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似是而非【舞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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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西斜，晨光如梦，缕缕光线映在窗纸上，色如胭脂，一番景致，转瞬即逝，不过昙花一现于初晨之时。舞月长袖掩面，忍不住昏昏欲睡，不想对面一阵嗤笑声：“姑娘如若就此认输，花某也好早些休息。”
舞月斜睨他一眼，扔了手中的白子掷到棋盘上，打乱一方格局，连累了还有不少棋子飞到地上，花有意似意料之中，也扔了手中执着的黑子入棋盒之中，谑然一笑：“姑娘这般棋品，倒也不稀奇，当真是率性之至。”
舞月听他一番冷嘲热讽，却也不恼，疲声道：“舞月着实困倦，若是公子可信，自当维持此局原貌，待他日再教高下，只是公子棋品，实在不比舞月好的多。”说罢长袖在放置棋盘的红木小圆桌下一扫，几枚白子应声落地，舞月悠然道：“公子身手敏捷，移花接木之法可谓妙极，舞月眼拙，未能得窥一二，可舞月倒也不傻，总有几分记性。”
花有意诧然一笑，不想方才仗着手法巧妙使了几个把戏，竟都没瞒过她，心中兴味更起，不由奇道：“姑娘既知，为何还能如此平心静气？”
舞月扬眉挑眼，唇角一扁，话中也带了三分调笑：“本还想知道公子有何把戏，不过尔尔。”视线在花有意身上掠过，舞月敛衽一礼，曼声道：“公子请回，舞月这便要休息了。”
方欲走向暖阁小门，她却留意到身后全无动静，回头看去，花有意还端袖静立在原地，似早已预料她有回头之举，乍然一笑。这男子面容不甚出挑，但肤色雪白，犹胜女子几分，一身玄色竹纹长袍，更衬得面色如玉，唇边带着的点点笑意，兼之几分轻慢，几分妖韶，实让人有些说不明的含糊不清之感。
“公子还有何事？”舞月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俩人静视片刻，就在舞月方要错开视线时，花有意蓦地朗笑：“姑娘真是小气，也不赏顿茶饭就要逐客，可是品月楼的规矩？”
说话间，听得门口吱吖一声，引苓双手执托盘走进暖阁，放在圆桌之上。见俩人都看向自己，轻声道：“小姐，花公子方才吩咐婢子准备些清淡吃食……”
舞月愕然望向花有意，却见他兴致颇高，踱至桌边，细数：“扇贝清粥，八宝酱菜，水晶虾饺，杏仁豆腐，豌豆黄，妙极妙极，引苓丫头果然巧手。”他信口一夸，便让引苓面上微含喜色，连声道：“婢子粗笨，公子莫要嫌弃才好。”
舞月见他一副与谁都极为熟稔的样子，只觉可叹可笑。本道是哪家的顽皮公子，骄纵惯了出来寻个开心，却也不是这般死缠烂打的脾性。轻咳一声，正欲打断，不想他抬起头来轻笑：“姑娘，我自个儿吃少了些人气，实在有些食不知味。”
忍不住轻叹口气，明明一副兴致颇高的样子，哪里来的食不知味，舞月心里好笑，却也明晰这样的人，越是拗着他，便越是没完没了，顺着他，说不定就兴趣索然了。被这人痴缠一夜，插科打诨、胡乱应付竟也过了这些时候，此时说起困倦，也并无睡意了。
从那夜用半袋金叶子敲开了品月楼的门儿，这位花公子一时间成了楼中人人称道的贵客，连鸨子见了他也是一副笑脸相迎，就差自个儿披红上阵要将他留在楼中，此时金贵，可见一般。叹口气坐到圆桌旁，舞月托腮而坐，袖口缀了半截，露出藕荷一般的一段腕子，挂着的四枚钏子撞到一处儿，发出几不可闻的几声轻响。
花有意抬眸，见舞月静静地望着自己，不由一怔，转瞬间便又换了副嬉皮之相，他眸中的那点儿沉然，变幻快过须臾天光：“姑娘不饿？”
舞月兴致聊聊地掠过桌上美食，轻叹道：“时辰尚早，舞月亦无公子闲情，只盼能小憩片刻。”
花有意浑然无所觉一般，为舞月成了小半碗清粥，作势欲喂到舞月嘴里，赶巧儿端了热水进来的引苓见了，急道：“公子快放下，我家小姐是吃不得海味的。
花有意一听，悬在指间的勺子僵在半空，眼中漫过一轮暗色。舞月讶然看向他，不想他已将勺子扔去了碗中，撩袍起身，还未来得及让人明晰什么，就已背过舞月和引苓，漫不经心道：“无趣无趣，我还是找些别的乐子。”
这般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加之一张玲珑面孔，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舞月淡淡抿唇，侧眸于引苓道：“收拾了罢。”
引苓还未回过神来，颇有些怨气道：“这公子可真让人琢磨不透，好是奇怪。”
舞月听了，莲步轻滞，伫在门前寸丈处，从袖中伸出一手推开小门，只道：“记住一句话，这入了房门的都是座上之宾，恩客无常，却没有错的时候。”话落，牵起裙角移步跨进内房，将引苓一人留在暖阁之中。
额前似有融融暖息，撩起碎发，轻痒之感将舞月从梦中撩拨起来，她抚抚额头，缓缓睁开眼眸，豁然一记惊雷，吓得她沉沉睡意了无影踪，眼中一时惊惧，片刻后缓了神色，将被角提至脖颈间。
花有意笑弄道：“月姑娘莫不是作了什么噩梦，额上都是虚汗。”他坐在床边，斜倾着的身子与躺在床上的舞月凑得极近，即便舞月睁开眼，也未有丝毫尴尬。
“公子不是已经走了？”舞月强按捺下心中惊慌，声音却还有些许抖颤，花有意亦有所觉，又低了头去轻轻一嗅，哑声道：“姑娘好香的味道，用的是什么什么胭脂，这般销 魂？”
言语间已经诸多暧昧，舞月正欲唤引苓进来，他却挽袖站起身来，自顾自行至桌旁，为自己斟了杯茶，咂咂嘴，却挑剔道：“冷茶待客，姑娘舍得？”
舞月趁他离开，披上榻边轻绒夹袄，冷声道：“公子不请自来，岂是作客之礼？”
他也不恼，修长指节指向窗外，舞月顺势望去，晴绮灿若尺裁，尽显寸许窗框之内，春色姿媚，却是好景。然，舞月冷冷望向他，肃声道：“公子这是何意？”
花有意只淡淡道：“花某不过怕宵小之徒得此空当对姑娘不利，特来护姑娘一场周全。”
他将空茶盅摆弄在指尖，光滑的瓷边绕在食指之上，微一用力便跳回了盘中，只余叮的一声脆响。
“如此说来，还要感谢公子？”舞月眉生戾色，对这人已是隐隐生怒。他纵然喜怒无常，倒也还是品月楼里的客人，总让他几分。可这般来去自如，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轻慢，却让她难以一再宽容。
不想花有意抬眸轻疑，笑着问舞月：“姑娘动气了？花某不过爱慕姑娘，自是想亲近一些，难道错了？说句实在的，若是我想干什么，姑娘怕也拦不住。”他说的无辜，这般泰然自若，浑然镇定的样子，不由得舞月暗暗一悸。
之前，恐是小瞧他了。
“吓着你了？”他的声音突兀的响在耳边，舞月侧眸，见他不知何时又凑近了许多，斜倚着床角处屋柱。
“公子笑话了，舞月本不是什么良家女子，没那么多顾忌。”她说得淡然，连方才聚于眉间的阴霾也在寻不得，晓露将干，唯余眸中水色清亮。花有意嗤地一笑，想这屋中，几上有琴，架上有史，雅致广记，亦能得窥舞月心性。小小女子，人却倔强的很，犹不肯示弱一点。
“可有人让你掉过眼泪？”他静静地望着舞月，见舞月眉心轻颤，覆在缎面被子上纤指一缩，续道：“前几日，你可是碰见什么人让你伤心了？”
花有意语气变得极柔，带着丝丝让人沉溺的哄意，舞月滞愣片刻，回神，莫名道：“公子说什么，舞月听不明白。”
花有意见她眼中冷漠，忽地开口：“咱是乡下人，进了城，姑娘可要为俺指路。”
他一张嘴，仿佛就变了另一个人，声音苍老，还带着一丝乡音，全然不是常态。舞月一愣，待反过神来霍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是你？！”
“才几日，姑娘就不认识得小老儿了，真是让人心寒。”
舞月呆愣的望着他，身形高瘦，直挺轩昂，哪有一点儿老头的垂背佝偻，喃喃道：“你怎的……”
“哈哈，姑娘博闻强识，难道不识江湖中有一雕虫小技，叫做易容术，想变作谁就变作谁？”他恢复了原本声线，言语流畅。
舞月心惊，想他方才真是颇为自谦，这样收放自如的本事，怕也不是寻常可见。那日他化作车夫之时，不过偶然相遇，但此时他又出现，却是为何？暗吸一口冷气，舞月声音渐冷：“舞月不过一介青楼女子……”
话便止在这里，舞月只觉肩胛处一下酸疼，嘴唇张闭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低头看，一枚铜钱躺在被面上。而她唇瓣翕合，仍是无音。惊然瞪向花有意，不想他啧啧道：“我真是不喜欢你这副样子，安安静静的看着我，不是很好？”
舞月大惊，见他走近，更甚者坐于榻边，方欲跑下床去，他两指如飞梭，又在她身上快点两下。这回，竟是连动都不能，赤脚坐于床边。舞月心中不安，不知他到底什么心思，而自己行动受制，手无缚鸡之力，全无还手之能。
若是他有歹心，此时无疑困入死地。
“莫要这么看着我，怪叫人难为情的。”此时，他的每分笑意都只让舞月觉得不安，觉得恐惧。可他偏偏一脸清淡，倒少了几分贫闹，指间拂过舞月脸颊，似在触摸宝物，小心翼翼，仿佛一使劲，便就碎了。舞月心中厌恶，死死瞪着他，却见他眼神渐渐迷离，雾罩一般，少了些真实。“那日让你掉泪的，又是谁呢？我当真好奇。”
舞月浑身僵直，从未体味过这番感觉，真是飞来横祸。人就像一截枯木一样被花有意纳进怀中，听头顶一声幽幽长叹，近似呢喃道：“为何你要那样看着我，为何你也碰不得海味……”他像是自然自语一般，真正轻柔道：“是你回来了吗？”
舞月听的迷惑，却也能辨出几分味道，这话中的缱绻柔情，倒不像是假装。
就这样静默许久，到舞月已然将他的心思揣摩出千种万种时，床边一阵翅膀扑棱之声渐近耳边。花有意放开她，让她倚在床边，白鸽腿上绑着的木筒玲珑小巧，他自其中取出一张小条。
看过后唇角一扁，眸中染了几许风霜，与方才判若两人。他轻触白鸽喙缘，白鸽浅浅啄了他一下，便又扑棱棱飞走了。
回身见舞月满眼疑惑，他方才恍然大悟般拍拍脑门：“这可怎么是好，全让你见着了。”
舞月见他如做戏一般，几欲冷笑，却碍着被点了穴道，只能使劲地阖上眼去。耳边一声轻叹，听花有意魅然道：“既是这样，你也不能袖手旁观。”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似是而非【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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