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越狱 短篇微科幻 ...
-
易清像往常一样。
从储物格一般的大楼里下班,走出来,伸出手,拨了拨摇晃的金属流苏耳环。
穿过玉枫街,买一杯酸梅气泡水。
褐色的液体中,透明的气泡旋转上升,抵达水面,破裂开来。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榕树垂下的气根挂在枝桠上摇摇欲坠,地面的光影随着云朵忽隐忽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打着歪领带的男人匆匆走过,17:37,老式的手机铃声伴随着震动准时从他口袋里传出。
被吸干的纸杯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回过神,易清已经走到了自家的铁门前。
从兜里拎出声响清脆的钥匙,旋转四分之三圈,打开铁门。
一样的一居室,一样的香水味,唯一不一样的,是玄关地面上出现的纸条。
易清弯腰捡起纸条,心想大概又是塞进来的小广告。
而当她翻转纸条后,却看到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逃。
大概是恶作剧。
易清心想。
她随手将纸条扔进垃圾桶,坐在梳妆镜前,将挽起的发放下,定睛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快三十岁了,眼中却总是满不在乎,年龄并不能成为限制她的因素。
她还有很多事没去干。
尽管囿于生活。
阖眼入梦,她又梦见了那个场景。
梦里,她在一个女人怀里,像个婴儿,随后一眨眼,一双手将她从高台的栏杆推下,不断下坠。
每次做这个梦,醒来之后她都异常疲惫,关节像是生了锈一样,骨与骨之间嘎吱嘎吱地摩擦着。
这一切,都促使她在早上经过冒着蒸汽的小店前时,买了一杯咖啡。浓郁的香气从口鼻溢出,刺激着大脑与心脏,似乎也让她的精力集中了不少。
“小易——”
突然被叫住的易清转头,便看到了一起工作的男同事。
他身形高大,有些磨旧的领边整齐地贴在衬衣上,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工程师,倒像是某个律师事务所的精英。
不过有哪里不太对。
“你不是不喜欢喝咖啡吗?”易清看到他手里拿着的咖啡杯。
她明明记得,这个人之前有说过自己讨厌咖啡的味道。
男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随后笑道:“啊?我有说过吗?你记错了吧小易?”
易清皱了皱眉,她甚至还记得当时他脸上流露出的厌弃之色。
“大概……是我记错了吧。”易清还是答。
毕竟,争论这种事也毫无意义。
几滴留在杯底的咖啡迅速变冷,等待着天空从蔚蓝到橘黄,柔云从洁白到红晕,最后被扔进腐烂的垃圾堆中。
擦肩而过的男人,老式手机铃声,易清一天的生活,结束的方式都一模一样,像个机器人。
当最后一滴酸梅气泡水被过快地吸入口腔,易清条件反射地剧烈咳嗽起来。
她不该在喝东西的时候走神。
相互碰撞着的金属钥匙挣扎着打开铁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从西侧窗户打进来的橘色暖阳。
然后是玄关处的纸条,上面写着:
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易清有些紧张,她想知道是谁一直在恶作剧。
她迅速关上门,几步走到垃圾桶旁翻出昨天的纸条,对比之后,她认为应该是一个人写的。
会是谁?跟踪狂吗?还是变.态?
等等……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易清飞快地从包里拿出一些纸张,翻找自己手写的字迹。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像?
就像是她自己写的一样,连笔画顺序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她脑子一团乱,要报警吗?但他们会不会以为是她在捉弄人?
易清躺在床上,反复看着两张纸条。
“逃。”
“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到底是什么意思?塞纸条的人想干什么?
睡意袭来,易清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陷入梦境。
同样的梦,下坠的瞬间,她猛然睁开眼睛。
灰蒙蒙的晨光涌入房间,像是铺了一层雾蓝色的帐幔。
易清揉了揉太阳穴,随手扎起乱糟糟的头发,雾蓝色的光打在肌肤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尽管发生这种事情,她也必须要去工作。
出门,买早餐,在最后一刻踏进即将关闭的车门。
上楼之后,她又见到了那位男同事,不同的是,他今天穿着随意,格子衫的扣子系错了一个,导致剩下的全部都系错了。
“今天怎么了?”易清随意地问道。
男人用手挠了挠后颈:“早上睡过头了……幸好赶上了……”
易清边收拾座位上的东西边瞥了一眼他,转过头的时候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你手臂上的伤疤怎么不见了?”
男人一愣,垂眼看了看光滑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描述的神情。
“哦!你不知道,多亏了我老婆给的祛疤膏,真的很管用!”男人说。
易清盯着他,顿了几秒:“什么牌子的?我也试试。”
男人又挠了挠头:“啊……这我不太清楚,我回去问一下她好了。”
“嗯。”易清自然地对他微笑起来。
但内心的不自然,却迟迟无法抹去。
她联想起昨晚那张纸条: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头顶的绿叶在青空中摇曳,易清眯眼看着错落倾泻而下的阳光,洒在流浪猫的毛发上。
猫的尾巴蹭过小腿,如此真实的色彩、温度和触感,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直到鼓动的气泡再次破裂,纸杯再次被丢弃,老式手机铃声再次响起,金属钥匙再次相互碰撞之后。
而这次却没有纸条。
易清走进家门,昏暗的一居室中,几束血橘色的夕阳打进来,照射在一个女人的裙摆上。
女人向前走了一步,光线从她的下半.身向上游移,直至照亮她的脸庞。
那是一张跟易清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易清背靠着门,紧紧抓着门把手,死死盯着向她靠近的这个女人。
“你是谁?”
“我是你。”
女人答道。
像是有一面无形的镜子挡在了易清面前,一样的工装,一样的耳环,一样的发型。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长得分毫不差的女人,易清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要非得找出不同点的话,除了衣服有些破旧之外,就是她眼中的神色跟易清完全不一样。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是一样的。”女人开口道。
她不明白,她怎么可能明白?
“你到底是什么?”易清平定情绪。
女人皱了皱眉:“或许你应该问,我们是什么?”
易清感到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双腿却无法挪动半步。
空气凝固住了几秒,女人继续说:“我已经告诉你了,这个世界不是真的,你也不是真的。”
“这不可能……”
“难道你没发现吗?身边人的那种不自然,他们,和我们,都不是真的。”
易清盯着她,眉心皱成一团,有些焦急地争辩道:“怎么可能?我出生后被父母抛弃,从小在市区的福利院长大,上学,工作,这些记忆,难道是假的吗?”
“这些记忆有画面吗?”
易清愣住了。
以前的事,她只是知道,而脑子里却没有任何画面。
“你,我,我们,都是被复制出来的。”
易清背靠着门,身体缓缓地滑了下去,这让她怎么敢相信?
“所以我才有钥匙。”女人继续讲,“包括你下班后去玉枫街的习惯。”
“这种事情……”易清感觉自己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么多。
“你还不相信吗?我们从头到脚都一模一样,指纹,DNA,所有的一切。”女人说,“不过,我刚知道的时候表现得跟你也差不多。”
“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怎么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女人叹了口气,说:“我是从上一个‘易清’那里知道的……我不清楚是谁干的,她也只告诉了我我们都是复制品,而知道真相的后果,就是会被永远抹去。”
“抹去?”
“就是要去死。”女人镇定地说,“你想要证据的话,其实已经有了,那个男人,也是复制品,每隔一段时间,他都可能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易清想到以前的一些种种不自然,被遗忘的事情,消失的伤疤。
她的右手紧紧抓住门前的地毯。
“我不管你想不想走,你必须帮我出去,你在这里,我就不可能还是易清,我要出去。”
“我要怎么帮你?”易清问。
“就目前我所知的,那个男人肯定知道什么,上一个‘易清’还没问清楚就被他们带走了。”
“可我要怎么去问他,他会告诉我吗?”
“没时间了,他们就快发现我的存在了。”女人眼中露出一抹坚定,“按我说的做。”
墨蓝色的月空渐渐地,将银色的纱帐铺上地板,照射在易清四分之一的侧脸上。
听完女人的要求之后,她却更加摇摆不定。
“我不能那么做,他没有伤害过我。”易清说。
“你现在也脱不了干系了。”女人说罢,摇了摇手中一捆细细的黑色电线,“看到了吗?我们一直在被他们监视,我拆除了房间里的监控,他们马上就会发现,发现你得知了一切,马上就会有另一个‘易清’来再次取代你,你也会像我一样被抹去。”
易清神情恍惚,要她突然之间接受自己和身边的人是克隆人的说法,实在有些困难。
女人看着易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我当时也一样……如果你不愿意打破这一切,你可以选择向他们妥协,不过下场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次日,易清又像往常一样,洗漱出门,到达公司。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她再次缓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楼外的花园里,身着衬衣的男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唯一一点不自然,就是他的领带歪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易清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必须要说实话。”
男人笑呵呵地问她怎么了。
易清沉默少顷,终于开口:“你的伤疤是怎么没的?”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讶异:“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是祛疤膏,怎么了你这么想买啊哈哈哈。”
“那你的伤是怎么来的你还记得吗?”
“啊……这个不就是……那次被划伤的吗……”男人有些慌张。
“被玻璃划伤那次?”易清接着他的话说。
“对对,是那次……”
“……”易清垂下头,“你胳膊上的伤……是从公司楼梯摔下来被栏杆划伤的,这种事情怎么会没印象呢……”
男人见状,表情立刻发生变化,右手开始向后腰摸去。
“小易……你从哪知道的?”男人面色凝重,“你不该知道这些……”
“那我该知道哪些?”易清低着头喊道,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个笑话。
而自己,则被困在这个笑话里。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一把枪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小易……你别怪我,我也是不得已。”
易清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要见证自己临死前的一瞬,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还未待男人扣下扳机,一记沉闷的响声便将他击倒在地。
另一个“易清”正拿着一根木棍,站在他身后。
微微睁开眼,恍惚间,男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他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面前站着两个“易清”。
“告诉我,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右边的易清拿着木棍。
男人显然也懵了,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你怎么……你们想干什么?”
易清走过来:“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随后有些发颤地将一把小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不,小易,你不会这么做……”男人紧张起来。
“‘小易’不会这么做,但我会这么做。”另一侧的易清突然打断他,抓住右边易清拿刀的手狠狠地在他大腿上划了一下,“失败了那么多次,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开口了。”
终于,男人哀嚎着,诉说着,关于这里的一切。
一个实验,一个城镇,一群复制品。
“城里有多少复制品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是刚被换下来,任务就是监视你,其他我真的都不知道!”
“从哪可以离开这儿?”左边的易清突然抓住他的衣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我来的时候是从东边的高塔下来的!小易,求你别,你放了我,我可以对他们说你是被胁迫的!我们还可以回到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吗?
话音刚落,门外的走廊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走!”其中一个易清喊罢,顺手拿走了男人的枪。
易清只是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跑过这么快。
粗重的呼吸声,干渴疼痛的喉咙,机械般的双腿,让她觉得太不真实。
凌乱的头发四散开,黑夜的冷风撕扯着碎发,想要将她吞噬。
登上高塔的平台,易清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一样。
而看着远处的一道道光束,她觉得根本逃不掉,况且,就算逃了出去,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她不敢去想。
走在前面的女人突然慢下来,停下脚步,喘着气,转过身,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枪。
易清愣在原地:“你要干什么?你不是要逃出去吗?”
女人笑了笑,露出白瓷般的牙齿:“逃?往哪里逃?你看看,还有路可逃吗?”
易清后退一步。
“我一直在找逃出去的方法,一直在杀掉我自己,可总会有人来代替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到此为止了,你听到了吗?我放弃了,我还可以继续过这种平静的生活,只要我能取代你!”女人道。
易清颤抖着欲向后退,却看到即将扣动扳机的女人身后,是一排栏杆。
梦中的情景如飞速驶过的列车般排山倒海呼啸而来。
当她再次回到现实,身体不受控制地迅速弯腰扑向女人,枪也滑落在地。
易清回过神,想要脱身,却被女人一把拉住,掐住了脖子推向栏杆。
易清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裂一般,疼痛与氧气的急缺让她无法思考,两只手紧紧抓住面前的女人,而女人也用另一只手撕扯着易清的头发。
就在易清觉得头皮也快要被剥下的时候,天翻地覆,二人同时坠下。
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梦中的那个女人的样子。
她想起来了。
对,她想起来了。
那些似乎本不属于她的记忆。
“叫他们回来吧,实验体还是在重蹈之前的覆辙。”
整洁的实验室中,荧光屏布满墙壁,蓝绿色的基调让人感到压抑与恐惧。
“把新的实验体送进去。”一个身穿白色大褂的老头拿着记录板,对另一个年轻男人说道。
“这一代的实验体也没有任何进步吗?”年轻男人回。
“是的。”老头叹了口气,“本体死亡后根本没有能与她相媲美的复制品。”
年轻男人闻言,刚要在文件上记录时,又鬼事神差地看了一眼屏幕。
“嗯……请问,本体身上的伤疤可以复制吗?”年轻男人紧盯屏幕。
“当然不可以,后天伤害是无法复制的。”老头儿头也没抬地说。
“可这个复制品身上……”年轻男人将屏幕放大。
老人终于抬起头,戴上眼镜,瞳孔微微放大。
“我们成功了,她成为了最接近的那个。”
屏幕中,易清重新回到高台上,头发像是被什么割掉了一半,凌乱不堪。
半开的衣领下,一道长长的疤痕显蜿蜒在胸前。
她拾起地上的枪,举向屏幕中心,眼神似乎与刚才不同。
一声刺耳的枪响后,屏幕随之变为了闪烁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