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迷情录》无痕公子

6、第二回 神驹·鬼火·月度银墙（上）

　　月如弓，独上中天，正是华灯初掌时。

　　擎天崖顶千波殿

　　青光闪动，一柄长剑倏地刺出，寒丽剑芒滑向黄衣少年左肩，使剑的绿衣少年不等招数用老，腕抖剑斜，剑锋已指向对手左颈。黄衣少年横剑一格，“铮”的一声响，双剑相击，嗡嗡作响。震声未绝，青芒甫张，双剑剑光霍霍，拆了已有一二十招。黄衣少年长剑圈弧，直刺对手面门。绿衣少年避向左侧，右手长剑牵引，反攻他下腹。

　　双方你来我往，剑法迅捷，见招拆招，避招进招，游斗了好一会，胜负始终难分。

　　极目大殿两侧，数十名弟子正凝神观战，时不时为两人精彩的剑术喝彩叫好。与此格格不入的，是一人正高翘着二郎腿躺在椅上，悠哉悠哉地啃着苹果。那同样也是个少年，看上去年纪和持剑比武的二人差不了几许。

　　大殿中央，黄衣少年和绿衣少年拆了已有一百来招，剑招越来越紧，兀自未分胜败。一干弟子也越看越起劲，突然间，黄衣少年兜转剑身，勾住对方手中之剑将他拉向自己，随即对他使了使眼色。绿衣少年立刻心领神会，身子一个回转，剑尖微颤，长剑一指，指向对手咽喉要害。与此同时，黄衣少年剑走斜势，一抽一倒，欲和他来个正面交锋。旁人屏息以待，且看双剑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孰料，二者交撞的一刹之间，它们的主人竟齐齐改变剑路走向，唰唰唰突进三剑，朝啃苹果啃得不亦乐乎的某人急驶而去。

　　他们快，那少年更快。眼见剑尖刺到，一个用力，从椅上跃起，手臂一抡，已去了大半的苹果从黄衣少年剑身上滚过。那少年一个腾空，飘落两人背后，从长剑彼端稳稳接住刚好滚下的苹果，清脆的咬了一口。

　　“你们这两个家伙，想要我命啊。”好在他反应够快。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负手收剑。黄衣少年叹了口气，说道：“大师兄啊，我拜托你好不好，整日大好时光，就这样被你给吃光了，师父闭关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好好练剑，你怎可将他老人家的话抛诸脑后？”

　　才道这名少年是飞天门的二弟子，楚吹遥。一旁的绿衣少年乃其师弟天随。而他们面前这个，仍津津有味啃着苹果的少年正是“飞天上人”左靖臣的首席大弟子，秦非夜。

　　正所谓名师出高徒。飞天上人坐镇武林五大门派之首，自是德高望重，誉满江湖。提及“飞天上人”左靖臣的名号，江湖上谁人不是敬畏有嘉？就连当世武林盟主连耀玉亦不例外。如此这般，并非因其赫赫声名，而是折服于他广阔的气度胸襟。左靖臣一生钻研武学之道，所创武功可谓已达到登峰造极之境，却仍孜孜不倦，精益求精，秉公理，明善恶，实不枉一代武学名家的美誉。

　　作为左靖臣最得意的弟子，莫看秦非夜年纪轻轻，一身本领已然艺冠同门，才华标逸，加之为人开朗风趣，机灵聪慧，里里外外可说深得人心。

　　“哎呀，话别说得那么严重嘛。功我有练，只是时间长短问题，何况你们练你们的，我在旁边看也不错啊。”做人干吗一板一眼的，会少了很多乐趣的。

　　看？“大师兄，我看你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那颗苹果。”还好意思说呢。

　　老神在在的轻叹一气，非夜笑意未减的道：“苹果放着也是放着，不吃多浪费。”呜，好甜。

　　“师兄，我来帮你消化消化。”吹遥笑笑，摆开备战架势。

　　见他自信满满，非夜倒也爽快。“好啊。”应声一落，果核一抛，接剑，拔剑，一气呵成。翻腕一抖，剑尖掠起冷冽青光，直奔楚吹遥。不待他护住周身，“嗤”的一声，长剑当胸直刺过去，使的是“随水剑法”中的一招，叫做“千里流沙”。剑尖刺出去时不住颤动，使对手瞧不定到底所攻何处，好似深陷流沙之中，漫天盖地，翻卷而来。吹遥知道厉害，不敢对攻，当即斜身闪开，以免身陷其中。

　　他也不怠慢，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心应战。两人同出一门，彼此底细自然清楚。步法错动，吹遥欺上前来，长剑横削过去，剑身舒展，霎时间光芒万丈。这招“雾破云开”大开大阖，剑光道道展现，非只声势惊人，内里亦藏连环内招，确是高招。

　　“呦，进步不少嘛。”非夜脱口一赞，长剑在手，剑势连绵，直如花雨缤纷，簌簌抖落。但听“铛铛铛铛”连响不绝，已把对手招数巧妙化解，这几下手法干净利落，内力收发自如，确是难能之极。

　　两人剑影纷呈，灿烂华丽，细看之下，吹遥是凝神奋战，而非夜，则是一派从容。一干弟子看得目不暇接，心念自个儿几时才能有两位师兄这样的本领。

　　这时，负责看管马厩的小徒慌张来报，行素不知为何变得焦躁不安，刚才竟挣脱缰绳飞奔出去，不知何往。

　　“搞什么，三更半夜的它发什么神经？”非夜掀了掀眉毛，撤剑，后掷，长剑准确无误落回鞘中。

　　“你才神经呢。行素可是一年前师父八十大寿时，天山神女峰铁真人送他老人家的大礼，听说是从西域大雪山觅来的宝马，是一匹有灵性的神驹。”

　　“宝马？还神驹？”他一副“你在开玩笑”的表情啾着吹遥，“神在哪，我怎看不出来？”

　　说起那家伙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撇开凶神恶煞的长相不论，那副臭脾气，早叫人受不了了。记得有次，他在后院练剑，一时如宏剑气忘了收敛，一路破空直透马厩，不偏不倚正好划过它马兄的长尾，割落它一小簇尾毛。只是一小簇嘛，他又不是故意的，它马大哥何必大动肝火，一冲出来就赏他个飞脚，还弄得他满身饲料。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场气岔的他毫不客气地还它一脚，踢得它原地打滚，马眼金星直冒。当他得意洋洋笑得乱没形象时，马兄趁他一个不备，恶狠狠地一踹，然后大摇大摆地从他背上踩过，一步一步优雅地长扬而去，丝毫不理会身后某人的哀号和咒骂，以及，那些个轮廓鲜明的马蹄印。

　　如此深仇，焉有不报之理？不过他为人宽厚大度，不跟一匹畜牲计较。但是，呵呵，咒两句发泄一下总行吧。跑出去？那不是很好，最好它迷路，永远别回来，一了百了。

　　出神老半天的非夜一回过神，就被几十双火龙眼吓了大跳。他后退一步，心有戚戚焉。“哇！你们干吗？”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啊。

　　吹遥托着下颌，淡淡道：“师兄，你的神情好诡异。”一会吹胡子瞪眼，一会又笑得那么欠扁。

　　“有、有吗？”心虚的非夜摸摸两颊，装模作样看看外头天色，吩咐道：“好了好了，不早了，大家回房歇息吧。”说着第一个拔腿就走。

　　“不用把行素找回来吗？”天随焦急追问。

　　“不是说它有灵性吗？既然如此，你我何必多事？”轻描淡写的话语百分百含有私心。

　　一把拉开天随，吹遥故意说得大声：“话虽如此，行素贵为神驹，有此反常之举，想必事出有因，再过三天，便是师父师叔二老出关之日，待他们发现爱驹不见踪影，到时你可惨——”

　　“喂喂。”非夜没好气地打断某位仁兄的滔滔不绝，抗议道，“它自己跑的关我啥事？”这样都能往他身上推，是不是离谱了点？

　　“谁说不关你事，身为大师兄，袖手旁观就是不该。”

　　呦！还叠音呢！“那你们呢，在这数星星呀？”他口气凉凉的。

　　吹遥笑得很温顺地拍拍他肩膀。“我们当然回房休息喽，大师兄你吩咐的嘛。”

　　一手还停顿在空中的非夜，呆然地瞪大一双眼看众人轰作鸟兽散，犹想挣扎的自由，寂寂徘徊在偌大的殿宇中。

　　“不用……这么绝吧……”

　　夜，浅浅胧明，天际间，月淡星疏。

　　打着呵欠的非夜信步丛林小道，四周均是及膝杂草，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微微颤抖，景色清幽之极，令人有点不寒而栗。

　　这时，他惊异地发现，数点诡谲红光齐齐擦身而过，向同一方向箭一般飞去。藏不尽的莹红，似无数亡魂的眼眸，蓄满漂泊的幽怨。光点很小，不甚明亮，但数目之多，竟叫人看了心里头直发毛。

　　红光飞窜，时隐时现。狐疑下，非夜施展上乘轻功，一路追去，几番起伏，竟已来到祈风山半山腰处，隐约可见，前方大块空地，有人影攒动。他赶忙收敛气息，压低身子，窜动的火光仍旧不息，熙熙攘攘似鬼火幽冥，纷纷投身火盆。四个以枯木架起的火盆分别摆在东南西北四个角上，旦有火光投进，红芒便会莹亮一分。

　　由于距离过远，非夜为听个清楚，看个明白，悄声靠近了些。好在他自幼追随左靖臣，不仅剑术掌法有成，内家修为也是不浅，内腑气息一旦压下，就连一些闻名江湖的高手，也不易察觉他的所在。

　　哇！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火盆旁围成个圈的数人各个脸上半黑半白，似涂上油彩一般，映照在不断窜升的火光之下，分外恐怖。中间站着两人，一个样貌也甚为可怖，面容如鬼似魅，全身散放阴冷气息，至于另一个——

　　在见到那人的一瞬之间，不知为何，非夜的心没来由地一震。那人背对着自己，看不见真正面目。就是这样一个一身黑衣身材修长的男子，明明不曾刻意做作，却自然而然让人感受到一种极强烈的孤傲卓绝之气。那一身玄黑，深沉如夜，更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直如一只生来就注定要展翅翱翔的雄鹰，就是整个天空，怕也容不下他的翅膀。

　　光是这样一个背影，直觉就告诉他——眼前的男子，不是正人君子，不是英雄好汉，而是天生的枭雄，起手掀云雨，一怒便杀人。他的心中没有正邪之分，只有强弱之别，他不在乎礼法，不理会是非，不论道德伦理，不管人情世态，只要是他想做的事，纵万夫所指、天人共愤，也要一意孤行到底，任何世俗的礼法道德都不存在于心间，更不能牵绊于他。

　　幽冥鬼王毕恭毕敬地低垂着头，问道：“不知主上有何吩咐？”

　　男子扬手，拿出一卷类似书册之物。“此卷阴阳卷，共记载飞天门门下弟子一十九人之名。主上有令，命你依此所书——”那人微侧过头，冷冷地看过来，一字一字吐出一如铁器般冰冷的声音，“逐一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