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狂梦惊辰》青子立

103、雁门郡相见（中肆） 殿下担心我

　　“她本身便有血虚之症，加上长时间进食不足，导致的昏厥。”
　　木遥说着，从小包里掏出个纸包，将两个参片塞进那女子口中。
　　“你出趟门准备的还挺齐全。”
　　任北辰习惯性在一旁插嘴。
　　木遥没搭理他，又从里面掏出几个饼子递给两个孩子，“过会儿掰一点泡在水里，喂给你娘，别怕，没事的。”
　　他让两个孩子先吃，一看就是饿坏了。
　　任北辰在屋子里转了转，一郡之首家里怎么会没有余粮？
　　隔壁的小厨房和储物间满屋狼藉，应当是被劫掠过。
　　任北辰招招手，问向那个男孩：“和我讲讲这几天你们怎么过的？”
　　小男孩把手里的半块饼子也塞给妹妹，小声地说起来。
　　几天前，杨郡守发觉自己沾染瘟疫，立刻将自己与家里人隔绝，下定决心颁布最后一道政令，将所有病人集中起来，彻底隔离。
　　他手下的属吏和衙役人人自危，甚至判定杨郡守必然是要死在那儿了，于是将他的府宅劫掠一空。
　　木遥听得怒火中烧，他原本以为会是走投无路的歹人来劫掠，却没想过是同僚所为。
　　那孩子说得早已抽抽噎噎，他也不明白，那些平日里和善的叔叔伯伯们为什么突然变成了恶人。
　　任北辰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最近，可有什么外乡人进城？”
　　小孩子吸了吸鼻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好像有个姐姐从皇宫来！”
　　任北辰和木遥对视一眼，“谁告诉你的？”
　　“我听见爹跟娘说的，说是什么宫里什么的。”
　　想必，是那块宫里签发的通行令了。
　　“爹说，那个姐姐是来找神医的。”
　　“神医？”任北辰疑惑地重复了一下，随即问道：“你可知道那个姐姐在哪儿？”
　　那孩子摇摇头。
　　这样的事，想必杨郡守也不会和孩子讲。
　　“那个姐姐肯定是和神医在一起。”
　　旁边的小姑娘忽然懵懵懂懂地开口，“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一定是来找好朋友的，那肯定要和好朋友待在一起！”
　　任北辰心忽然沉了几分，如果江梦真的和她所谓的神医待在一起，那现在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病人集中的地方！
　　木遥一把拉住要往外走的任北辰，“如果，我是说如果，江梦已经在疫区里，十有八九已经……”
　　他的话停在半截，但望向任北辰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任北辰脚步顿了顿，他明白木遥的意思。
　　如果江梦已经染了疫病，就绝不可以走出那个疫区。
　　“我知道。”任北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只是去看看她蠢到什么份上。”
　　木遥并没有撒手，他死死攥住任北辰的胳膊，“外围打探一下便可，进不得。”
　　任北辰点点头，意思是他心里有数，让木遥在这等他就好。
　　有个屁数，木遥慢慢松开手，叹了口气，走在他前面。
　　他才不会在这等着，袖子里偷偷藏了根银针，若是任北辰真敢往那里面迈，直接麻翻他。

　　正午的时候，风鸣刚刚把那碗新熬出来的汤药给江梦灌进去。
　　短短两天，白芷的药方更新了四遍。
　　风鸣里一趟外一趟地跑，白芷都觉得是个奇迹。
　　她都有些惊叹于这个大哥哥和病人如此接近，却能依旧不沾染分毫，奇迹啊。
　　因为就连她自己，这两天的红斑都从脖子蔓延到了脸颊，不过她倒是乐得其中，拿自己试是个再好不过的法子。
　　当年师父也曾这么做过的。
　　风鸣虽然急，但是他没有催过白芷。他开始相信小姐说的，这个小姑娘是个神医。日日死人的雁门郡，在白芷的方子下，好似撑住了一口气。
　　所有人不再绝望地哭泣和哀怨，都眼巴巴地等着那个小炉子前面灰头土脸的小姑娘端出新的黑汤子。
　　风鸣原本守在门口，后来蹲在屋里望着小姐。
　　他耳力极好，听着小姐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也逐渐稳下心神，替白芷寻所需的药材，平定偶尔疫区的暴乱，必要时腰间的长刀也是可以沾血的。
　　他知道，这些事若是小姐在，定会要他这么做。
　　他要小姐踏踏实实养病，安安稳稳康复，顺顺利利回家。
　　风鸣轻轻给小姐掖了掖被子，看着她脖子上的红痕已经很浅，暗自松了几口气。
　　他去后院的井里打水，却从水中嗅出了些异味。
　　风鸣赶忙又抽出一桶水细细分辨，虽然很稀薄，但若是他没判断错，这是硫磺的味道！
　　怎么会有硫磺？
　　他从外面将门关好，速速朝城门赶去。
　　城门上早已没有了守卫，他足尖轻点掠上城墙，朝外望去。
　　那一眼，城墙的冰凉刹那间渗进心尖。
　　黑压压的一片，是不知敌我的兵马。
　　这是敌军要趁机攻城？不会的，这里不是边塞，怎会有他族打进来？那这是哪个权贵要造反？也不会，傻子才会选有疫病的城池造反！
　　那这围城是要做什么？
　　风鸣有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他得去官府，要去官府问问，这是要做什么？！
　　可他真正踏足府衙，才发现哪里还有官啊？
　　这雁门郡，如今只有一个官员了，那就是躺在疫区的杨郡守。
　　正午的阳光，烤得他满头是汗，可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迫于无奈，他只能去疫区，向杨郡守寻办法。
　　可还没到，却现在附近看见两个不速之客。
　　“世子殿下？”
　　风鸣有些不确定，眼前的这两人穿着粗布麻衣，风尘仆仆早已见不到往日的华贵之气。
　　这是任北辰第一次见到风鸣，但仅凭这一眼，他就知道这人就是跟在江梦身边的暗卫。
　　这一身的杀伐气可不是普通兵卒有的。
　　“江梦呢？”
　　没有多余废话，风鸣下意识指了指小院子的方向。
　　任北辰转身朝那儿奔去，同时为她不在疫区而定了定心神。
　　风鸣和木遥赶忙跟上去，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步履匆匆。
　　真到了院门口，风鸣一个健步伸手拦在门前。
　　“殿下，我家小姐，也沾染了疫病。”
　　一句话落下，任北辰眼神瞬间僵住，好像有些没消化他的意思。
　　“殿下，就别冒这个险了，卑职自会照顾好……”
　　风鸣自顾自地说着，却被任北辰一脚踹门的举动打断。
　　“世子！”
　　“北辰！”
　　身后两人的喊声，只加快了他迈进里屋的脚步。
　　越往里走，药味越重。
　　里屋的门，近在咫尺。
　　就在他指尖刚触到门边时，门突然缓缓拉开。
　　那张熟悉的脸就这么近在咫尺。
　　那一刻，任北辰仿佛定在了那儿。
　　眼前人也瞬间瞪圆了双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还没等说出什么，一阵眩晕上来，让她不自主地往下坠。
　　一只有力地手将她捞起来，江梦将下巴倚在他肩头趁机缓了几口气。
　　“任北辰。”
　　这声音还很沙哑，却唤得他心里一紧。
　　“我好了，别害怕。”
　　这六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噎得对方迟迟没有言语。
　　任北辰将她抱起来，迈进里屋，放回了软榻上。
　　“我……”
　　江梦开口却没对上任北辰的目光，他细细扫过她的手腕和脖子，虽然有些泛红，但已然不像疫病的红斑了。
　　他一言不发地往边上退了半步，瞥了一眼跟上来的木遥。
　　木遥会意，走过去朝江梦点了点头，伸出手来。
　　江梦安静地等着木遥把脉的结果，直到看见他也释然地点点头。
　　她仰起头，朝一旁沉着脸的人浅笑。
　　“违规动用官员通关令，擅自出京闯入封禁城池，好玩吗？”
　　话说得很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怒气。
　　可听着的三个人，都没出声。
　　木遥鲜少见到他这个模样，下意识往外走，顺便做了个手势，示意风鸣和他一起，出去等。
　　风鸣蹙眉，但收到了江梦默许的眼神，便一同掩上门守在外面。
　　木遥在外面甚至好心地给风鸣诊了下脉，忍不住称赞，这身体真好啊。
　　屋外两个人聊起这几天的事情，可屋里两个人迟迟没有没有说话。
　　江梦躺在那儿，忍不住抬眼看向旁边这人，却正对上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以往那双眼睛里的游刃有余和吊儿郎当通通消失，有一种江梦看不明白的嗔怒。
　　江梦躲闪了他的注视，有些别扭地开口解释她此番行径。
　　她说，她知道雁门郡有神医。
　　任北辰没说话。
　　她说，她是打算请这位神医回京给青宁公主治病的。
　　任北辰没说话。
　　她说，她还有意外收获，正好请世子帮忙查。
　　任北辰依旧闭口不言。
　　江梦有些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只能故作轻松地挑眉：“世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眼前人终于神色动了动，坐在她榻边，逼着她看自己的眼睛。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这一问，给江梦问得有点懵了。
　　“殿下担心我，来救我的。”
　　江梦摆出笑脸，试图缓解一下此刻的气氛。
　　以往的时候，他会配合着她一起笑一下，可此时，任北辰丝毫没有笑意。
　　“陛下下旨，要焚城。”
　　任北辰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江梦抿了抿唇，故作惊讶：“什么？这么残忍？”
　　任北辰眼角微微颤了下，一眼看穿她的假装震惊，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你知道？”
　　这句话说完，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你知道陛下要焚城？你知道你还来？！”
　　他已经不在乎江梦是为何知道，就像之前那么多事情他也不追究江梦从何得知一样。
　　此刻他只觉得害怕。
　　她远比他想的还要不循章法，比他想的还要不计后果。
　　万一她病死在这儿，怎么办？
　　万一她被烧死在这儿，又怎么办？
　　江梦被他吼了这一句，却没有生气。
　　因为她明白，这次确实是自己太过鲁莽，她也有些后怕。
　　江梦轻轻握住任北辰冰冷的手腕，晃了晃，“是我意气用事了，害你担心了。”
　　江梦的掌心因为没褪完全的高烧依旧是烫的，从腕子仿佛烫到他心里。
　　不知为何，明明满腹的火气，却在这一刻偃旗息鼓。
　　任北辰垂眼不语，只是轻轻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你刚刚说，你有什么意外收获？”
　　这句转变话题的问话，江梦便知晓，这家伙气消了些。
　　她弯着眼朝他笑，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任北辰嘴上啧了几个气声，动作却是小心，温水递到她手边上，扶她半靠在软塌上。
　　罢了，任北辰看着眼前小口喝水的人，不禁暗自唾弃了自己两下，既然她就这么愿意豪赌，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总归是安然无恙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