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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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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细密的雨珠有规律地敲着车窗,连带着聂清明贴上去的脸也小幅度地振动。他棱角分明的眉骨抵着冰凉的玻璃,长睫轻扫,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黛色山丘,薄唇紧抿。
手里不知攥了多久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聂清明这才坐直身子,指尖轻按凉沁的眉骨,顺手打开了微信界面。
沈知栩:你怎么回平川去了?最近我刚把一项目弄完,腾出空来想去你租的房子那儿找你,结果开门的是一大婶!我还准备叫她弟妹来着......
聂清明:。
沈知栩:好好好知道你小肚鸡肠不开玩笑了。说真的,你回平川去是要......?
聂清明:采风。
他回复了这句话之后,“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久,沈知栩才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沈知栩:哦对,忘了您是得过奖的著名摄影师了。
聂清明:知道就好。
沈知栩:......
那边没再回复消息。聂清明熄了手机屏,缓缓垂下眼皮。
算起来,自从爷爷去世以后,他也有三年没回过平川了。
他吐了口浊气,正欲闭上眼小憩一阵,却感到客车的微微一顿。
“平川镇集市到了,该下车的赶紧下车了。”
客车上的售票员斜倚着车内斑驳的栏杆,左手拿着一大沓车票,右手捏着颗瓜子送进嘴里,侧着身子让乘客通行。
......到了。
聂清明将身后的背包拎起来,站起身,从这逼仄的满是汗味的车厢中挤出去。
一股清新的凉风迎面而来。
这条老街变化不怎么大。他也懒得去细细观察,径直朝一家丧葬用品店走去。
蓦地满脸湿透后,聂清明才记起方才走得太急,连伞也忘了拿。
他自嘲地笑了声,抬手抹了下面上的雨水,朝店员道:“一对烛,一对香......还要几捆纸钱。”
店员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性,一边帮他清点货品,一边低头喃喃道:“娃,这个天气怎么搞忘带伞哦......着凉了家里人肯定得担心噻......”
她把东西全部装进了袋子里,然后递过去:“三十块,娃还要点啥子不嘛?”
“不用。”聂清明扫了码,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着塑料袋,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说,“家里死的人太多,反正也烧不够。”
他没怎么注意这妇女的惊诧表情,将纸钱捂进外套里,又踏进了雨幕中。
往墓园这方向的路聂清明再熟悉不过。年少的时候他就是这儿的常客。
他低头,看着运动鞋陷进泥里再被拔出来,然后又再次陷进泥里去,循环往复,直到走到一块积了很厚一层灰的墓碑处。
碑是大理石做的,上面的字迹飞扬,字数却寥寥。聂清明缓缓屈膝,蹲在墓前淡淡道:“从前都是您陪我来这儿。现在,您也住这儿了。”
他用手指摩挲着碑上凹进去的字,犹记得当初是如何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呼。”聂清明轻吐一口凉气。
雨越下越大。他从旁边的林子里捡了根树枝立在旁边,而后利落地将外套脱下,支在树枝上,留出一小块不会被淋到雨的地方。
聂清明把香烛都插进这一小方土里,从兜里找出打火机,用冷白又细瘦的手捂着许久才好不容易点燃。
火苗在雨幕里摇曳着,映入他毫无温度的眼底。
他一边熟练地拆纸钱,一边看着雨里疾飞的鸟。晚霞渐渐浸染了整片天空,尽管颜色被这雨冲刷得有够阴沉,却仍坚持着推搡着这浓墨重彩勾勒出的乌云。
火变旺的一瞬,吞没了眼前这一片光景;突兀的热浪冲乱了聂清明的发丝。不久这几捆纸钱便乘风入了天国,仿佛人间廉价的东西能浴火重生,在天堂变得价值连城。余烬在雨里盘旋,垂死挣扎着。
聂清明任由外套挂在那碑旁,也任由风吹熄了本还燃得正旺的香烛,转身走出了这片飞灰飘旋的墓地。
暮色早已降临,雨也不停息步伐。聂清明浑身湿透,挪着步子走到一条修了好多年的老旧公路旁。他立在那儿,拿出兜里没多少电量的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得赶紧找辆过路的车。晚上降温有点儿厉害。
聂清明打了个喷嚏,睫毛轻轻地垂着。
可迟迟没有路过的车。
他懒得抱怨,同时也习惯了不抱怨,就在雨里那么立着。雨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去,洇进了他的颈线里。
忽然,旁边开来一辆车。聂清明晃着手电筒,想说些什么,那车已然疾驰而过,还溅起了许多泥水。
有些失算了。聂清明略显苍白的唇紧抿着。他果然还是不能平静地面对平川——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又是一辆车掠过。其时天色早已茫茫转黑,温度骤降。身上一件薄薄的T恤贴着他身体,皱巴巴地环着他细瘦的腰。
聂清明看了眼手机:7:45.这个点儿就算走回车站也没客车了。他算着去镇上的旅舍得走多久的时候,手机电量告罄,直接关机了。
他笑了下,蹲在路边,将头埋进□□。大雨如注,灌进他后背领口,浸透了他挺直的脊背,洗濯得他白嫩的后颈更清净冷冽。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汽车轰鸣声。聂清明缓缓抬头,撞进了另一双幽黑却明亮的眼里。
车里的男人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衣领规规矩矩地系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英气的剑眉;他手背上蜿蜒着黯蓝色血管,突出的腕骨冷白却有力。昏黄的灯光染得他眉目格外温和;而后他说:“送你一程吧,小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