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周序

4、烟丝

　　昏暗的环境，闪烁的彩灯，每家KTV都是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

　　魏佳在广州那会，公司组织的团建不是去户外参加运动，便是室内玩剧本杀，去KTV团建倒是第一次，魏佳又一次将原因归于项目上的人年纪大这事上。

　　魏佳坐在边上的沙发上喝着饮料，不时会将目光投向齐征之。齐征之背对着她，正和KTV的工作人员说着话，应该是在下单。

　　齐征之是北方人，一米八的个子在南方还是相对少有的，所以他站在人群中便如同突然窜出一节笋，十分好认。

　　魏佳想起一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说要给自己带蛋糕，起因是因为她提起了他生日没吃蛋糕。齐征之说他不喜欢吃甜食，她喜欢的话今晚就给她带一个过来。

　　魏佳对甜食也不是很感冒，但听到他说要给自己带蛋糕的时候，还是有些很期待的，但等他来的时候看到他两手空空又有些小失落。

　　点完单的齐征之转过身，视线刚巧和魏佳碰上，魏佳没有收回视线，反而是更加明目张胆的直视他。

　　齐征之微微偏了偏视线，然后同他身边的一个同事说了几句话，说完后也不再看魏佳，而是走到点歌机那。

　　魏佳看到他在点歌机前面待了很久，指尖滑动。魏佳原以为他只是添加了几首歌，直到她身边的同事微微的发出抱怨声后，她才晓得，齐征之方才待那么九，不仅是添加了自己想唱的歌，而且还切掉了别人的歌。

　　好笑的事，魏佳觉得齐征之的行为一点都不突兀，齐征之在她心里便是这样的人，这种人放在工作中，往好的说是不圆滑不世俗，往坏的说则是自我任性，总之是很难讨别人喜欢的。

　　看，他方才切歌的行为又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怕是碍着他是甲方，所以都憋在心里骂。

　　觥筹交错，杯中是明晃晃的液体，在炫彩的灯光下，明亮的黄色变成了粉色紫色，如梦如幻。

　　齐征之第一首歌唱的是许巍的歌，倒是挺符合他的年纪的。

　　齐征之的唱歌时候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时候不一样，他平日里说话都带刺，而且是自傲的刺，谁不服他他就要扎一下别人，虽然创口不大，但总归是会流一点血出来。但他唱歌的时候，一改之前的嚣张，相反还温柔了不少。

　　但当第二首歌前奏响起的时候魏佳差点落荒而逃，倒不是因为他的形象唱这首歌显得十分突兀，而是魏佳想起了昨晚齐征之说的话。

　　【我比较适合自己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后来不喜欢了怎么办】

　　【那说明你缺乏勇气，因为害怕之后不喜欢了，所以现在否定】

　　【你有勇气吗】

　　【当然】

　　......

　　没错，齐征之唱的是梁静茹的《勇气》。

　　昨晚的谈话，再配上今天的《勇气》，魏佳很难不把这两件事想到一块去。

　　魏佳觉得她自己没想错，因为齐征之唱歌的时候便一直盯着他。她真是愈发的看不懂齐征之了，若即若离的，有时感觉他是对她有意思的，但顷刻之间他又会让你感觉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平日里若是齐征之投来目光，魏佳都是面色不改的看过去，但这次她却没有看回去，不是不敢，而是不想。她原以为无视齐征之，熬完这一首歌后，自己便可重得新生，但她是着实没想到，齐征之会把下一首歌给切了，然后将这首《勇气》再唱一遍！

　　第二遍！

　　“我的歌被切了。”“齐总又唱一遍？”同事的窃窃私语传来，这让魏佳更加确定她的想法——今晚众人将认清齐征之的真面目，日后怕是没几个人会想和他去KTV了吧。

　　唱歌唱半首在KTV屡见不鲜，但一首歌连续唱两次魏佳可是闻所未闻。他以为她聋了吗，还是觉得她没有体会到他的深意，所以想再强调一遍？

　　魏佳想着想着，最后把自己给想笑了，她没看齐征之的表演，而是一个人低着头笑到抽搐。

　　《勇气》之后，齐征之又接连唱了好几首歌，他手上的麦克风也一直被握着不松开。

　　魏佳暗骂幼稚，魏佳的同事们逐渐有些坐不住，大家开始相互怂恿去切歌。

　　但谁会敢去切歌呢，毕竟他们领导都在场，谁会愿意去给甲方吃瘪，明天遭殃的就是自己。

　　之后莫名其妙的，这个任务不知怎的就落在了魏佳头上。魏佳都怀疑是不是他们看出了什么猫腻所以才拱她上去。

　　不管前提或者过程是怎样，魏佳在内心深处为这个机会已经等待了太久了，她早就想上前去切歌了，奈何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魏佳起身，拍了拍裤子，而后大摇大摆的走到点歌机前面。此时代表着民意的她感觉自己肩膀上担负着民众的期许。

　　其实当魏佳站起来的时候，齐征之便注意到她了，所以当他看到她带着惯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和步伐走向点歌机的时候，他也不动声色的挪向了那个方向。

　　当她试图点下切歌键时，齐征之猛地抓住她的食指阻止她的进一步动作。

　　魏佳瞪了他一眼，齐征之也瞪了回去，原本应是凶案现场，经过时间的掺和，俨然变成了暧昧基地。

　　点歌器的位置位于角落，光线相对昏暗，再加上他二人背对着大家，所以他们此时这个姿势旁人也都看不见。

　　“你想干嘛。”齐征之打破僵局，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不知道是因为KTV太嘈杂，还是因为方才唱了太多首歌了。

　　一股气流打在魏佳的侧脸，魏佳甚至闻到了他身上香水混杂着酒精的味道，还有星点烟味。

　　魏佳自己不抽烟，但却喜欢看别人抽烟，尤其喜欢看正经人抽烟，因为出乎意料，因为反差感大。

　　“切歌啊。”明知故问，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想切歌。

　　二人身高悬殊，魏佳只能抬眼看他，齐征之脸颊处的色彩要比别处深一些，眼神也比平日要迷离，很明显的喝醉的模样。

　　“他们都要切歌。”魏佳搬出了她的亲友团。

　　醉酒后的齐征之说话带着些许懒音，就是那种动漫高冷男主的声音，性感是性感，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尖酸刻薄：“你不要管。”

　　魏佳气了——又是这种命令人的强横态度！魏佳最看不惯他的便是这点，自我强横，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魏佳无视他，而后加大自己食指上的力，想要强势按下切歌键，她觉得她可以做到。但她食指还没下降多少，另一股横向的力量打破了她向下的力。

　　魏佳的不服从无疑点燃了齐征之，齐征之拽住魏佳的手腕，而后将她往后一推。随后魏佳便被关进了KTV的厕所里。

　　魏佳有些懵，齐征之突然的举动是在她的预料之外的，她想过她的不服从可能会招来他的破口大骂亦或是使脸色，但她没想到他会把她关厕所里。

　　魏佳试图去推开厕所的门，却发现齐征之在门外堵着门不让她打开，魏佳拍了两下无果后，便也不白费力气了。

　　KTV的厕所拥有一个很特别的环境，嘈杂的音乐声单调的白噪声划分出两个空间，门外的灯红酒绿门里的静谧黑暗，鼻腔中充斥着多种气味，消毒水洗手液酒精排泄物，身处嘈杂之中但又兼备孤独，且让五感无限放大。

　　这种环境也有个好处，它让魏佳失了冷静的大脑迅速回归现实。魏佳想起她之前和齐征之的对话。

　　【下午来上班吗】齐征之问道。

　　【今天周六，你给我发加班费吗】

　　【给你一块】

　　【真大方呀】

　　【晚上请你吃饭 】

　　【你想让我陪你就直说】

　　【算了你可以退下了】从邀请到爽约，齐征之只用了一分钟。

　　【我还没回答，你就说算了？】魏佳有些迷。

　　【我自己去吃】

　　【行行行】

　　魏佳之前一直为齐征之时而亲近时而疏远的行为感到力不从心。现在忽然明白了些许对方的心理活动。

　　随着年岁的增长，或多或少会被年纪推着向前走的，二十岁应该做什么三十岁应该做什么，但事情一旦都在这个年龄段做完了，到了四十岁五十岁，便如同被社会抛弃一般。

　　三十多岁的人或许还觉得自己只是十几岁或者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不得不要做下社会要求你去做的成熟决策。少年一面的他想抓住自己喜欢的人，成熟一面的他又时刻提醒他他俩不合适。

　　大概是过了一首歌的时间，魏佳听到门外的声音逐渐减弱，于是她又去推了推门。把手按下后，门很轻松地便被打开了。

　　而当门一开，魏佳率先看到的便是站在中间唱歌的齐征之，是黎明的歌，这歌还是她选的呢，结果被推进厕所后，别说切歌了，自己的歌都保不住了。

　　魏佳和盛小杉说过，她觉得自己之所以会被齐征之所吸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觉得他俩在思想和兴趣这件事上高度重合。

　　比如说魏佳点的歌，虽然都不是当下流行的音乐，但齐征之都会唱。比如说齐征之在看的书，魏佳正好也在看。

　　魏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不是你点的歌吗，去唱呗。”魏佳身边的同事怂恿着。魏佳原以为他俩背对着这群同事，那光线又暗，或许她的同事都没察觉到两人的不寻常，此时听他们这么一说，倒是自己乐观了。

　　也难怪之前他们想切歌的时候让她去了，怕是都看出了些什么。魏佳之前和齐征之吃饭的时候，曾让一个同事给她打了个救命电话，估计从那个时候开始，大家便知道他俩的事情。

　　看看这些隔岸观火的群众，他们似乎拱火之前似乎并没有像他俩一样考虑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