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太虚之境有灵木,木有枝兮叶有灵。

      灵有形兮光有影,风拂叶兮影万千。

      世之人兮皆为影,生死静动缘随风。

      世事轮回兮春夏秋冬。

      “世人都被困在了灵木阴翳之中。”

      “道长,治治我孩子的癔症吧。”

      “他的病,我治不了——患了癔症的不止是他,是世人啊。”

      两岁时,黄息误入菜市口,正值行刑时候,香火焚天,青烟缭绕,只待午时。

      刑场上的犯人们都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都是高松政变的牵连者,将要连坐问斩;而高松本人,已经在前几日被凌迟处死了。

      黄息的母亲樊轶匆匆寻来,穿过人墙,连忙将黄息抱起,捂住他的眼睛便走。黄息却透过指尖缝隙,目睹一场绝境……此后,黄息常常目视一处,空无一物,牙牙道:“没有脑袋,好多血,好多血……”

      黄府上下都吓坏了,黄府老爷黄申四求名医,八方会诊。有大夫说黄息患了癔症,给他开了几处药方,黄息服下之后,病症却没有一丝好转。樊轶一封家书送至潭州,过了两年,却只来了个风尘仆仆的老道士,他自称是玉琯道长严真青。

      老道士凑近黄息看了一个晌午,揭开他的眼皮,看黑溜溜的眼珠子最后却说了一堆胡话,又道:“想要治好世人的癔症,惟一个法子——灵木死,则梦破也。”

      “不过,世人舍得吗?”

      说罢,这老道士撇了撇拂尘便走了。往后,黄息的癔症继续加深,他总是怯生生地躲在角落里看别人说话,像幽魂一般。

      六岁那年,父母带他走亲戚。不料行至路上,黄息竟在马车里凭空消失了。黄申、樊轶和黄府的下人们四处找了许久,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

      “鬼不见了。”

      黄息抬头望见一座丝巾飘然、花红柳绿的小楼。楼里传来年轻女子妙曼的歌声,伴着铮铮的琵琶声。

      他好奇,于是循着声音走进阳春楼里。当穿过那扇门时,酒杯相撞、喝酒拼拳的嘈杂声轰然闯入他的耳膜——女人的声音不再细腻,变得尖锐刺耳;琵琶声变得干涩、错愕。

      黄息远远地望向黯淡的唱台上唱歌弹琵琶的女人,她脸上抹着惨淡的白粉,白粉之下是枯槁的面色。霎时间,他所有的美好想象便如此破碎了。

      正当他准备离去时,有眼尖的客人瞅见了他:“这不是黄府家的小少爷吗?”

      正从二楼下来的春雅刚好听到,一眼便注意到穿着黄色锦衣的小孩黄息。她匆匆赶过来,拉住黄息,躬下身子,以她惯用的含情脉脉对黄息说道:“小公子,可是要喝酒?”

      黄息抬头看,只见面前的女人发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逢迎的笑靥里显露出尚未完全褪去的潮红。

      春雅是阳春楼里出了名的妓女,热情而奔放。不过像那些谦谦君子到了阳春楼是不会点着名要她的,他们会先跟老鸨姜妈妈说:“随意上吧”,于是他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女人,直到春雅上了他们才罢休。女人在阳春楼里明码标价,春雅无价,价高者得。兴许是早熟的缘故,在本该风华正茂的年纪时,她就已经表现出风韵犹存的别样风貌。年方二十,长着一张少女的脸,身姿却已有少妇的富态,丰腴而不臃肿,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恰到好处。

      虽然作为阳春楼的头牌,风光无限,不过春雅并不想这样过下去——容貌尚好时还能衣食无忧,年老色衰时又该何去何从呢?她想找个男人,把她从阳春楼带出去,哪怕给人家做个小妾也好。只是来阳春楼的男人又会有几个真心真意,他们只图一时尽兴,寻欢作乐。在他们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一个玩物而已。

      春雅拉着黄息就近坐下,妩媚地看着他。黄息很拘谨,不敢向别处瞟一眼。春雅一个劲地给黄长休灌酒,还是白的。

      黄息渐渐感到身子热起来了,脸庞烫如开水。春雅微微笑着,手撑着桌子,托住下巴,望着他:“小公子可是要睡觉了?”随后她又轻轻托住他的手:“倘若不嫌弃,那就随我去房间休息吧。”

      春雅把黄息抱上二楼,关上了门。

      当樊轶带着下人走到阳春楼门口时,问到阳春楼的老鸨姜芸:“可曾见过一个身穿黄衣的男孩?”姜芸转头问楼里的姑娘们:“可曾见过一个身穿黄衣的男孩?”姑娘们齐声回答道:“没有。”

      正当樊轶失望地打算离开时,楼上一扇房门幽幽地打开,一个身穿竹青色纱衣的姑娘从门里走出来,正整理胸前的交领。

      “他在我的床上。”

      春雅慵懒地站在楼上的走廊上,斜身撑着漆红色的木栏,她的声音妖娆舒展,两瓣红唇间含着轻薄的笑。

      樊轶急匆匆地赶上楼,推开门,走进房间里。姜芸掀开床边的珠帘——一条光溜溜的身子躺在床上。黄息表情木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中邪了。”樊轶心急如焚地说道。

      “是到娶妻纳妾的年纪了。”姜妈妈一口吴侬软语,掩面笑道。

      樊轶把黄息带回家后,想了个办法来对抗黄息再次离奇消失。出门时,樊轶在黄息手腕上绑上一根红绳,牵住他;晚上睡觉时派下人守在他的门口或是床头,寸步不离。

      即便如此,只要出门时,在摩肩接踵的人山人海中,黄息一钻进人缝里就会消失不见,扯过绳子,却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红绳套在空中晃悠,然后黄息又会不出所料地在阳春楼春雅的床上被找到;黄息睡觉时,两个下人守在床头轮流报数,一人念单数时眨眼睛,一人念双数时眨眼睛,总之,要避免两个人同时眨眼睛。可是总有疏漏的时候,一旦下人们犯困一同眨了眼,亦或是黄息身子钻进被子里时,被子就会松松垮垮地塌下去,等下人掀开被子一看,黄息又不见了。

      后来黄息辩解自己一眨眼便到了阳春楼,大人们却一口咬定是他顽皮偷跑了出去。

      黄府经营玉石生意,家大业大,黄申经常出去谈生意,早出晚归;樊轶则要管理账房,每日对账,除此之外,她还要照顾黄息的姐姐黄琼,打理无人居住的潭王府。百般无奈之下,黄府每年给阳春楼一笔钱,春雅便不用服侍其他客人,只待黄息一人。在外人看来,春雅这是做了小黄息的姘头;在黄府眼中,只当是雇了个奶娘。

      男人自幼便表现出对女人温暖怀抱的依恋,小时候给予者是母亲,长大后是新娘,春雅却做了黄息的半个母亲,半个新娘。黄息在年纪还不到十岁时便成了阳春楼的常客。黄息常常让她穿上敞口的纱衣侧抱着自己睡觉,然后把脑袋埋在她雪白的胸里,每到半夜黄息就会不自主地紧紧搂住她,叫她喘不过气来,面色绯红。于是她在暗夜里悄声说道:“跟你娘说,等你长大了,把我娶回家,我给你当小妾。”

      妓女们向往服侍达官贵人,因为若是合了他们的眼光,即便是给他们做个小妾日后也衣食无忧了。阳春楼里的娘子们有时趁着春雅不在,便来挑弄黄息。当春雅匆匆赶回来时,她会一把将所有人赶走,于是一群女人的声音便如泼出去的水一样,稀里哗啦地散开了。

      春雅方才在楼下唱哑了嗓子,待那些女人走后,她原想歇息一会儿,忽而又来了兴致,小孩儿与大人会有何不同呢。她忍不住换着法子逗弄黄息,直到他的身体紧绷起来,然后将他抱到床上,褪去衣裳,教他如何做个男人。许久,黄长休低头看着她,眼神有些委屈,低声道:“我想尿尿了。”春雅停下来,把他抱到阳春楼的庭院里,让他尿在那棵桂花树下。看着月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想也许是他还太小了,还没到时候。

      在阳春楼待的日子久了,黄息见到许多独属于青楼的事。

      有时她们怀了无名氏的孩子,只能喝下堕胎药。过不久便会有一大滩鲜红的血顺着她们的大腿流出来,然后一个血淋淋的、半成人形的肉团被她们用手托住,慢慢捧出来,无声的。后来这些夭子便被沾满污血的布包裹起来,一起埋在京郊的乱葬岗——水光山。

      黄息胆怯地问春雅:“你也会这样吗?”春雅听后,不知如何作答。做这一行,怀孕堕胎几乎无可避免。她也已经堕过好几次胎,虽然她的年纪也才不过二十出头。

      “我不会的,你放心。”春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他们会变成鬼吗?”

      黄息指的是那些被流产的婴儿。

      春雅安慰他道:“小孩子,这世上哪里有鬼呢……”

      可是往后春雅再褪去衣裳,无论怎么调拨,黄息只是恐惧地看着她那也会流血的地方,身体不再有任何反应。那里就像断了脑袋的脖子,呲呲冒血,恐怖至极,让黄息想起两岁时刑场上处决犯人的画面。春雅依然抱着他睡觉,有意地像蛇一样扭动自己的腰部和臀部去蹭他的身体,他依然不会变成一只发情的野兽。一想到血淋淋的脖子,黄息再也接受不了春雅这样对待他,他在夜里迷茫地睁开眼睛,一如既往可怜兮兮地说:“我想尿尿了。”

      春雅又把他抱去后院,又在月下,又望着他的背影,春雅感觉他长大了许多。春雅问他:“你跟我睡觉,什么都不图,图的是什么呢?”

      黄息支支吾吾地说:“我能看见……一个没有脑袋的鬼,他在找他的脑袋。我怕……可是他们都不信我……”

      春雅笑了笑:“这个世界,鬼不如人可怕。以前我见过的那些男人,在床上发起疯来,面目狰狞的模样,连厉鬼也要避让三分呢。”

      黄息点了点头,又随她回到了房间。

      在床上,春雅再提旧事:“跟你娘说,娶我回去做小妾。”

      “我娘说,我还没有娶妻,不能纳妾。”

      “小屁孩儿,那等你娶妻了,就纳我做妾。”

      “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春雅想了许久,她说:“我不知道什么叫豆蔻年华,只是羡慕那些出嫁的姑娘,不如她们命好,只想着有一天嫁作人妇,离开了这里,日子或许会好过些。”

      “长大了,成亲了就自由了吗?”

      “对。”

      “不对,有钱了就自由了。”她又道。

      “有钱了就自由了吗?”

      “对,有钱了就自由了。”

      春雅满怀憧憬地说:“等我攒够了钱,赎了身,买个农家小院安度余生,养只小狗,养只小猫,门前种满花……”

      她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说自己的故事,笑着笑着眼里又开始闪泪光。黄息默不作声地听她讲阳春楼里、阳春楼外的故事,回想起流产的那些女人,回想起那些出世便夭折的婴儿,好像对命运有了几分模糊的认知。

      不久后,潭州传来消息:潭王樊征中风病亡。黄府上下皆要服丧三月。黄申来阳春楼接走了黄息。

      京城有一座叫潭王府的宅子,是当初先帝樊乐昌为樊征建的,平时无人居住,基本都由黄府派人来打理。如今潭王死了,皇帝樊忌却不让潭州长公主樊轶回去,说是潭州路途遥远。于是所有人就在潭王府给樊征风光大办了一场祭礼。

      这是黄息人生中参加的第一场葬礼。那时他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哭泣。娘哭得最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身边的所有人,手足无措。

      黄息个子小小的,在凛冽寒风中,他的手被冻得僵硬,却依旧紧紧握住那根插着黄色纸钱的青竹杆。黄息跟在人群后面,听娘的哭声。

      朝廷为潭王取了谥号,追封了侯爵。众人在潭王府行过祭礼,给樊征上过“潭节侯”的灵牌后,黄府无暇管黄息,便送他去报恩寺斋戒。

      报恩寺是一座皇家寺庙,僧众共千余人,自太祖敕令建造至今,两百余年香火不绝。

      报恩寺一半在山脚下的平地,一半在平缓的山坡上。山坡上,一尊金色大佛盘坐于林间,佛像身后草木葳蕤,云烟氤氲;佛像身前庙宇林立,青烟飘渺。朱红的高墙将黄色琉璃的寺庙围了起来,隔开了绿色的山林。

      “方丈,犬子就交给你了。”黄申转身摸了摸黄息的头,将他推至道慈法师身前。

      道慈法师拉过黄息的手:“驸马放心便好。令郎正值少年,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听听佛经即可消除心中杂念。”

      山外小雨淅淅沥沥,山间雾岚盈盈绕绕,青石砖湿漉漉的,墨绿色的青苔占据石缝。石砖光滑如镜,雨落时泛起薄薄涟漪,青苔略微高出平面,就像水面上一座座绵延的青绿小岛。在佛殿外,黄息隔着雨帘,听到梵语呢喃,若隐若现,木鱼笃笃,一声一声,清脆空灵。走进佛殿,面前是一座金身大佛。抬起头,大佛隐隐在笑。供台上龛灯焰联,青烟萦绕。

      道慈法师感叹道:“当年潭王为扶持先皇登基,平定南疆之乱,立下汗马功劳。先皇为报答潭王,特许潭王子嗣同享皇室待遇,女为公主儿为王。十年前,皇上登基,南疆又生变乱,潭王既平南疆,又北上抵抗虚国侵扰,如今功成身遂却匆匆离世,可惜啊。”

      黄息不太了解外祖父潭王樊征,他从小生活在京城,从未去过潭州,只有偶尔几次樊征奉召进京黄息才能看到他。黄息记得外祖父很爱喝酒,喝了酒脾气就暴躁,喜欢摔杯子。不过他经常听别人说,自己的外祖父是个大人物,就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正因如此,京城里所有人都不会招惹黄家。

      道慈法师笑盈盈地看着黄长休,说道:“所有人都说,太朝这些年的安稳靠三个人——太子少保高松守西疆,太子少傅张洋守北疆,潭王樊征守南疆。十年前,高松身死,张洋流放,音讯全无。如今潭王离世,太朝一根顶梁柱都没有了。”

      道慈法师抬头道:“天下乱象已生呐。”

      黄息在报恩寺待了三个月,每日跟道慈法师学“众生平等”“因果轮回”,不曾回过阳春楼。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过往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再发生,如今回忆起来便好似梦一般了。他再也看不见那个无头鬼,即便他开始主动去寻找鬼的身影,依然一无所获。那些见闻,从前旁人不信,现在自己也开始怀疑了。黄息回想春雅,她的脸竟然在脑海里也变得模糊不清了。他闭上眼继续想,回想月光、桂树、凉亭……

      又是雨。临走时,道慈法师送了黄息一把伞,他笑着问黄息道:“你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

      黄息回答:“你说,众生平等。”

      道慈法师笑了笑,夸奖他道:看来你学得不错。”

      “可是……我有一个问题。”黄息说道:“为什么佛说众生平等,可是大家活得却不一样。有的人生来应有尽有,譬如我;有的人生来一无所有,他们要拼了命才能生存下去。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轮回的结果,有的人上辈子修够了福分,这辈子便能衣食无忧,譬如施主你。”

      “可是……为什么除了你们还有我,其他人不来这里修佛呢?”

      “这里是皇家寺庙,普通人是进不来的。”

      “难道……难道修佛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吗……”

      道慈法师竟一下子答不上来,他只好轻轻一笑,抚摸长须搪塞过去。

      “有些事,老衲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啊。你应该明白,有时候太聪明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黄息疑惑不解,不懂道慈法师的意思,只以为他劝自己愚笨些。黄息抬头望佛,佛微微笑,不语。

      下了山,黄息出门便看见春雅,她一身青色纱衣,撑着伞站在竹林前。

      雨淅淅沥沥的,山青青的。

      她笑着,望向自己。

      黄息有些讶异:“你怎么来了?”

      “我听别人说,你来报恩寺斋戒了。”她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搬弄着手指说:“算来时候也到了,我现在带你回去。”

      ……

      春雅牵着黄息的手,撑着伞,走在桥上。

      “我看不见了。”黄息抬头道。

      “看不见那个鬼了?”春雅低头睁大眼睛问,随后又笑盈盈地说:“或许那就是一个梦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