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依旧》华蓝

11、第 11 章 下山

　　方钦跪在师父门前，额头上还有刚刚磕了不知多少个头的印子。
　　他不该贪心，不该急于求进让别人教自己功法，连累了他人，还丢了师父的脸，师父对自己那么好，那么信任自己，自己却没有足够相信师父，自己愧对师父，愧对师父的信任，方钦如是想着。

　　晏深回到水天一榭，一进去就看到方钦跪在自己房外，晏无渊想：这孩子一定是被自己吓到了，他隐隐有些心疼。

　　他向方钦走去，方钦听到动静，转过头后，他看到晏无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朝他小跑过来，神情从惊讶变为惊恐，随后只见晏无渊手一挥，方钦晕了过去。

　　晏无渊房内，方钦躺在床上，叶殇淮给方钦做了检查，晏深着急地问：“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
　　叶殇淮用一种似乎毫不在乎的语气：“除了魔气，什么也没看出来。”
　　晏无渊无语：“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那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的意思是，这很正常。魔气会随着方钦长大慢慢增强，封印也会随之减弱。”
　　“所以方钦额头上的彼岸花才会显现？”
　　“对。”
　　“之前在幻境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可是我每年都会给他加强封印，难道一点用也没有吗？”
　　“如果没用的话，他早就入魔了，只是......方钦渐渐长大，封印的效力减弱的速度会加快，减弱的程度也会增大。”
　　晏无渊的眉头紧锁着：“那......”
　　叶殇淮知道晏无渊想说什么：“如今即便是你每日给他加强封印，封印的效力也不会增强，都是白费力气。”

　　晏无渊低头用深邃地看着方钦额头上的彼岸花。
　　叶殇淮紧接着说道：“魔印显现就意味着方钦离成魔不远了。无渊，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晏无渊微微侧过头，似乎不想听叶殇淮说话，叶殇淮可不惯着他，他抓住晏无渊的肩，强行将他扭过来对着自己，然后严肃地问晏无渊：“晏深，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
　　晏无渊疲惫地点点头：“当然记得。”
　　叶殇淮追问：“那你找到了吗？你找到铲除魔气的法子了吗？”
　　晏无渊掐了掐眉心：“没有。”他精疲力尽地说道。

　　叶殇淮放开他：“无渊，如果你还没有找到办法，那我建议现在就......”
　　晏无渊打断叶殇淮：“叶衍！你不要再说了，我答应过大师兄。”
　　可是叶殇淮穷追不舍。

　　“那又如何？无渊，我知道你答应过楚离上仙不会伤及无辜，所以我答应你，让你去找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你也答应过我，若找不到便会杀了他。可你现在在做什么？！”叶殇淮压制着怒气说道。
　　“够了！叶衍，你不要逼我！”
　　叶殇淮嗤笑：“呵！我逼你？！杀方钦是为了我叶殇淮吗？！杀掉他是为了天下苍生！”
　　“叶殇淮！”晏无渊的血气直冲脑门。

　　叶殇淮直勾勾地盯着晏无渊的眼睛说：“死！就是他方钦的命！”

　　晏无渊从看到方钦的魔印时，他就一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加之又与叶殇淮发生冲突，现在他脑子正嗡嗡作响，气息也不平稳，晏无渊放缓语气说“殇淮，方钦他......他还没有被天魔蛊惑，而且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不该死，你再给我一些时日......再给我一些时日。”

　　可是十八年了，一点收获都没有，再给一些时日又能怎么样呢？晏无渊有些站不住脚，叶衍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确实，方钦从生下来至如今从未害过一个人，倒是他自己，一生下来便没了娘，村里人视他为不祥，对他避之不及；生活潦倒，食不饱穿不暖，后来爹又死了，举目无亲，一人好不容易进了苍擎山，又被旁人看不起。

　　方钦才是那个被命运害苦了的人。

　　叶殇淮看着好友虚弱的模样，一拳猛地捶在桌子上，他也不忍再说些什么了，当初晏无渊答应他，若方钦成魔就杀了方钦，可一转眼十八年过去了，方钦已从当时的一个婴儿长成了如今的大小伙子，别说晏无渊不忍心就连他自己也有些不忍。

　　他知道楚离上仙的逝世对无渊的打击很大，晏深为了一百多年前的一句话一直坚持到现在，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非要寻求什么虚无缥缈的破解之法。

　　况且晏深看着方钦长大成人，现在又是他的师父，换做是任何人这事都难办，叶殇淮理解晏无渊，可叶殇淮作为晏无渊的挚友，他不想晏深因为一个方钦犯下大错，作为上仙，他也有责任降妖除魔。
　　天命如此。

　　不过现在只是魔印显现，要杀方钦也不用这么着急，但愿吧，但愿无渊真的能......叶殇淮也抱着侥幸心理这样想。

　　若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无论说什么叶殇淮也必须把方钦杀了。

　　晏无渊问道：“这个魔印可以遮住吗？”
　　叶衍伸出手放在方钦额头上：“要隐藏这个倒不是个难事，就是......”
　　转瞬间，彼岸花消失不见，叶衍担忧地看着晏无渊：“无渊，如果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晏无渊点点头，叶殇淮叹了一口气打算离开，又想到什么他又折回来，说：“如今封印减弱，你也不用再封住他的灵根，不如趁机教他一些仙术剑法，以免他将来面对魔气时束手无策。”
　　“知道了，谢谢你，殇淮。”

　　谢谢他一直相信自己，一直站在自己这边。
　　叶殇淮点点头：“你注意休息。”刚走两步又说一句“别让我后悔。”同时心中感叹“交友不慎”，离开了。

　　晏无渊坐在床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方钦的脸，如同视为珍宝。

　　十八年了，晏无渊只要一有时间，都在钻研铲除魔气的方法，可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晏无渊轻轻地用手摩擦着方钦的脸，满眼的疼惜，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还是无力改变方钦的命运。
　　难道这样一个本性向善的孩子注定难逃一死吗？难道他晏无渊就只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徒弟吗？
　　可方钦天性纯良从未害过人啊！他恨，他恨啊！他恨魔气狡猾！他恨天道不公！他恨命运要让一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无辜牺牲。
　　晏无渊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原来仙界第一在命运面前......是如此弱小，根本是微乎其微。

　　“方钦，我到底......该如何救你？该如何救苍生？”晏无渊自言自语，一滴泪落在方钦的脸上，但他没有注意。

　　晏无渊站起来，整理好仪态，背对着方钦，手一挥，方钦醒了过来。
　　方钦睁开眼看到这间屋子与自己的房间的陈设大有不同，然后注意到他师父正背对着他站在床边，他想到今日犯下的错，立马下床，跪在他师父面前。

　　晏无渊转过身，不明白：“嗯？”
　　方钦：“弟子给师父丢人了，请师父恕罪。”
　　晏无渊微笑着将他扶起来：“该罚的罚，不该罚的，师父也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况且，给我丢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错就好。”

　　他师父现在笑盈盈的模样与在大殿时声色俱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方钦不禁感到佩服。

　　“后天苍擎山会派新弟子下山历练，此次是由我带队。辰安，你想去吗？”
　　“这个还可以不去的吗？”
　　“因为是为师带队，所以你不去，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是不敢说什么吧，方钦心想。
　　好不容易能下山，当然是去啊，而且还是和师父一起，方钦更是愿意去的。

　　晏无渊微微笑着，摸着方钦的头：“那从今日起便要好好练功了。”
　　方钦瞪大眼睛看着晏无渊，晏无渊轻笑：“怎么？这么不可思议吗？”
　　“没有，没有。”
　　“那好，晚饭后，你在院子里等我。”
　　方钦欣喜若狂：“是！师父！”
　　晏无渊看他这么高兴，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啊，他又说：“若没有别的事，你就出去吧。”
　　方钦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这是师父的房间啊，他想赶紧出去。
　　可又被晏无渊叫住：“诶，从大殿回来的路上可有遇见什么人？”
　　方钦想了一会儿：“没有。”晏无渊舒出一口气。
　　方钦关上门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像是有水迹，是有什么水溅到脸上了吗？不过方钦没有在意。

　　戌时，晏无渊一开门就看到方钦在院子里等他，晏无渊笑吟吟地说：“呦，这么快。”

　　其实方钦已经在这儿等一个时辰了，方钦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先教你仙法，剑术的话，等以后你找到称手的兵器再说。”
　　“师父！”
　　“嗯？”
　　方钦拿出一把刀，是吴仁梓给他的那把，他说：“师父，你教我用刀吧。”
　　晏无渊愣了愣，随后说：“这刀你用的习惯吗？”
　　“嗯......也不是很熟练，但这是一位朋友送我的，我不想辜负他的好意。”
　　晏无渊心中百感交集：“好，那就先教你用刀吧。”
　　方钦灵根的封印被解除，练起来也不用再像之前那么费劲，方钦自己也感觉学得比之前快了许多。
　　“嗯，不错。”晏无渊赞许道。
　　“师父，为什么我觉得比之前学用剑时要容易许多呢？”
　　“额......这个，许是你更适合用刀吧。”
　　方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过，刀只能用于近身，等为师给你找到适合你用的剑时，就教你剑术。”
　　方钦心想：不是说我不适合用剑吗？怎么还要教我剑术？算了，师父有师父的道理。

　　苍擎山门口，新弟子聚在开山始祖成峰的石像下，何念大声说道：“此次下山历练是由明渊上仙单独带队，大家一定要听从明渊上仙的指示。”
　　落溪也早早被萧冥灵借走了，本来何念要跟着去的，只是何念在掌门面前求了许久，最后还得是把自己说成“再不拿时间练功就会成为废物”的掌门首徒，严决秋才答应他留在门中练功。
　　所以此次历练只能晏无渊一人操持，明渊上仙对此很是不满。

　　有弟子问：“那明渊上仙人呢？”
　　话音刚落，一阵风袭来，一个身着靛蓝色衣裳的人立在他们眼前，那人双手背在身后，宽肩细腰，身姿飘逸，晏无渊转过头来，板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靛蓝色的衣裳显得晏无渊的皮肤更加白皙，方钦一见晏无渊，立即喜笑颜开。

　　晏无渊转过来扫视一圈新弟子，然后伸手揽住何念的肩，低头在他耳边说：“这几日，你最好是在认真练功，不然等我回来发现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的话，我一定饶不了你。”

　　其实晏深这是在和何念开玩笑，但何念还是汗毛竖立，他只好尬笑，并且如果他这时抬头的话，就会发现晏无渊正在对着他诡异地笑，但因为角度问题，在旁人看起来，就是晏无渊低头对何念说了什么，然后对着他勾唇笑，所以方钦十分好奇他们在说什么让两人如此亲密。

　　晏无渊拍了拍何念的肩，站直对他们说：“下山见到凡人不可擅自使用法术，也不可轻易暴露身份，一切行动听指挥。”
　　众人：“是！”
　　“出发！”

　　一行人御剑飞行到一团迷雾之前，方钦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迷雾，若不是他们事前知道，他根本看不出这里还有一处村子，附近没有人烟，孙民仁问：“村庄呢？”
　　司锦妤回答：“在里面。”
　　孙民仁：“哦~原来是这迷雾将它藏起来了。”

　　楚子宏在一旁说：“好浓的妖气。”
　　孙民仁：“这里面还有人住吗？”
　　晏无渊眼中精光一闪，轻挑眉对他说：“想知道？那你进去探探吧。”

　　孙民仁瞪大眼睛，没想到就这样被派了任务，那迷雾如此浓厚，里面情形难料，一个人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啊？

　　算了，别人还可以不听，但仙界第一晏无渊他还能不听？堂堂明渊上仙应该不会置他性命于不顾，况且，他也不敢拒绝.....

　　没想到晏无渊居然又善心大发地说：“你要是怕，你可以带几个人陪你一起进去。”刚说完他其实就后悔了。

　　孙民仁于是选了楚子宏，司锦妤，还有方钦，孙民仁原本是不想选方钦的，因为以方钦的实力确实是他亲眼见识过的，可是方钦用一双极其渴望的眼睛看着他，就差直接说“选我”了，好友的心愿他怎能不满足呢。

　　晏无渊皱了一下眉：“方钦留下。”
　　方钦原本兴致勃勃的脸一下就垮下来，一脸委屈巴巴地说：“师父，我，我想去。”
　　晏无渊最是看不得他这幅模样，妥协的也很快，对他挥挥手：“好吧，你去吧。”
　　众人傻了眼“......”
　　晏无渊对剩下的人说：“其余的人仔细将周围探查一遍，若有可疑之处立即禀报。”

　　四人走进去，谁知里面的雾更加浓郁，司锦妤点燃火把，她问：“你们都能看到火光吗？”
　　“嗯”“能”“能看见”
　　司锦妤：“那好，大家一定要跟着火光，千万不要走散了。”
　　楚子宏：“只是我们连方向都看不见，现在该往哪儿走？”
　　方钦：“只能摸着走了。”
　　孙民仁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根木棍。方钦看见了就说：“就用这个吧。”
　　于是由孙民仁带头，四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一路敲敲打打，楚子宏：“怎么这么久了连一个屋子都没找到？”
　　孙民仁：“那就是我们找错了呗。”
　　方钦：“不应该吧。”
　　司锦妤：“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四人走了许久，看不清方向，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心里都莫名的有些烦躁，突然，孙民仁注意到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等一下，你们注意到有什么东西过去了吗？”
　　楚子宏：“我没看到。”
　　“我也没有。”
　　“我也没看到，孙兄是不是你眼花了。”

　　孙民仁挠挠头：“不对啊，我刚刚明明看到有东西过去了。”他一抬头，突然大叫：“哇！你们看到了吗？前面有两个红色的圆溜溜东西。”
　　楚子宏闻声望去，也看到了一对红点，附和道：“嗯嗯嗯，我也看到了，好像是......是两只眼睛！”

　　迷雾外围，晏无渊不知道从哪弄出来一套茶具，坐在树荫下，一脸闲适地喝茶。
　　有弟子禀告：“明渊上仙，周围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嗯，知道了。”
　　那人又问：“明渊上仙，一个时辰过去了，他们还没出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晏无渊抬头，眼尾上挑：“那要不……你进去找找他们？”
　　那弟子赶紧说：“不不不，弟子就是随口问问，明渊上仙您继续，您继续。”然后慌忙跑开了。

　　晏无渊一人坐在树下，他握着茶杯的手不断在茶杯上摩擦，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