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拮芳词》牛角包炸串

1、第1章 契子

　　多久了，不大记得了，几多个日月了吧。
　　黎玥活着的时候就记不得日子，这会儿更是浑浑噩噩，最明确的记忆大概就是那种魂归高天的飘飘然了。
　　真疼啊，撕裂自己的魂魄，去救别人也就黎大小姐干的出来了，坠落感一致在，是要落在哪里了吗？不清楚。从哪开始落下的？不记得。为什么下坠？不知道。
　　“我还活着吗？”嘴唇干涩，发出的声音也略显沙哑，黎玥一下子没听出来这是自己的声音，“哎”叹气也没法打断现下的状况吧，无限的下坠和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疼，明明是个姑娘，衣衫褴褛，有些破败，头发早就凌乱了，这状况好比梦魇，真实但你知道是假的。
　　“醒来吧，我的孩子，已经没事了……”这是师母，黎玥还记得这沉闷的主人，醒来？果然是梦魇吗？
　　“还是没有醒吗？这都多久了，不是说这里能让她养好残魂吗？”这是谁？没认出来，有些熟悉，些许是许久不见的家里人吧。不过这里，这里是哪里？
　　“俺都说了！得活！怎么就不相信俺呢？”三师兄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乡土气息啊，看来这黎大小姐还活着，就是没醒。
　　“我还活着吗？”黎玥又哼唧了一声。
　　“有气儿！快快快！端水来!麻溜地!赶紧！内啥!厨房熬汤药房煮药！快快快快快！动起来！憋墨迹！”三师兄激动着招呼身后的侍女，渐声走远。
　　“还活着呢！我的孩子，你还活着呢,你睁眼啊，睁眼啊，睁开了就能见到家了……”师母似乎有些疲惫，哽咽着隐忍着什么。
　　身子已然不再下坠，黎玥的身子开始挣扎着要起来，但双眼却迟迟没有睁开，“怎么还不醒？还魇着？”这位家里人也开始焦急起来，黎玥要醒的预兆已经非常明显，身子醒着，大脑却还在混沌，所以睁不开眼。
　　该是梦吧……黎玥眼前的风景从模糊的一片白光慢慢变成那个画面，床上的人浑身是血，口鼻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的吓人，仔细深究会发现，这个人，或者说床上的这个男人，魂魄残缺，是被硬生生撕裂的，魂魄有损，身上有伤，将死之人……“你不是有什么返祖血脉吗？啊？让你嫁进我们家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你给我救他！你去救活我儿子！”“你磨磨蹭蹭的干嘛呢？救人啊！表嫂嫂，这就是你在这个家的义务啊！快救人啊！你们家不是有修补残魂的秘法吗？别犹豫了！”“你又不会出事你只管救活他啊！”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脑子更疼了，紧绷的神经叫嚣着拒绝，怕是嘴巴比脑子动的快吧，倒是先出口：“那我救活他我能和离，能离开这个家吗？”这群人许是没想到黎玥会提要求，那个哭闹着的妇人突然挤开旁人冲到她面前，表情有些狰狞:”我只要我儿子活下去！你要和离还是要离开我不管！你只管救活我的儿子！”
　　……“好，我救他。”
　　画面远去，眼前却变成漆黑一片，“维桢，醒醒，你醒醒，她眼皮动了，快快，把老三叫回来！”哦，师母又在叫她了，这么庄重的表字，负担不起啊……“俺来了，来了，侬不要围在身前，不透气啰！起开起开！”找机会一定要和三师兄好好探讨一下他这夹生的方言到底是哪个地方的。“维桢？维桢？该起来了，乡里头跑过来侬家里人啦，侬起身探哈子啊”奇怪的叫人方式，但是很有效果“唔？”黎玥睁开眼睛了，视线模糊着，分辨出面前的几位，她努力着想看清东西，瞳仁却有些浑浊，”唉呀，能睁开眼睛就不会再出大事情了噻，俺再来切个脉，师傅出手，这问题铁定是能解决滴，师母不要抹眼泪了。”
　　“师母？”黎玥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这不妨碍旁人听见，”在呢，在呢，你感觉怎么样？喝水吗？肚子饿吗？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你怎么就这么冲动干这种傻事啊？“师母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接不上话，再缓一会儿吧，出了几声已经快耗尽体力了。
　　“先把她扶起来吧，她应该是没什么劲儿了。”总算有个能看出问题的人了，得好好感谢这位仁兄。“先喂点水给她喝，几天几夜滴水未进，身子虚弱，能醒来也扛不住了。”也成，确实渴了。
　　黎玥眨巴着眼睛，已经能分辨出眼前人的长相了，师母眼睛红肿似是哭了许久，怕是为了自己的事情难受忧心吧，三师兄在房里走来走去地指挥着侍从，犹豫着又直接自己上手，扶着自己的，嗯，果然是家里人，是她弟弟，家里的老幺，黎珘。
　　“我……怎么了？”黎玥开口道.
　　“你怎么了，我们还没问你怎么了，你倒是先问起我们来了，你自己猜猜你怎么了！”黎珘想吼她，担心她刚醒，声音太大会引起头疼，刚出声又压低嗓门，但又挡不住气愤，刚压低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你吵到我了……该是我快死了但被救回来了吧……是师傅救的？师母也别哭了……您眼睛都红透了……”黎玥有些苦恼，现下的情况她又不能跳起来和黎珘对骂，自己被他扶起来，靠在他怀里，这声音从头顶直接窜到耳朵里面，属实吵得头疼，转眼见到师母还在哭，只得先安慰几句，她说话很慢，期间还断断续续的，像举起手来去摸摸师母，却没有什么力气抬手。
　　楚姵芸也是又着急又激动，赶紧抹干净眼泪，配上笑脸，不让这个刚醒转的徒弟担心，”没事，维桢，醒了就没事了，醒了好好将养着就行了，昂。“
　　黎玥看懂了师母的意思，不多问，闭上嘴，看着师母起身加入来回忙碌的阵列，”赶紧灌下去，刚给侬煮沸的约，趁着突，泓浵侬帮帮忙啊，憋光扶着，介里有滴是靠背枕头，不用侬扣着，这儿没人再害她喽。“三师兄很吵，是个嘴动得多，活儿也做的多的主，黎珘懒得理他，执拗地非要自己扶着姐姐，不肯撒手，接过药碗就要喂。
　　”我来吧。”师母伸手拦下，接过喂药的活儿，看着黎玥苍白的脸蛋，免不了心疼，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嘴边吹凉，给黎玥喂去，“莫要再做傻事了，昂，你师傅用修罗神祇来填补你的残魂，你以后得袭呈你师傅的位子了，肩上多了份担子，养好伤就去同你师傅学习治理修罗界，兵法什么的也快忘光了吧，好好养伤，养好了就得加紧了。”
　　黎玥细细地听着，本是无光的瞳仁渐渐有了些亮，挣扎着要起身，黎珘扣住她肩膀阻拦道：“你也别着急，先听夫人把话说完”黎玥停下动作，望向师娘等着她的下文，楚姵芸见状，又递来一勺汤药，见黎玥咽下又舀起一勺喂过去，”是啊，你也别急，先将养好，你那景铄再怎么轻巧也有百十来斤，你现在还能拿得起吗？是不是？你师傅的意思是说，你先养伤，把界内藏书先温习一遍，把从前的事情从你那小脑袋瓜里赶走，你师傅说了会每日来考你些东西，你自个儿看看书就行了，没什么事情也别去演武场。”楚姵芸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些什么，停下动作，又思索到：”我记得没错的话，现下该是老六在那替你，将士们多多少少也该想你了，你还是好好休养，才好快些过顺心的日子啊！”
　　日子，再怎么样也得过下去，再怎么样不顺心也不过是过去，那些谩骂，那些嘲讽不过是过去荒诞的六百年里面的不足为外人道也……黎玥听着师母拉扯着家长里短，诸如师傅偷偷出门钓鱼又被黄泉的守泉翁逮到臭骂一顿，六师弟练兵总是起迟了将士们都不怎么听他的话，四师姐就因为自己的事情吓到不敢家人，吹了好几家亲事，着实愁白了师傅的头发，三师兄前日里试药差点毒死自个儿，亏得被来讨药的六师弟撞见带去见了药翁……
　　哪怕自己不在，大家也都过的好好的，没有乱子，真好，“师母，我，我该是好好留在修罗了吧？”楚姵芸被她一打断，愣了一下，思索到“你自己家内边，你大哥看着，你爹还是不知去向，平时和你亲近的姨母舅母也都偷偷向我打探过你的消息，能说的我都说了，你也别操心了，祠堂那还有你祖母那有泓浵，你也不用担心，还有过些日子换骨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你师傅会解决的。”
　　换骨？什么换骨？“我为什么……”还没问清楚话，黎玥就被打断了“你身上的骨头都因为撕裂魂魄产生了或大或小的裂缝，平时生活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但是肩不能扛受不能提的，活脱脱就一大小姐，而且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身体什么状况？”黎珘带着愠气，冲着黎玥说着，抬手抚上她的小腹，“差不多快三个月了，我本是想替你做决定，毕竟你也属实熬不住，但是这毕竟是一条人命，再怎么说也得你自己做主，药翁的意思是说，孩子与你有缘，他还健就证明缘分未尽，能不能保下来就看你自己……”话未说尽，黎玥就留下泪水，两行清泪好巧不巧就滴在黎珘扶着她的手背上，黎珘深深看了她一眼，“所以你原本内副骨头也用不长久，最多支撑六个月，让孩子早产先出生，然后立马换骨，孩子的福气比你大，得活，你就得看造化……其余的我也不多说，留不留是一回事，换不换是另外一回事，你师傅已经考虑到了，等你发话。”
　　为什么，明明已经离开了那个家，明明已经决定和过去撇开关系，怎么？这是剪不断理还乱吗？孩子要是生了这算谁的？这一身骨头都不大能用了，还养胎？
　　又是几滴眼泪滴在黎珘手背上，他低头去看黎玥，入眼的尽是悲伤与愤恨，“要是太痛苦就当时没缘分吧……”黎玥搭住他手臂，低声说：”不，这是个教训，我不能让自己不长记性光受苦了，毕竟这是条生命！“
　　”唉，别怕，维桢啊，你师傅多少都猜到你的想法，很早就去彼岸替你寻先人去了，你现在就只管养好身子，其他的事情，有我，有泓浵，有你师傅，还有你的同门，我们一大家子人，绝对不会让你出差池的。“
　　楚姵芸眼眶又湿润了，不过黎玥如今的身子骨强撑六个月确实就是极限，尽到母亲的职责，能做的就剩下好好保住这个孩子了。
　　三师兄在旁边看了半天，也插不进话，就干站着，见师母又要落泪，只得从袖子里掏出手帕，上前蹲在楚姵芸身边，举着手”师母啊，侬不要桑心啊，眼轱辘都红透啦，老五不是么的生命危险嘛，你得介个丫子想，是不是前途光明！”楚姵芸听着话看着黎玥，一旁的黎珘倒是笑了出来，“按照乐仪的话来说，姐，你现在应该是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不过前些日子摔了跟头，然后母亲不放心，在这抹眼泪呢！”
　　楚姵芸这么一听立马笑了，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自然懂得黎珘说话也是在劝她安心，随即笑着接过倪肆夏递来的手帕，擦拭干净眼角的泪水，“维桢，你放心，师娘会照顾好你的，还有你三师兄在，你们一定会没事的。”
　　看着师娘眉头舒展开，黎玥心里倒是放下石头来，她自己也想过很多，自己会受重伤，可能会昏迷不醒，或者是半身不遂什么的奇怪想法都曾经萌生过，唯独没考虑过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焉知非福啊，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说实话，黎玥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毫无计划的人生，明明留好的退路现在一概不能用了，确实会遗憾，只能先脚踏实地，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往黎珘怀里靠了靠，黎珘低头看她，”怎么了?” “我想问问你娘有消息了吗？” “没有，父亲还在自己漫天乱找，我们也帮不上忙，你怎么还有心思操心这个？” “我想她了……” “别想了，她把我们剖出来就离开了，你担心这个名不副实的娘干嘛？” “总归是咱们娘亲，我在那边经常梦到她来看我……”“不要想了，你累不累？要不要躺下？” “我看是你累了，你把我放下吧，我再睡会儿。”“好”
　　楚姵芸见黎玥要躺下，赶紧帮忙扶了一把，把她的脑袋摆好，那手梳着散开的发丝，“好好睡一觉吧，你醒来了，就没什么大事了，好好休息，我们就先走了。” “师母……”“怎么了？” “我会养好自己的。“很郑重的保证，黎玥两眼睛都闪着光亮，想让楚姵芸安心离开，“嗯，好，等你好了，我给你做顿好吃的！”楚姵芸给她掖了被角，笑了笑，转身离开，还不忘回头再看看她，有些不舍，招呼倪肆夏一起去了药房。
　　房间里就剩下黎珘黎玥姐弟俩，黎珘随手拽来一个板凳坐下，”原本老林内边的亲事怎么办？我可是靠各种扯谎，糊弄了他六百多年了，再没下文我也得撂挑子了。“ ”这个事情……我来处理吧，他都等得起六百多年还等不起这小半年吗？” “成，那我就不管了，我去旁边坐着，你休息吧，有事叫我。” “好。”
　　黎玥慢悠悠闭上眼，六百多年……孙大圣不过在五指山下待了五百年，受罪受苦的六百多年，那些个婶婶舅舅的，没一个把她当亲人，就因为舍不得自己女儿就来霍霍自己一个没爹娘在身边的姑娘，活生生蹉跎六百年，以后还是不要来往了，也亏得主君明鉴，改姓赐名，让她没丢老黎家的脸面，结了韶黎两家的恩怨，也算是一功，不过，也怪主君糊涂，这凭空捏造出来的姑娘，韶家个个都是人精，再怎么也不可能优待，倒是苦了自己被各种刁难了。
　　过去了……
　　已经，都过去了……
　　“我有未来，我还有为自己的家人，我还有亲人们陪着，我……我还有我的孩子……”不该再消沉了，该是得打起精神了，还有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