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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秋霁(2) 天上浮云如 ...

  •   人们习惯编造谎言,然后捂住自己的耳朵。兽类在人前装得乖巧,人后凶残。于是人捕猎、豢养、驯化兽类,自觉殚见洽闻便水到渠成,殊不知兽类是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食物和关怀舍弃自由,暂时收敛了野性和桀骜。好似付诸一切的信任,豪赌的却是盲人瞎马也能险象环生的能力和运气,便没了“信任”二字可言。
      长秀定定地看着在廊下呆坐的朝辞,她似乎是感受到了这道灼热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她霍然开口道:“阿讷拓,我可以带你去边塞,助你回到故土。”
      长秀惊喜道:“你终于想通了,不嫁赵枫澜了?”
      裴朝辞冷嗤一声,解释道:“我帮你是为了我自己,你用不着自作多情。赵枫澜我是一定会娶的,只是那天,我们俩得换一下位置,他既然让我做他的庶妃,我就要他做我的庶夫。”
      “你还真是异想天开,”他不留余地地嘲讽道,“好,我会护你一路安全。只是我不知道,你去边塞能干点什么?”
      “与你无关。”朝辞翻了个白眼。
      长秀遽然坐过来,搂住朝辞的肩膀,朝辞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他看着她挣开自己的手,慢吞地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朝辞不知道他好端端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只觉得身心俱疲,憋着满肚子火气没理他。
      他却一反常态,认真地说道:“赵枫澜如今娶了旁人。等我在郅北的事情达成后,你就跟我去鶴勒吧?”
      朝辞冷笑:“你阿讷拓大人向来是一言九鼎的,我很感谢你的施舍,但我不需要。我好歹也是郅北郡主,是太子伴读,堂堂遐烛,怎么有离开郅北另择他主的道理?”
      长秀对其拱手为礼,头一回正正经经地说道:“我虽是家中庶子,但我家族也是显赫一时的。我的祖父、父亲、大哥征战沙场数十载,为鶴勒立下了赫赫战功。父亲爵位在身;大哥手握鶴勒军政大权;二哥在军中任职校尉;三哥是声望远播的士大夫。我的祖上是阿是族,曾祖父是阿是王,后来曾祖父带着阿是族归顺了鶴勒朝廷,族中虽有人被削权,但我的族人几乎掌握了整个鶴勒的兵权,我身上流的也是阿是王族的血脉。若禀到御上处,请御上以联姻之名向郅北讨要你嫁我为妻,虽是下嫁,但我可保你一世平安,给你雍容华贵,再不受人欺凌、折辱。”
      倘若能保其一世平安,便不会被迫来到这异国他乡之地,授人以柄、听其任命。手握实权,却还是相互牵制。哪位君主不是深不可测,哪个国家的权力中心不是一具具尸骨垒起来的庄严、辉煌,哪片国土不时时刻刻上演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场场闹剧。
      庇护我?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不错了。
      朝辞踌躇片刻,皱着眉头把这满肚子的话又给吞了下去,不理他,面色不愉,满肚子恼火。
      长秀见她仍是举棋不定的模样,一把拉过她的手,拥住她。朝辞被锢在他怀里,挣脱不得。
      他瞋目切齿地将她甩到门上,杀气腾腾地发狠紧掐着她的脖颈,失望喝道:“你不愿嫁我,难道是想嫁给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隶顺太子鄢颇瓈吗?”
      “消息来得挺快啊!”
      朝辞气咽声丝、无法动弹,眼角落下泪来。口虽不能言,身能行之。可她却用那双挂着泪的眼睛,神色淡淡地看着他,直到他手下力道越来越大、双目中的恨意越来越浓,还是无所作为。
      长秀慢慢放开朝辞的脖颈。她软倒在地,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倒像惊弓之鸟,蜷起身子就要“跑”。
      长秀呵住她,双眼与她对视,生气地说道:“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嫁给鄢颇瓈,我就弄死他!”
      她怔住,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哑然失笑。鄢颇瓈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朝辞不以为意地轻轻抚了抚颈,慢走几步侧着脸贴近长秀,附在他耳边,索命恶鬼似的,对他轻声细语地笑说道:“你要杀,便杀了好了。他的生死,与我何关?况且你杀他的目的,我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装呢?”
      “蛇蝎心肠。”长秀顿时不寒而栗。
      等到他走远了,朝辞才卸下一身防备,心快要跳出来,气喘吁吁地咳嗽不止。
      要表现得无所顾忌,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意义。要比疯子更疯,才能让疯子赫然清醒。处世之道,堪堪所悟。

      是夜,结理灯在整个皇城点燃,钟声响起,落子无悔。他们都被困在庆安这座利欲熏心极尽繁华的皇城里了。
      裴忠在御台饮罢,早早请辞回府。
      偌大的宰相府邸灯火长明,独独有两间院落烛火惺忪融不进这庆安的夜色。裴忠轻轻叩响一扇大门,来开院儿门的是府里的老人名唤老岳。他二人对了一个眼色,裴忠憋着心中那口闷气,由老岳领进了院子里。
      裴忠坐在朝辞的院子里,面容严肃,身子挺得板正。朝辞借着窗户的遮挡,朝外面望出去,心想着:既然连长秀都知道了隶顺太子即将来访的消息,那裴忠此番来大抵是为了此事。
      朝辞走出房门,向他恭恭敬敬地见了个礼。
      他教我低头、教我柔顺,教我侍奉夫君,教我审时度势,却从未有一次教过我做人要抬头挺胸,要做自己。整个庆安只有东宫殿那一处鲜活、恣意,点亮了我黯淡无光的生活。
      五年前,阿父戍边而归,许下婚约,我常常去他喝酒的茶馆,一坐就是一天。直到有一日,我捡到了他遗失的手帕,他着急来寻,才正式见了面。
      手帕上绣着朵清丽的梨花,针脚细密,活灵活现,是他生母最爱的花样。
      他好像认识我,接过手帕,郑重地朝我行了一礼,并以天色为由遣人送我回府。
      而后每一日,我都会在原地等他,他也日日都会来茶馆喝一盏茶,得了字画和稀奇的物设就直接送到府上。少年的双眸澄澈、真诚,如火般炽热,在世俗里沸腾的热度,把我也拉进了旋涡里。
      婚约至今未解除,他却转头迎娶了韩家女,惹得庆安议论非非,都在等着那道赐我为其庶妃的御折。
      裴朝辞直面裴忠的打量,毫不退缩。
      裴忠认为到了这个年纪就都该懂了明哲保身的道理,偏生裴朝辞不懂他这份苦心。他怒气冲冲地说道:“我不管你和太子殿下到底有如何海誓山盟,只求你别给裴氏添麻烦了!哪有世家女公子像你这般不知羞耻的!”
      朝辞诧异地抬眼看着裴忠,竟忘了掩饰,哭笑不得。她的眼泪兜不住地一颗接着一颗,珍珠般大小,从脸颊两侧滑落砸在手背上,有一把刀一寸一寸的划过心脏,践踏着自尊。
      她撑着泪意,愤愤地瞪着眼睛,不屈不挠地质问着:“阿父这话什么意思?朝辞到底做了何事,又致使令父亲蒙羞!令裴氏抬不起头了?”
      裴忠觉得裴朝辞生为女子是以不齿,不能振兴家族,入宫伴读多年,却仍然入不了东宫,若是再死死纠缠着实丢裴氏的脸。他气不打一处来,字字珠玑:“裴氏才在大脉赵氏手下辉煌了三十几年!怪只怪你不是个男子,不能入朝为国效力。父亲已经老了,这手里的权势迟早要一点一点地被大脉赵氏收回去的!你一届女子就别给父亲再添堵了好吗?”
      朝辞望着令她感到陌生和可笑的父亲,心底满是压抑的怒火。父亲早年因跟随先帝开创郅北,功绩累累,从小官吏变成了一朝宰相。可裴氏无后,这短短三十几年光辉或将断送。父亲沉疴已久偶不早朝,他名不副实地赖在相位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想要争一争这郅北第二氏族的荣耀。
      裴忠见朝辞默不作声,愤愤不平地看着自己,那样冷漠的神情。他几乎心气郁结:“他赵氏已经不要你了!”
      “我从没奢求他要我!”朝辞听到裴忠的冷言冷语几乎要抓狂。
      她不能依附任何人,包括赵枫澜。和他认识了那么多年,却发现自己对他所有的了解都是来自幻想,而这幻想早已梦碎。
      裴氏早已无后,裴宁若不坐那个君后的位置,裴家在朝便无依傍,届时大脉赵氏定会狠下心来铲除裴家这个心头大患。如果不是因为隶顺太子突然来访的关系,要么事成,要么裴忠就会拖她一起告老还乡,他会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夫婿,了此一生。
      裴朝辞心中满是绝望和不甘,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凭什么总想决定她的生死?凭什么肆意的操控着她的人生?

      裴忠从未支持裴朝辞做一个野心太大的人,他不允其出头,不允其冒进。他期望朝辞庸庸碌碌、平平凡凡一辈子。甚至早就做好了告老还乡的准备,想保住裴氏一族家业根基。宰辅之女这个身份并不会成就她,反而会摧毁她。
      裴朝辞和赵枫澜相识多年,情深缘浅。朝辞把他当做希冀,迎来的却是父亲的阻止和权政时势的反对。她努力平复自己心中被荡起的无休止的涟漪,继而辗转反侧长夜难眠。
      一味地将感情作赌,全部押在一个爱你却并没有那么爱你的人身上,一定会全盘皆输。
      书中的朝辞赌输了,可现在的朝辞绝不会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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