一刻我听到了死神冷寂的声音:“如果后悔了,就在月圆之夜用你的血召唤我。”
再睁开眼时,那个代表过去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另外一个人,我变了名字,变了年龄,甚至变了声音和容貌,不变的只是占据这具身体的幽魂还是那个名叫痕的女子。
在我床头坐着一个妇人,不言不语只是掩面哭泣。身上绫罗绸缎环佩叮当。她是一个好命的女人,从未吃过苦,至少她从不认为那是吃苦,否则她不会像这样哭泣。
“芽儿,你这又是何苦?”原来我的前世叫芽儿,可见是一个受尽娇宠的女孩,不像踏雪归去的痕,注定要伤痕累累。卧床的几日许多人在我眼前飘过,我才知那天的妇人是“我”的娘,芽儿的侍女也尽心的照顾我,即使疑惑我变得阴沉不爱交谈。我第一次发现有人关心的感觉还不错。除了致使我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的原因是大家共同的缄默。这不是一副遭重病缠身的躯体,可我不便明问,如若真是我猜测的那样,这个叫芽儿的女人就该遭我唾弃了。
日生日落在床上是感受不到的,何况一个缠绵病榻的人早已厌倦室内。我渴望出去找寻失去二十年的健康生活。可不知为什么每当我提出外出的要求都会面对侍女惊慌的容颜。我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特别是在这个世界里,我的任性是被允许的。
我莲步轻移,古代的京城比想象中繁荣。我玩得很快乐,如果不要蒙面的话。东城一座府宅正在办喜事,灿烂的大红刺伤了过路人的眼,我回过头,眼中映着侍女苍白的脸。
我与东城公子从小青梅竹马、情愫暗生,在得知男方已有婚约后,两人相约共赴黄泉。可谁又想到就在她跳湖的同一天,那“情深义重”的良人却拥着美娇娘共享小登科的喜悦。在侍女委屈的声音中我知道了一段本该归尘的往事,娘怕我再次想不开,慎重而紧张的盯着我。上穷碧落下黄泉,昨日的誓言犹在耳边。芽儿,你真傻!我面无表情像在倾听别人的故事,其实这也的确与我无关,我不会忧伤愤恨,只是觉得不值,为了一个背信的男人毁去了七个女孩的一生。
千金小姐的日子舒适而无聊,我会在露未蒸发的清晨去花园照看亲手栽植的桑木,在晴朗的午后捧一杯香茗,坐在临水的亭子里轻吟慢读。或者在漆漆的黑夜点一盏孔明灯,看微亮的灯火渐渐消失在墨绿色的天空中。
日子在日与夜的交际中滑过,现今十七岁的我早已过了及笄之礼,却仍无出阁之意。好在家里庭训礼教轻微,也无人在长辈面前嚼舌绕嘴。我感激于此,能够避免成为一件家具或附属品。没想到命运还是没有善带我。
在长城以北蛰伏着一个骠悍强健的民族,世代生长在马背上逐水草而居。他们贪心又豪迈,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与贪婪。大宋国土虽有固若金汤的长城之险,却依然抵挡不住他们势如破竹的攻击。
战火连天,烽烟四起。宋室皇帝逃到南方。家父身为读书人也知凛然正气不可缺,固守着京城的府宅不愿离去。每当午夜梦回,金戈铁马、战壕嘹亮纷至沓来。我虽不信佛却也甘愿日日焚香,只希望保我亲人生命无忧,他们不只给了我另一段生命,也让我体会到什么是温暖什么是义理。
没有经历战争的人体会不到战争的残忍,在辽军一路抢掠而来时,我还在园中亲携手瓮灌苔盆。一身傲骨的父亲不满蛮子的残暴葬身马蹄之下,我软弱的母亲也在当晚悬梁自尽。府中原本如云的仆人早在京城陷落前就已遣散,现在我又变成一个人了。这就是命吧!我似乎注定孤苦一生。
一个没有父母保护的女子在战乱年代只有两种结果,死亡或是为奴为妓,就在我要被前来的辽兵侮辱时,一个男人救了我。当骑在黑马上宛若神兵的他出现在我面前时,一股生命之泉缓缓流入我早已沉入死亡之河的心。
他叫耶律础,职位相当于现在的将军,他有一双深邃的宝石蓝眼睛,沉静的时候不怒而威。但我更喜欢他的笑,两颗足以酿壶好酒的梨窝平添几许稚气,往往会让人忘记他就是战场上杀敌无数战功累累的勇士。所以在他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就决定如果我们能够一生在一起我情愿就这么陪他到天涯海角。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京城,离开了芽儿生长了十七年的故乡,平心而论我并不恨辽兵,可能是从小生长的环境与之相差太远,二十一世纪虽然人情冷漠但至少和平,人们习惯中庸之道就算要害人也是一脸笑容。他们只会勾心斗角,明刀明枪已经是小孩子的游戏了。我是顶着芽儿的身份活下去,但我的内心是另一个叫痕的女子,我知道我爱上辽人在那个社会是多么天理不容令人不齿却还是义无反顾,因为我寂寞太久了。
耶律础是一个很好的情人,我和他一起到了辽国的领地,他体贴又温柔,知晓我不懂契丹语特意请来机灵的仆人,只为帮我解闷。只是他不知道对我来说能每天看到他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我又恢复了在京城的生活,舒适而有规律。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我不再无聊,只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陪伴。他通常会在早上练剑,招式简洁利落,别有一番浑厚的味道。我最初就是被他的身影所迷惑,熟悉后又赔上整个真心。现在的我就像个小女人,手捧着巾帕随侍在旁,借着拭汗腻在他怀里,嗅着他混合着泥土与汗味的体香,听着耳边体己的话,连晚上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我们就像一对平凡的小夫妻,相濡以沫、心有灵犀。每日午后我在书房研磨作画,不知不觉他认真研读的侧面便人了纸上,随后他找来人认真装裱小心地悬于书房中,直到有一天他跑去学习裱字从此这间书房就成为只有我俩才可接近的禁地。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沉浸在幸福中的我们都刻意在遗忘身处的环境,在战事吃紧的时候,耶律础毅然身披战甲率众前行。我没有阻止他,我知道这是他身为大辽将军的气节和一个战士的抱负,当初我爱上的不也是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吗!
在出发的前一晚,他拥着我坐在锦被中,“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捂住唇,不能抑制泪水的滑落。原来他都知到。他把我揽在怀里轻摇,像对待易碎的宝物。“乖,不哭,不哭呵。”
“原来你也会调情?”我笑着说,愿我为星君为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我相信他懂,正如他懂我的恐惧,我更相信他不会负我,不会再丢下我孤苦一生。
“我虽身为大辽人却向往中原文化,落英!我的字。不要忘记,你是少数几个知道的人。”
耶律落英?为何要取这样的名字?落花本是无情物,原来你与痕都是一样的。
他走前没把我送回大宋,只留下值得信赖的护卫保护我的安全。这里不是太平地,特别是对一个异族的女人。我不惧怕,只是不晓得没有他的日子该如何过下去。
幸而他的部属帮我在后园辟了一小块菜地,我一直相信垦殖能够让人心态平和,在小小的菜地上我种上满满的当归,只盼他能听到我的呼唤平安归来。
我没有看到他归来的身影,倒是捷报一封封传来,一箱箱的白璧翠玉、珠宝黄金装满了宅子。落英不是贪心之人,只当珠玉可以讨好所爱的女人,我之前虽非大富也懂得适度之理。东西也就堆在那里无人过问。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归到底还不是贪婪作祟,如若金钱能换来安定,我愿用它与佛重塑金身。
为愿君心无更改,至得佳人烛影两相依。落英,你听到了吗?你快回来,我要为你成为深闺怨妇了。
当胜利的捷报传遍大辽上下,他带着军队凯旋归来,我没有去迎接他,今天他不只属于我一个人,他是大家的耶律础。我会在房间等他,穿上他最爱的纱衣等待我命中英雄的归来。
他走进我们的寝房,风霜和疲惫遮不住眼底的喜悦。长久的分别让我们渴望着彼此,他急切又温柔的占有我娇美如春花的身体,我的眼角流下泪滴,与痛楚无关,只因太多的喜悦充斥心尖。
此事不关风与月,人间自是有情痴。我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么爱一个人。这种爱让我变得坚强也变得脆弱,我怕爱得太深会把他逼走,我怕他总有一天会和我的父母一样给了我温暖又突然收回,我更怕他爱上的只是那个叫芽儿的女子,总之一切的一切都让我辗转难眠。
落英是何等细心的情人,他看出我的憔悴却不知他就是让我难以安心的原因。他总是突然地抱住我让我看清他眼中的焦灼与痛楚。“芽儿,你是不是怪我强把你掳来?”
“落英,叫我痕。这是只有你才能叫的名字。”私心叫我放纵一次,在深爱的男人面前我不再是替身,我情愿他爱的是属于痕的性子。
他疑惑的看着我。“痕,别难过了好吗?”
我看着这个得我深爱的男人,突然有种母性的温柔进驻心底,我想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必像他一样伟岸英挺,这样我就不会孤独了。
“落英,给我一个孩子好吗?”
那天是自我们相识以来他发过的最大一次火,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痕,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一个辽宋的混血儿你让他怎么见容于这个社会。”
“可是只要我们爱他不就好了。纵使他有一半的宋人血统,可你的地位可以保全他啊!”
“你太天真了,有时我真怀疑你到底活在怎么样的世界里。”
如果不是时间不对,我会很开心,他终于发现我与芽儿的不同。但现在我对他很失望,他不该是一个这么无情的人。我挣开他转身走了出去,我需要好好的想一下,不知道要想什么,总之让两个人先冷静下来再说。
在我身后关闭的门房里传来一片瓷器落地的声音。
我们俩开始冷战,不与对方交谈,其实说穿了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次争吵让我们都陷入尴尬和迷茫中。是不是爱情总是这样,在甜蜜的同时尽尝酸甜苦辣。对两个在爱情世界里都很稚嫩的人来说,这次争吵足以让引发他们对爱情的本身的怀疑。
平日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只除了我不再进书房也不再执画笔。我对他的爱产生动摇,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妻儿都不愿去保护,又有什么值得我去爱。我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我的菜地上,当初细心耕植的当归也在疏于照料的几天里迅速枯萎下去。我决定种一些时令蔬菜,只要适时浇水就好,不必辛勤照顾。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拿得起也放得下,要就要全部,不完美的东西向来不屑一顾。
又是一年中秋,月圆人团圆。这是我在古代过的第一个中秋节,以往没注意过这个节日,也无从比较,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怀念我过去的时代。一曲新词酒一杯,借酒消愁愁更愁。人还是不要这么贪心,神既然给了我另一段健康的生命就是莫大的恩惠,我不能再强求了。
“痕,还在怄气吗?”落英醉眼朦胧的走了过来。绯红的双颊告知地窖的好酒又少了许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直是契丹人的生活方式,他们生来就是在酒缸里泡大的,能让他醉成这样一定不止一两坛酒。
“你醉了。”我心痛他不要命的喝法,说出来的话却不带一丝感情。
“别这样,你听我说。”他强拉我坐在花厅的石凳上,仰望月亮的脸显得迷茫而空洞。这不是我的落英,他一直是自信开朗温文俊逸的,而不是像现在仿佛被一团忧伤包围,留下数不尽的迷团。
“我是一个辽人,可我却偏好汉族文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他的眼神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让我心痛。我知道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也就不再反对。
“我的父亲是一个王爷,在这个国家里很尊贵。但我娘和你一样是一个汉人,是一个被我父亲掠来的汉人。父亲虽然很宠爱她,但我娘依然只是我父亲的女奴,在王府没有一点地位。我还有一个同母的姐姐,我眼睁睁看着她怎么被我父亲那些自称高贵的妃子们活活折磨死。你让我如何舍得我们的孩子受苦。”
他眼中赤裸裸的恐惧让人不寒而栗,不知道什么样的极刑能让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露出如此恐惧的眼神。
“你当时多大?”
“刚刚七岁,她们让府里的守卫一个个压在姐姐身上。她很痛苦,她的叫声响遍了王府,可任凭她怎么哭怎么叫就是没有一个人来救她。我叫他们住手他们反而更开心……”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了!”我紧紧的抱住他,喉咙像被人扼住,窒息的肺快要爆开。竟然有人忍心对一个孩子做出这么残忍的事。他这么多年来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感觉不到我的拥抱甚至也听不到我在说什么,只是机械的说下去。“我知道在那个地方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要变强,在变强之前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威胁。只要变强了我就可以和娘离开那里。可是我娘却等不到我变强的那一天,在我姐姐死后不久她也跟着去了。”
潮湿的热气顺着我的肩向下蔓延,他终于倒在我的怀里,释放压抑了二十几年的悲苦。我眼中浮现出一个小男孩为了生存在许多蔑视或冷酷的眼神下苟延残喘,或许还要时不时的被毒打虐待。泪水不争气的涌上眼底,不是在同情,而是为他难过。
“嘘,没事了,没人能伤害你了。”我抱紧他,用我的体温温暖他冰冷僵硬的身体。“我们不是你的爹娘,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相爱的,不是吗?”
“让我想想,痕,让我再想想。好吗?”他现在不是什么大将军,也不是什么大英雄,他只是一个受了伤又不知如何去疗伤的笨男人。“痕,不要不理我了好吗?”
他的哀求让我心软,看着原本骄傲如斯的男人如此低声下气,没法不让我感动。原来我从没停止过爱他。“好,我会等你,我会等你把一切都想清楚。现在你该去歇息了。”
“你不会像姐姐一样离开我吧?”
“不会,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因为我们都是被命运遗弃的孩子。最后一句我加在心里。看着他如孩童般纯真的睡颜,心中的痛像滴在白布上的墨汁,慢慢的晕开。没有安全感的人一直都不是只有我。
我们两个人又回到了从前,我陪他练功,他陪我作画。生活惬意而悠闲。下午他会和我一起照看园子里的菜。表面上我们还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可这也只是表面而已。实际上我们都在回避同一个问题,没人主动提起那晚的事,它变成了一条碰不得的伤口在我们的心里划下一道难以跨越的沟。
直到一天落英问我愿不愿意回家看看,去看看那个远在京城的家。我摇头说不,那里不是我的家,我对它有的只是感激,谢谢它给了我一段温暖的回忆。即使有怀念我也情愿在心里想念它,在脑中保留它最完美的形象而不是已被侵略者铁蹄践踏过的样子。
“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我深情的望着他。这次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伸手抱我,只是回以我不懂的眼神,在绝对的自信中隐藏着绝望与悲哀的眼神。
“痕,你答应过会一直牵着我的手对吗?”
“是啊。”我虽疑惑还是照实回答。“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只是希望你记得。”他那一天的语气很严肃,我已经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只不过幸福的假象迷惑了我让我不去深究他话语背后的意义。但当初即使我明白一切,我想问题也不会改变,因为我太爱他了。
冬去春来,又是一个月圆。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四个月,府里渐渐热闹起来。仆人虽然忙碌但脸上隐约透着喜气。却不知为何他们越来越喜欢躲着我,稍微问起回给我的只是一张张惊吓到恐慌的脸。突然这让我想起芽儿的侍女,一群胆小却善良的人们,既无力阻止事情的发展又怕我伤心而极力的欺瞒。“出了什么事?”我表面的平静成功的掩饰了内心的波涛汹涌,只有紧握的双拳泄露了稍许情绪波动。
底下的仆人支吾其言,看来他们是不会说了,造成这个结果的人不用猜也知道非我那深爱的情人莫属了。他不告诉我的原因是什么呢?绝对不是惊喜吧。
“落英,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呢?”我的伪装很精彩,自信他看不出漏洞。我到要看看这个让我交心的男人到底还能作出什么让我绝望的事。
“你都知道了?”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我。
“是。”我浑身无力几乎快要坚持不住了,第一次发现原来伪装是一件这么累人的事。
“痕,你相信我,虽然我娶的是她,但我保证会宠你一辈子的。”
我脚下踉跄脸色煞白,突然发现一直以来和我朝夕相处的人竟是这么的陌生,我好像从没认识过他,仿佛一场梦醒才发现两个人已隔绝千山万水。
红颜未老恩先断,这是以色事人的悲哀。
“痕。”他被我的脸色吓到,谨慎的向我走来。我一步步后退现在连他的触碰都让我觉得难受。“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痕,别这样,你知道我这是不得已的。皇上的赐婚我不能拒绝啊!”他朝我大吼,脸因痛苦而扭曲,从他的反应可以感受到他怕失去我的决心,可是这已不能使我感动。短短时间里受到的屈辱和情伤让我只想报复伤我的人,让他也受受这焚心的痛。
“我恨你!”
我很清楚这三个字对他的杀伤,眼见他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我心中却没有报复的快感,只剩下深沉的悲哀。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让我离开吧。”相互憎恨倒不如不见,把对方完美的样子在未来的日子里拿出来慢慢怀念,总胜过现在撕破脸后的互相伤害。我知道离开他会让我痛不欲生,但我更知道不离开他会让我后悔一辈子。
“你休想!”他阴鸷的俊颜预示我已引发他掩埋在深层的怒火。“我已经答应要给你一辈子的恩宠了,你还想怎么样?你要的财富地位我都能给你,难道你还贪心的想要霸占我?”
“这怎么能叫贪心,我爱你啊!”
“爱就能解决一切了吗?你知道我等所有人的认同已经等了多少年,你不要太自私了。”
我自私?我扪心自问,我为他抛弃了家庭,抛弃了父母的仇恨,换来的只是一句我自私。或许这是我的报应,报应我不认命,既然注定孤苦却还要心存幻想,报应我既代替芽儿再世为人却不安于现状。而落英就是我的报应。
“放我走!”我想通了,剩下的只有生无可恋的决然。
“够了,哪个男人只有一个女人,在你的国家三妻四妾也是很普遍的啊。你死心吧,即使碎尸万段、魂飞魄散我也要与你纠缠在一起。”
为何要发这种誓言呢?誓约不是爱情的保证,当爱已飞情已灭留下的只是捆绑两人的枷锁。
我跑出去,迎着皓洁的满月。原来这就是他的爱情,女人可以宠可以痛就是不可以拿来爱。我知道我要什么了。这里不是我的家,富饶多灾的大宋不是,彪悍正直的辽国也不是。二十一世纪才是我该待的地方,那里的人懂我的爱情,不像在这我们的爱甚至没有法律的保障。
我摘下发簪,任如云的发丝在夜风中吹拂。如果长风有知就请带走我所有的爱恨情仇。轻抬起皓腕划了下去,新鲜的血液汩汩像泉水一样涌出。死神,你说用我的血可以召唤你,现在请带我离开。
我又回到了那一片阴冷潮湿的雾中。玄衣男人静立在我面前。“你已经放弃生的希望了,你可以在冥府前许下最后一个誓愿。”
在我要随他而去时,耳边传来落英哭叫我的声音。那撕裂心肺的一字一句让我忍不住回头。“他在生死簿上的时间与你很相近,在你死后情愿随你入地府,可是你们的姻缘已在这一世完结。他是见不着你的。”
如此说来他应该是爱我的了,只是我们两个一直都没发现。我并不后悔,既然不能拥有完整的他我情愿离开。他会不会像芽儿一样折损七世的福寿就只为再见我一面呢?他好不容易才得到想要的一切,就这样放弃了吗?
我站立在幽深的冥府前,诚心的许下心愿:“只要能让他好好的活下去,我情愿让他永远忘记我!”
风无声地吹乱我的秀发,在如泣如诗的风中反复叹息着一句话——落英归去了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