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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都市篇【第一人称】 家里多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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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包裹成一个严实的粽子,全副武装,坐上轮椅,由丈夫亲自推着离开了疗养院。
看到我的模样,赶来接送的园子和佳人眼睛瞪得仿若铜铃。
“会不会太夸张了,捂成这样,还能透气吗?”
佳人说着将我脸上的围巾拉下半寸,总算留给我一丝喘息的空间,我大口呼吸着地下停车场内并不算好闻的空气,没好气地撇撇嘴。
“听到护士说‘注意保暖,最好不要吹风’,然后就把我绑成这样,好累,感觉身体好重。”
“坠入爱河的男人脑子都是一根筋,之前还说方严,我看宗文也是不逞多让。”
佳人扶着我从轮椅上站起来,行李自然过渡到丈夫手中。
他腾开手折轮椅,然后俯身往后备箱放行李,并对园子报之一笑:“麻烦你了。”
园子开车,送我回了家。
婆婆在休养,我预备视频过去看一眼,被丈夫推回房间,叮嘱:“你先好好休息,妈那里我来沟通。”
我把房间门关上,和园子、佳人一起围坐在床边,开姐妹专属的茶话会,许久没见了,彼此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首先要吐槽的就是宗文,园子这张嘴每次开口简直把我逗得不行。
“我怀疑宗文有当奶爸的潜质。”
“不止哦。”佳人支起脖子往屋外瞅,快速挤眉弄眼,笑起来抖成高低肩,全方位点评,“还有当家庭煮夫的体质。”
“真贤惠啊。”园子咂咂嘴。
我倒没觉得,也许是久居兰室,不闻其香。我反问:“有吗?”
园子摆出一副“这你都看不出来”的表情:“明显得很。”随即转向身边的佳人,笑着与她碰了碰肩,“跟你家小明有得一拼。”
气得佳人捶她:“哎呀,好烦。”
我想笑,缝针的伤口隐隐作痛,不敢笑得大声,只好捂住肚子往后躺,看她俩嬉戏打闹,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
孩子。
倒令我想起来一些事。
“孩子你们都见过了吗?”
“看见了,好可爱一妹妹。宗文把人带过来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呢,好小一团,和你长得特别像,还有两个小酒窝。”
园子说得眉飞色舞,边说边比划,鼓起脸颊,用手戳出两个酒窝,逗得我和佳人捧腹大笑。
笑完我才反应过来:“和我很像?”
怎么会和我很像。
园子点头:“是啊。”她握住我的手,咧开嘴笑,“和宗文也很像啦。”
这还差不多。
我若有所思颦眉,佳人缓缓道出心中担忧:“就是有点瘦弱,体型看起来也比同龄的孩子要小一圈。现在怎么样,长开了吗?”
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只记得刚出生时丈夫抱来给我看过一眼。红彤彤的,瘦巴巴的,像只丑丑的小猴子。说是女孩子我都不敢认,让丈夫赶紧抱远,至于现在什么模样,我也不知道。
我站起身,推开门,打算去婴儿房把孩子抱来给园子和佳人看看。
谁知刚一上手,她便哇哇大哭。
哭得那样厉害,几乎要将我的心剜去一半。
我本能地将她抱起,拥进怀里轻声安抚,可她还是哭,眼泪掉个不停,音量一声比一声高。
哭声引起丈夫和育儿嫂的注意,两人飞快奔来,唯恐发生什么大事,见到是我,双双舒了口气。
“太太,我来吧。”
育儿嫂接过孩子揽入怀中,重新调整抱姿,托住婴儿的头枕进自己的臂弯,固定好胳膊小幅度轻轻摇晃孩子的身体,拍拍她的脊背,像是施展魔法,哭声立刻止住了。
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抱歉:“对不起。”
丈夫单臂环过我的肩,微微俯身,视线与我齐平,神情略带疑惑:“为什么要道歉。”
我没有解释,转身出了房间,园子和佳人在门口等我,想必是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向我打听情况。
我有气无力,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做,抱她是准备过来给你们看一眼的,刚碰一下,她就哭,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佳人定是察觉到了,和园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见我盯着,硬挤出一抹笑容:“或许,你该好好休息一下。”
我确实无力招待她们,只是出于礼节,勉强留客:“中午吃什么,等下我让保姆去弄。”
“不用了,本来说好今天只是送你回家的,耽误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送走园子和佳人,我返回卧室,独坐在床沿发呆,耳畔蓦地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短促又催人,如炮仗般轰炸我的耳膜。
我几乎想都没想,条件反射般站起,立刻跑去婴儿房查看,本来是担心孩子醒后没人照顾,见她安静熟睡,小手握拳,咂吧着嘴巴,心顿时塌软下去。
我沉默地靠近,蹲在婴儿床边,确定她没再哭闹,才悄声退了出去。
回到房间,没坐一会儿,我又听见哭声,拔腿往那边跑,一看,还是刚刚那个画面,头立刻疼痛起来。
我想,我大概是有些魔怔了。
居然连孩子的哭声都分辨不出来。
手扶住门框刚要离开,和前来喂奶的育儿嫂撞了个正着。
她看到我,眼里的担忧大过惊讶:“太太,怎么不好好休息呢?”
我没法解释,干脆指给她看:“我听到孩子哭,过来看看。”
“不会吧。”育儿嫂一听便急,三两步奔至床尾,连忙俯身查看,幸好幸好,孩子没哭。她扭身回头,脸上露出笑容,“没有,我一直看着呢。”
“那就好。”
我陪同育儿嫂喂完奶,拿起随手放在桌上的奶瓶准备去清洗,刚走到门口就被她拦住了。
“太太,我来吧。”
她有心阻止,起身扭动时孩子在她怀里发出一声难耐的嘤咛,我见她腾不开手,抱着孩子费劲又吃力,主动把责任揽过来。
“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把奶瓶放进水槽,挤上清洁剂,丈夫突然走近,按住我的手,将我带离一边,叹气:“奶瓶不是这么洗的。”
孩子的东西区别于成人,这我是知道的。
可一个奶瓶而已,至于这么精细吗?
我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丈夫抽出来,二话不说,扔进垃圾桶:“算了,丢掉吧。”
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把泡沫冲洗干净,扯过湿巾快速擦拭完,想问丈夫几句。他却背过身,专注跟保姆讲话,一点都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既懊恼又沮丧,心情瞬间跌入谷底:“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保姆紧抿双唇,神情忐忑地望向我,丈夫挥手让她离开,随后转身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怎么会,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不要乱想。”
我没有乱想,丈夫的一句话,令我陷入沉思。
我回忆这几日的生活经历,觉得像是掉入某种神秘怪圈,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你是不是想说,我太敏感了。”
丈夫迟疑着,道出心中忧思:“老婆,我觉得……你最近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好,我们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抬头看他:“刚从医院出来,怎么又要回去。我没生病。”
“好,是我欠考虑了。”他伸手在我发顶揉搓,垂眸凝视着我,“等下想吃什么,我来弄。”
“阿姨呢?”
“出门买东西去了,今天的午餐暂时由我来负责。”
我想起佳人的话,忍不住调侃:“你确实有当家庭主夫的潜力。”
他笑,一枚湿热的吻落在我额心:“就当是老婆在夸奖我了。”
说完,他松开我的手,将我推离厨房,扯过料理台边的围裙穿戴上身,理了理袖口,翻折卷到肘后,细细的一根带子,勾勒出窄而紧的腰身。
我立在厨房门口看他,想到这段时间的陪伴,既甜蜜又担忧:“你不上班吗?”
“我想留下来,照顾你和孩子。”
孩子还小,时刻需要人照料,即使有育儿嫂协助,做长辈的也要随时盯着才行。婆婆身体不好,自顾尚且困难,作为晚辈,难免要多出一份力。
这本无可厚非,我却有些吃味。
“你对那个孩子可真上心。”
丈夫坦言:“这是我的责任。”
是丈夫的责任,同时也是我的责任。
可我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管孩子,我总感觉自己的身体非常疲惫,让我想起同样疲惫的婆婆。
“妈妈身体怎么样?”
育儿嫂每天都会向丈夫详细汇报孩子的日常状况,丈夫则会将这些信息转发给婆婆,母子俩关系融洽,婆婆的身体,他最为清楚。
“恢复得不错,应该过两天就可以出门了。”
“怎么不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呢?”
丈夫转述了婆婆的话:“家里人多,妈担心你身体吃不消,影响休息。”
“那我改天回去看看妈妈。”
具体的时间还没有敲定,我也还没做好准备,婆婆居然自己先登门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许久未见公公。
丈夫去开门的时候,我以为是园子和佳人,穿着睡衣准备迎接,抬头看见婆婆的脸,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妈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
婆婆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手术开刀似乎没有影响到她多少,身体恢复得比我还快,手里大包小包提着,直看得我心惊胆战。
丈夫招呼她们进屋,我回房间换衣服,出来时不见客厅有人,便去门口询问正在收拾东西的保姆。
“她们人呢?”
“在婴儿房呢,说是要看孩子。”
我又折身回去,想跟着一起去看看孩子,刚扶上把手,听见一声略带不满的嗓音传来。
“这个房间背阴,都晒不到太阳,小孩子容易缺钙,得多出去晒晒太阳。”
这句话如同警钟般在我心中敲响,惊得我连忙缩回手,再不敢向前迈进一步。我双手扶住门框,无声退到一旁,后脑紧贴着墙壁,陷入沉思。
这个房子是我的,婴儿房也是我亲自挑选亲自布置的,公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责怪我吗?
门背后丈夫的声音清晰可闻:“蓉城的天气一入秋总是阴雨绵绵,出太阳的日子没几天,就是想晒也晒不到啊。”
“就算把孩子抱出去晒了,你恐怕也有话要说。”婆婆模仿公公的语气,“看把孩子晒的,脸都伤了,怎么也不戴个帽子,尽折腾。”她嫌弃地挥挥手,“你们男人啊,又不会带孩子,怎么一个两个话那么多。”
公公吹胡子瞪眼:“我怎么不会带,宗文可是我一手拉扯带大的。”
丈夫浅浅“嗯”了声:“知道您操心孩子,但怎么带,我心里有数。”
对此,婆婆秉持着怀疑的态度:“平时你带得多,还是幺幺带得多。”
“育儿嫂带得最多,我没事的时候看两眼,幺幺不带,她需要休息。”
话题不知怎么会落到我的头上,我也不想偷听的,奈何腿脚不听使唤。
我怀着强烈的罪恶感听到公公的话:“你没事也要跟着育儿嫂多学习一下,看看人家都是怎么带孩子的,不要光顾着工作不顾家,凡事多上点心……”
话是对丈夫说的。
我却听得面红耳赤,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该怎么跟公婆解释,其实我对带孩子也没有特别用心。
该怎么解释,宗文其实是个顾家负责任的好丈夫。
我默默咀嚼着公公刚才说过的话,越发觉得这话意有所指,仿佛是在告诫我,在育儿这件事上,不可做那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我尴尬地移回客厅,抓起遥控器对准电视屏幕一通乱摁,切了好多个台也没有挑到自己满意的,干脆扔掉遥控器,拿起手机玩起了单机游戏。
保姆在一旁清理爸妈带过来的礼物,听见动静,抬头看我一眼,问得小心翼翼:“太太,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我竭力想要挤出一抹微笑,但很不巧,失败了,由于眉心是往下压的,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紧绷。
保姆不便说什么,我却注意到,她僵硬的动作,和同样紧绷的四肢。
她在偷瞄,在讨好,在悄悄观察我的脸色。
可我真的不需要,我不需要别人的察言观色,不需要有人小心翼翼地迎合我的情绪。
我憎恶这样的自己,憎恶这种易燃易爆炸的生活。
我低头抚平裙摆的褶皱,余光瞥见有道身影无声靠近,几乎一瞬间,身侧沙发凹陷。
婆婆拉起我的手,亲切地与我话家常。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好。”
“伤口还疼吗?”
丈夫和公公相继走近,我的声音越放越低:“不疼,就是偶尔会有点痒。”
“是不是针没有缝好啊。”
和婆婆声音一同落下的,还有公公狐疑的眼神。
我感到一阵羞愤,没再吭声,这些私密的事我不想在长辈跟前提及,公公在场,我实在有口难开。
“厨房的茶还没有煮好,我先过去看看。”
我找了个理由躲去厨房,趁着煮茶的间隙悄悄玩手机,等到时间差不多后,才端着茶水走出去。
婆婆和公公在抱孩子,眼里没有旁人,丈夫垂首摆弄相机,显然已经入了迷。
我轻咳一声,不见他有回应,直到脚步声停,他才仿佛察觉到动静,抬头望向我,接过我手中的托盘,搁在身后的茶几上。
“爸想拍张全家福。”他拉我坐下,递来一台相机,轻轻放在我的掌心。
“全家福?”我握着那块硬疙瘩,大脑一瞬间宕机。
“嗯。”他也只是转述了公公的话,对于拍这种照片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趣,见我犹豫,直接表明态度,“如果你不想拍,就算了。”
当然不能拍,我的爸爸妈妈还没来呢。
但若直说,恐怕会扫长辈的兴。
我绞尽脑汁琢磨如何委婉回绝,丈夫心领神会:“是不是累了。”
“有点。”
“那就回房间吧,好好睡会儿。”
“嗯。”
我拖着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仍然疲惫的身体走进卧室,临关门前,朝客厅的方向看了眼。
婆婆抱着孩子,公公依偎在她身边,丈夫举起相机为三人合影留念,咔嚓一下,画面定格成功。
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却感到眼睛泛酸。
仿佛她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