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相逢相失【米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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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两相望。
眼见舞月踏空了台阶，米福心中一紧，下意识已经出手挽了她杨柳纤腰，那一瞬二人的脸离的极近，他甚至在舞月的一双剪水瞳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儿。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松开手臂，重又拢回斗篷之中，舞月轻轻仰起头望着他，有些怔忡，颜如舜华发如墨，米福的语调淡淡，如同他斗篷的白狐风毛那样苍净的颜色。
“在下唐突……”
“多谢公子……”舞月一瞬间低了头，再抬首，又是一贯淡然，浅笑道谢。
车夫见舞月下山来，忙牵了马车过来，见米福站在舞月身边撑伞，识趣的走开老远。
天街小雨润如苏，凄清而干净的空气，寒凉的微风，零落了树上的雨点，碎雨打在她脸上，两人一时反倒静谧，告别的说话，不知如何开口。静了半晌，米福从袖里取出个小小的白瓷圆盒，上头疏疏勾勒了些竹枝，顺手放在舞月的马车内，缓缓道，“将这药膏以岫玉棒匀匀抹在你右手手心的伤处，可清凉止痛，去腐生肌，日后也不会烙下疤痕。”
那药膏宫中大凡有头有脸的宫人皆有配制，万一哪一日挨了鞭笞，也好自行救治一番，米福为人向来机警老道，又身为御前总管，这多年来未受过笞刑，却也常年备上一盒，用以自警。这样的因由，米福是无法开口道明的，人生如纸，大多数的时候，并不堪戳破。
“你……你怎么知道。”舞月不由奇道。
米福微笑道，“打从刚才遇见，姑娘便一直刻意走在我右侧，又扯长了袖子掩住右手，方才在下碰巧看见了，姑娘无须介怀。”
“那舞月须再谢公子一次了。”舞月也浅笑起来，大大方方的以右手执了帕子掩唇而笑，像一枝从云朵里抽出来的瑶草独立于白山灰天之间，隐透着仙露般流动的光彩，使湿润寒冷的气息变成了一味清香润腑的茉莉茶。
她跨上马车，仍笑眼迷蒙，“甯公子，舞月这就告辞了。”
“姑娘慢走。”米福一拱手，看云青色的车帘子落下，心里蓦地沉寂一下，周遭景色陷入暗淡，亘久无声。
雨一直下着，在空中点滴蹁跹，很快就模糊了周围各样马车的来时去路，也遮住了当时，那一点渺茫如雨的心情。
米福静静站着，半步也挪不开，心下荒芜。
雨停了。
春雨渺茫繁盛的身影化去，山脚下行人渐渐现出清晰轮廓。
一架马车停在街边，一边的轮子陷在泥泞之中，任是车夫如何抽打马匹，那马车只是越来越倾斜，眼看就要倒在一边。
“快住手啊，摔着小姐可如何是好。”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责骂起车夫来，刚跳下车，就禁不住路滑摔到在地，连声“唉哟”，看来摔的不轻。
“莲儿……”车内人惊呼一声，只听轰的一声，那车子彻底倒在了路边。
米福见状，忙跨步上前，那丫鬟已顾不得自己腿上伤痛，趔趄着过去，手扶车框，疾呼出声，“姑娘……姑娘……可伤着了。”
“不碍的……你且先拉我出来……”车内人出声说道，遇见这般事故，倒也不失沉静，名门高阀之气立现。
那唤作莲儿的丫鬟闻言赶紧伸手想去拉车内人出来，却因腿伤，站立不稳，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姑娘，我拉你出来。”米福上前道，此时也顾不上男女之防，总要先拉了车内姑娘出来才是。
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这是身处车内的黎府小姐岚筠首先所想，接着，她看到一只男人的手，伸入车帘之内。
那是一只修长干净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的近乎于他袖口的那一圈雪狐风毛一般颜色，他的手上还搭着一块水绿的帕子，岚筠一眼就认出，那是丫鬟莲儿的帕子，这样自己就无须碰到这男子的手，否则犯了男女授受不亲之嫌，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自己的手缓缓的伸了出去，搭上那只陌生的手。
从车内出来的一霎，岚筠看到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微微眯起的，像盲了一样的黑色的眼睛，如能溺人，带着几分和善的笑意，“姑娘没事吧。”
黎岚筠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忙福身道，“谢公子搭救。”
丫鬟莲儿也道，“多谢公子，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处，日后定当酬谢。”
米福心中想着与阿大相约在城西悦来客栈，相距此处不远，只轻摇了摇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这便告辞了。”一拱手，转身离去。
黎岚筠望他背影，心中失落一闪而过，与莲儿互相搀扶着，车夫自佛寺山门外租了轿子回来，一叠声的吆喝催促着轿夫快些，待她上轿后再看一眼那公子去的方向，早已杳无影踪了。
悦来客栈门前，一个瘦小枯槁的身躯正蜷缩着靠坐着，直到米福走上前去，那小小的身躯一下子站起来，圆圆的眼睛望着米福，手高高的举起，攀上他的手臂，“是不是跟着你，以后就真的可以养活阿奶和弟妹？”
米福神色郑重，默然点了点头。
他带着这个唤作阿大的少年在悦来客栈吃了一顿饭，酸笋鸡皮汤，东陂肘子，酱牛肉，还有雪白的馒头，米福捡的尽是肉菜，阿大忍不住吞了口水，却不肯独享，米福便又叫了两份同样的菜式打包，说是饭后陪阿大送回家去，阿大这才狼吞虎咽起来。
送饭菜回家的路上，山路坎坷，阿大紧紧拖着米福的衣袖，不断絮絮的说了些家里的事，他本是京郊云山脚下的农家儿，五岁上因疫病亡了父母，只剩下一个盲眼的祖母和甫断奶的幼弟相依为命。双亲逝世前拉着他的手殷殷叮咛，无论如何，总要想法养活祖母和弟弟。但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又有什么法可想？无非砍柴拾柴，卖到市上换几个钱，又屡遭市井无赖欺侮，祖母每日出去挖些野菜，兄弟俩饥一顿饱一顿，缩在父母留下的破茅屋中，冬天弟弟身上连件棉衣也没有，冻疮溃烂成一片，连哭声，都是极微弱的。
祖母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不过在永徵二年的冬雪终于停了的时候，茅屋塌倒了，阿大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他只能去偷，而他偷的第一个人，就是米福。
他把米福的事情讲给他的阿奶听，年逾七旬的老祖母鱼目一般灰白的眼睛里流出了浑浊的泪，风烛残年的老人大约猜到了米福的身份，但是她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出路。
米福取了百两银票托付给憨厚朴实的邻人，讲明往后每个月会寄银子来，请他们拿这钱给老祖母和弟弟买衣做饭，使他们得以维持生计。
告别亲人，弟弟小祥的嚎啕声，走出老远，也依然听的见。阿大用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袖子使劲的抹着眼眶，努力不让一滴眼泪流下来，一切，都一如当年家破人亡，千里跋涉来京的米福。
禁宫之外那条黑幽幽的小巷子。一间阴森瓦房，里面有个执着刀的老人，敬事房的人习惯称呼他为小刀刘，他是京城净身师傅里面手艺最好的人。
米福没有隐瞒阿大他即将经历的痛苦，阿大只明白了一点，这辈子他永远也不能长成一个大男人了，但是他仍亲手推开了那间瓦房的门。
小刀刘迎了上来，见到米福进来，也不赘言，“老规矩，保活的一个价，只阉不保活的，又是一个价。”
米福眼也没抬，将吊命的山参切片放在案几上，轻声道，“保活。”
瓦房里还有三老四少七人，排排坐着，都是见证，屋子里很是昏黑，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双双麻木不仁的眼，见惯了这等血腥之事。
小刀刘催促阿大尽脱衣衫，以大字型紧紧绑在案上，末了，正色问道：“这是自愿净身吗？”
阿大干脆道，“是！”
小刀刘自盒子内取出刀具，又问：“假如你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阿大一咬牙，答道：“决不后悔！”
小刀刘手中动作利索，剥好一个熟鸡蛋，再问，“那么你断子绝孙，可和我毫无干系吧?”
阿大望一眼米福，索性心一横，眼一闭，答道：“毫无干系！”
例行的话问完了，小刀刘就将那熟鸡蛋和山参切片一刀塞到阿大嘴里，以防他等下剧痛咬舌，副手煮了辣椒水过来擦洗，又摆了一应用具。
那一晚，孩子的惨叫碎裂在风雪夜里。
剧痛几近昏聩的瞬间，阿大感觉到，米福一直牢牢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说，“从此以后，你就唤做良禄，有粮，有禄，再不会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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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街，太医院主百里氏府邸。
地宫。
甬道蜿蜒绵长，每隔三尺都有一处火把照明，估摸着用了一刻的时间，黑衣人才走至尽头，来到一处石壁，黑衣人伸手在石壁上上下敲打寄出凹槽，轰隆一声，石壁打开，其中石室骤然一片明亮，里面早有一蓝袍男子等候，以漆黑修罗面具覆面，连双眼处都有黑纱遮盖，全然看不清面目，黑衣人从怀里取出一只碧绿玉铃，摇动几声，铃声清幽，动听之极，上篆地藏二字。
那蓝袍男子一见，也取出一只银铃摇响几声，随即抱拳道，“属下阿修罗见过地藏。”
黑衣人一挥手，示意他免礼，手拂上自己面上的白玉面具，压低声音道，“那杀害吏部侍郎的十二楼逆贼，追查的如何了？”
蓝袍人喟叹一声，道，“属下正要为此事请罪，昨日晌午时分，我根据侍郎府内的总管所言，察觉侍郎生辰当日，前去唱堂会的盛兰班甚是可疑，待追查到他们在京郊租赁的宅子，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恰正此时，有一女子前来探望，见我站在院内，拔腿就跑，显然是逆贼一伙，可能是掉队之人，我本已追到那女子至城外，并已将其打伤，可车骑将军晏婠央途经城外，不知发生何事，听信贼子谗言，将我误作采花贼，与我过了几招，那贼子趁机逃走，不知所踪，我又不知晏将军身怀旧伤未愈，一急之下，不慎将晏将军伤了……”蓝袍人说到此处，有些拘谨，抓了抓后脑。
黑衣人端坐石凳，点了点头，“嗯，不打紧，知道了藏身所在就好，总有蛛丝马迹可循，你且去明察暗访，勿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顿了顿，又道，“传闻历任十二楼楼主中乃有前朝帝裔，亡国破家，怨恨慎重，苦心经营，蚁筑积功，不过希望终有一天能够倾倒大厦起于江湖。此番他们杀害吏部侍郎齐大人，官府对外也只说是急病暴毙而亡，我等身为朝廷暗门中人，须尽快查明凶徒，诛灭十二楼。”
蓝袍男子闻言，双手抱拳，字字铿锵，“属下定然全力以赴，告退。”
他的身影甫一闪出石室，黑衣人身后的屏风之后，一个隐含威严的女子声音传出，“你做的不错，我要远行数月，这里，便有劳你照看了。”
黑衣人身形未动，语气却很是敬重，“不知阁主要去何处？”
那女子道，“如你所说，我玲珑阁身为朝廷暗门，本朝四代以来，都有我百里氏于暗中守护，诛除奸佞，辅弼帝王。那十二楼的前朝余孽贼心不死，我等自然要根除才是，前些天唐门暗器堂主飞鸽传书，说在殇州桓龙湖，黄龛山附近屡有十二楼弟子出没，许就是他们的老窝所在，我要亲自去查探一番才是。”
黑衣人恭敬道，“属下恭送阁主。”
过了半晌，只听屏风后石门声动，又一阵，石门阖上，石室内寂静无声，只余下黑衣人独自一人，半晌，他卸下面上白玉面具。
正是米福。
而他的除却御前总管的另一重身份，是朝廷暗门玲珑阁阁主座下四尊之一，地藏。
相传本朝太祖年间，有一百里将军，文韬武略，襄助太祖平定天下，开创新朝之后，便销声匿迹，有传言曰，狡兔死走狗烹，开国良将皆落得惨死下场，这百里将军怕是亦难逃此劫。实则为百里将军销声匿迹，创立玲珑阁，于暗中查探正极，消弭危机，铲除一切对朝廷不利之人。
玲珑阁历代皆听命于帝王，唯独到永徵一朝，睿帝少年登位，根基不稳，而现任阁主百里姽婳，与当今太后楚氏识于微时，相互扶持多年，因故现在玲珑阁暂且听命于太后。
玲珑阁中人身为朝廷暗门，多有可出入宫中的身份，外有文臣武将，内有宫眷内侍，琴师舞姬等，其后经由玲珑阁内人做引荐，查其德行，三年为期，通过并完成指定任务者，方可正式入玲珑阁效力。
阁主百里氏座下，有文殊，普贤，观音，地藏四尊，掌玉铃幽盈，上篆相应菩萨名号。四尊之下有八旗使，以八部天龙为名，分别是，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呼罗迦，八旗使掌银铃寂棂，篆八部名，旗使下各有部众若干。
为免他日为敌部擒获时架不住严刑逼供，吐露阁中众人真实身份，阁众于百里府地宫中见面之时，皆以面具覆面，彼此之间以铃声为信物，辨识身份。除却阁主及四尊，彼此皆不识对方真实身份。刚才那身着蓝袍的旗使阿修罗，正是骠骑将军楚俊彦，米福本还想引荐他与晏将军相识，不想今日一事，二人倒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只盼晏将军伤势尽快康复才是。
而米福本人之所以可是进入玲珑阁，全拜那引他净身入宫的老宦官所赐，那宦官姓钟，供职于尚膳局，外表看上去老态龙钟，一团和气，实则身怀绝技，武功高深，当年看中了米福筋骨清奇，乃习武之才，谈吐不俗却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想来是家道中落的落魄子弟，便带其净身入宫，暗中传授武功，并且引荐他进入玲珑阁，多年来暗中护佑尉迟翎，寸步不离。
先帝大去之时，钟公公也处弥留之际，便将自己这地藏的身份，与玉玲幽莹，一道传予了米福，并叮嘱他尽忠职守，护卫皇权。
一声轻叹，散逸风中，石壁声动，米福闪身出去，石壁关阖，石室重归静寂。
米福打太医院主府出来，早有小厮带了他的马过来，“大人慢走。”
米福嗯一声，执辔缓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相逢相失【米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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