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小职员》柚叶

10、第四章（下） 三

　　三年多前，师傅把毕生的功力输给了她，夜心才得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练成寒冰诀。

　　她永远都不会忘却那个晚上，师傅耗尽真气后奄奄一息，如枯叶般的身体，还有那殷切的眼神。是她，亲手用少华山的土一寸一寸地掩埋了师傅的遗体，却同时一寸一寸地掘开了她们师徒间十来年相伴相依的亲情。

　　难道师傅也来到这个世界了吗？夜心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他花白的头发，淡淡的笑意，修长的身形，面庞上有岁月的痕迹。除了他深邃的眼神与无法掩盖的苍桑感之外，都是她所认识的师傅。他真的是师傅吗？泪水在夜心脸上滑落。

　　水夜心茫然地看着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她在等，等他的回应，等他告诉她他到底是谁。

　　她就是南宫彦身边的小秘书吗？那人与叶曼丽交换了一个眼神。叶曼丽点点头。

　　她叫他“师傅”！有趣！他原以为南宫彦是没有弱点的，现在看起来，南宫彦到底也只是个凡人呐！那人将嘴边习惯性的笑容放大。“你是在叫我吗？”他“和蔼”地问夜心。

　　“是，是啊。”夜心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爸。”叶曼丽撒娇地拉了拉夜心眼前人的手，像是在抗议叶靖对夜心的亲切。一声轻唤吸引了夜心所有的注意力。

　　他是叶曼丽的爹！那不就是叶氏集团的董事长，叶靖！他是南宫彦商场上的敌人！一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敌人！在总裁办公室里呆了几天，就算不想，也总会听到些什么的。

　　叶靖回了叶曼丽一个放心的眼神，维持着他的“善意”，继续问夜心：“你在找你师傅吗？”

　　夜心点了点头，没有出声。他不会是师傅的！一定不是！她的师傅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可是，他，真的不是吗？也许传言不是真的，南宫彦也说过流言不可信的，对不对。（传言与流言是一回事吗，不是吧。）

　　夜心逃了。

　　她需要冷静。

　　南宫彦再一次看向沙发上背对着他的身影，那抽动不已的瘦弱的肩膀让他感觉快要窒息了。就算是今天早晨面对叶靖的假意客套都不如现在来得难受。

　　这已经是三十分钟内，他第二十三次看向她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飞奔着含泪进入办公室？为什么她只是撂下一句“别管我”就顾自背对着他哭泣？为什么她一哭就是半小时不曾停息？

　　为什么她在哭，他却觉得透不过气？为什么他要这么听话，她不想当这别人的面哭，他还就真的不敢走上前去？为什么他的冷静与霸气到了她面前就集体休假了？

　　小水儿，你究竟怎么了，南宫彦在心里默默念着，他再也忍不住了，走到夜心身后，按住那抽动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心抹了抹眼泪。“我，没事了，只是想起以前的事。”她很想念师傅，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靖，毕竟他有着一张师傅的脸啊。不过她现在不愿意再想这些问题了，船到桥头自然就会直的。

　　“真的没事了吗？那你，可不可以把用来遮住你眼睛的那两颗核桃拿掉？”既然她不想说，他也就不问，只要她开心就好。

　　核桃？哪来的核桃？夜心停止了哭泣，突然明白，他是在笑她哭肿了的双眼！夜心连忙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走出洗手间的夜心对着南宫彦微微一笑，表示她真的没事了。

　　“我的小心儿，我还以为，你要玩滴水穿石的游戏一直玩到把十八层与十七层之间打通才会停下呢！”她终于笑了。哎，小心儿果然没有小水儿好听！

　　夜心“扑哧”一笑。“不止，我原想把整幢楼都打通的，可怕你事后问我要修缮费，所以就放弃了。”

　　“我有那么小气吗，我的小心儿？”会开玩笑，她真的没事了。

　　“你当然——”夜心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干吗从刚才起就一直叫我‘小心儿’啊，谁是你的小心儿？”夜心的招牌小红脸又冒出来了。

　　“当然是你喽，我的小心儿！”她终于意识到了，其实他也不喜欢“小心儿”这个称呼。

　　“不许你这么叫我，难听死了。”

　　“是吗？我觉得很好啊。”鬼才觉得好听。

　　“我说不许就不许！”他又在玩什么把戏啊？前段时间硬是要她叫他“彦”，她没答应。现在又叫她“小心儿”！肉麻死了！

　　“我不管，你都不肯叫我‘彦’，那我也不答应不叫你‘小心儿’。我的小心儿！”南宫彦撅着嘴，就像一个抢不到糖吃的小孩。

　　“你！呐，给你！”夜心胡乱抓出一把钱，就往南宫彦手里塞。

　　“这是干什么？想行贿吗？这招对我可是没用的哦！”她的小脑袋里又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了？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最后赢的一定是他！

　　“谁要贿赂你啊？这是修缮费！修缮费！”

　　“啊？”什么意思？

　　“你没看见我的鸡皮疙瘩都已经把地板砸出一个个小坑了吗？”夜心调皮地答道。“总之你不要叫我‘小心儿’了啦，肉麻死了。”

　　“那好吧，我的小夜儿。”小夜儿也没有小水儿好听。

　　“你——”夜心无奈了。

　　“‘小心儿’与‘小夜儿’你喜欢哪一个？”

　　“我一个都不喜欢！”夜心要疯了。

　　我也是。“可是我很喜欢啊，不过如果你以后都叫我‘彦’的话，我就答应你以后绝对，绝对不那么叫你。”

　　夜心瞟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南宫彦，仿佛看见一只正摇晃着尾巴的狐狸。

　　“叫你南宫可不可以啊？”

　　“不行。”想和他讨价还价吗？他可是个商人哎！“小夜儿，你想好了吗？”

　　夜心受不了了。“好吧。”

　　“彦。”她可是花了好大的勇气才叫出来的，羞死了。

　　“乖，以后多叫几次就会习惯的。我要去工作了，呆会儿你不可以来吵我哦。”

　　“还要习惯？”夜心真的要疯了。

　　“对了，在我工作之前，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南宫彦一脸坏笑。

　　“我不要听。”第六感告诉她不是好事。

　　南宫彦不受理她的抗议，接着说：“其实我最喜欢叫你‘小水儿’。我的小水儿，我工作了。”

　　“你太——”夜心发现前方五米，有一只狐狸，它的脸上写着“工作中，请勿打扰”。

　　她是不是又上当了？

　　整整一天，夜心都是擎着笑看南宫彦工作，她好似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日子。面对他，她可以放声大哭，可以开怀大笑，一切都没有顾虑。只有他让她觉得真实，只有他让她感觉到自己是水夜心，而不是水孟元的侄女，水旋儿的表妹。

　　自从白天见过叶靖之后，夜心总是无法抑制心中的恐惧。她曾试图忘记自己本不属于这里，忘记现在她所拥有的一切本不属于她。

　　可她的良知无时无刻不在敲打着她的思绪，她只是一个冒牌货，是她夺走了一个与她同龄的女孩的幸福！一直以来，她都渴望亲情，可她现在抓住的亲情却让她不安。

　　夜心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可耻，那样的卑鄙！如果师傅在天有灵，看到现在的她，还会认她这个徒儿吗？一想到师傅，她更是无地自容。

　　深夜，叔叔已经睡了，表姐房里的灯还亮着。夜心百般犹豫，最后还是踏进了水旋儿的房间。

　　“夜心，你来得正好，我睡不着，就起来看书了，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夜心点点头。“表姐，我——”

　　“如果我不是你的表妹，你会怎样？”夜心忐忑不安。

　　“夜心，听说你今天对着叶靖哭了？”水旋儿没有回答她，反而是关心地问道。

　　“嗯，表姐，不说这个了。我，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你们要找的水夜心，你会讨厌我吗？”夜心很在乎，真的很在乎。

　　“为什么问我这么虚幻的问题？你不是夜心吗？”水旋儿随意地反问。

　　“如果我说不是呢？”夜心是无比郑重的。

　　水旋儿被夜心的语气下了一跳。“你，发生什么事了？”

　　夜心咯咯地笑了，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是不是变脆弱了。是谎言让她变脆弱的吧，尽管她一直在否认自己是她们要找的人，可嘴里却喊着“叔叔”、“表姐”，她就是一个骗子，一个可耻的大骗子！

　　夜心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水旋儿手中的茶杯。

　　她苍白的微笑伴随着从茶杯中缓缓升起的水柱，一块冰晶瞬间在空中成形。夜心缩回了手，冰块自由地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后破碎成了几十块。夜心的心，在那一刻也破碎了！都怪她，太贪恋家的温暖了。

　　夜心支撑起她的笑脸，勇敢地迎向水旋儿，旋儿惊愕的表情正如她所料。

　　“你看到了，我的确不是你的表妹。”夜心的声音违背了她的坚强。

　　“你？”水旋儿一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现实。

　　“我叫水夜心，但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不是因为失忆才否认的。我清楚地记得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从小到大。”

　　夜心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出生在几百年前，还是明朝的时候。我在少华山长大，从小习武，二十年来鲜少下山。至于我是怎么到这里的，我也不清楚。”

　　“你还记得我刚来时的装扮吧，那时候，我还闯了不少祸。其实就算是现在，我还是不能适应这里生活的全部。”眼中的泪水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来到这里第一天，我好孤独，好害怕。一个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关于未来，我什么都不敢想，也不愿想。”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可怜我，让我遇到了叔叔，不，是水伯伯，我试着拒绝你们带个我的亲情，可我终究还是抗拒不了。”

　　“我是不是很坏？如果没有我的出现，水伯伯一定会继续寻找他真正的侄女，也许你们早就能一家团聚了。可现在——”

　　“我会遭报应的，迟早会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抽泣声取代了夜心的自述。

　　水旋儿被眼前的突变吓住了，她不愿意相信和她生活在一起近两个月，纯真善良的表妹是假的，可地上过了那么久，连一点融化迹象的冰块却让她不得不相信这骇人的一切。

　　水夜心静静地站起，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娃娃般走出旋儿的卧室，她没落的背影让人心疼。

　　“夜心。”回过神来的水旋儿唤住了夜心无力的脚步。

　　“我，并没有讨厌你。”她还是没有办法去讨厌她。

　　“谢谢你。”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夜心的泪水一涌而下。

　　简单地收拾了东西，夜心把唯一的一件属于她的明代裙装包裹好，今晚是她留在这个家里最后的夜晚了。

　　第二天早晨。

　　夜心要离开了。只有客厅里茶几上的纸条是留给水孟元父女的。挣扎了一整晚，她果然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水伯伯。

　　她带走了几件现代的衣服与这些天她的工资。欠水家的钱财她已经打了欠条放在茶几上，至于欠水家的情，她也会想尽办法偿还的。

　　留恋地看了水家大门最后一眼，夜心没有再回头。她没有家了，也不能再到旋儿的公司去上班了，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南宫彦了吗？夜心有一种莫名的心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她心中已经占据了那么重要的位置。

　　夜心自嘲地笑了笑，不要再想了，他，不是她可以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