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梦小店》linnay

77、阿梦教画 又过去了十

　　这些天店里挺忙的。休假期间积下来的画像预约陆续排上，姜白夜之前那本冒险漫画也正式开始连载。

　　华国的漫画环境自然比不上隔壁岛国，姜白夜投稿的杂志社也不是什么很有名的大社。

　　她只希望这样一篇连载能有几十个读者，一直追更到结尾，就已经很棒了。

　　王书宁休假期间偷偷研制的“紫雾青云”也写进了菜单。这款饮料，是她休假期间临时去朋友的奶茶店代班后，剽窃——啊不对，改进——出来的配方。

　　那个让她帮忙代班的朋友这几天也来绘梦小店做了回客人，尝了尝王书宁版本的“紫雾青云”，再对比自家店里的薰衣草淡奶茶，最后还是很不好意思地承认，王书宁这个配方的确更好喝。

　　月英为了这款新饮品特地新烤的花生酥，也成了小店里常卖的点心。和“紫雾青云”搭在一起格外合适。

　　画像之后第三天，顾晓晴忽然在小店的社交页面上，给姜白夜之前发的那幅梁辰画像点了个赞。

　　一般来说，姜白夜不会把客人的肖像画放到小店社交账号上做宣传，甚至不会主动问客人愿不愿意，默认就是不公开。除非真的有人像梁辰一样热情，主动让她把画发出去。

　　梁辰当时举着那幅画拍了张合影，说还要把照片打印下来，给小朋友们看看，问问他们自己和图上的熊像不像，还主动提出想让小店社媒的受众都看到这幅画。

　　姜白夜后来把那幅画发到社交平台上时，也没有露出梁辰的脸，只发了画本身。

　　顾晓晴忽然给一个多月前的动态点赞，多少显得有些刻意。

　　不过姜白夜也没去好奇地问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自己的故事，剩下的路，总该自己走。

　　这天下午，姜白夜刚送走一位画像客人，手机便震了两下。

　　消息竟然来自唐丽花的儿媳。

　　两人上一次联系，还是姜白夜休假去裕西省的时候。

　　“小妹，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我婆婆今天又想起一点以前的事情。”

　　对方先发来一句语音，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家里的木桌，上面摊着一本练习册。纸张似乎被水浸湿过，边角有些凹凸不平。练习册封皮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

　　“绘画唐丽花”。

　　“今天我在家里收拾柜子，结果翻出了这个。她自己都忘了还有这本子。我给她看以后，她说这是以前上识字班时候留下来的，还说起您之前特意问的那位梦阿姨。我婆婆今天精神还不错，问我要不要给您打个电话。”

　　姜白夜惊喜万分，求之不得。

　　“方便。如果唐奶奶不累的话，我现在就可以。”

　　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

　　唐丽花的声音比上次录音里听起来更有精神一些，开头第一句话却是：“小姜啊，我儿媳妇找到我画的东西了，丑得很。”

　　姜白夜笑了：“您还留了这么多年，肯定舍不得吧？”

　　唐丽花也笑：“我哪知道它还在，都是我儿媳妇翻出来的。刚一看还以为是谁家小孩画的，看到上面的名字才想起来是我自己的，还有识字班几个小姐妹的。”

　　儿媳妇在旁边问她，要不要把本子翻开，一页一页拍给姜白夜。

　　唐丽花说：“拍嘛，反正都要给她看的，怕什么？”

　　没一会儿，照片便一张张传了过来。

　　这也是本习字本，可里面却几乎全用来画画了。

　　有一页画着一只搪瓷杯，杯把像硬生生粘在旁边的一只耳朵，可杯把在杯子上阴影居然画得有模有样。姜白夜想到自己以前偶尔帮朋友带少年美术培训班时，那些刚接触素描的小孩，也是这样画阴影和线条的。

　　后面还有一页画着搪瓷厂宿舍楼下的一棵树。

　　让姜白夜惊喜的是，这么多年过去，那棵树居然还长得差不多。虽然铅笔画上的透视不太准确，可枝叶和树影的位置，已经有了些意思。

　　姜白夜问：“画画也是你们识字班教的吗？”

　　“哪里。”唐丽花笑道，“识字班又不教画画。是那天梦阿姨在，我们改完了作业，我和厂里几个姐妹跟她学着瞎画的。”

　　就在几个小时前，儿媳妇把这本子拿到她面前时，唐丽花的记忆像是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

　　那时候识字班下课以后还有答疑环节，也有女工知道自己回了家就不可能再有时间写作业，索性留在教室把作业写完再回去。

　　那时的唐丽花已经当上了学习小组长，也会陪着这些留堂的姐妹，帮她们认字。

　　说是陪着，其实她自己也无聊。别人坐在那里写作业，她就拿铅笔在本子上乱画。

　　“那天梦阿姨不是来找我们金老师嘛？就在旁边帮着辅导那些小姐妹写字。她看到我在画画，就问我以前有没有学过。”

　　“我哪学过呀？小村子里出来的，小时候饭都吃不饱，还有谁教你画东西？”

　　姜白夜靠在画像间舒适的椅背上，安静地听老人讲述。

　　唐丽花继续回忆：“她看我在那里画得开心，就随手拿了一个杯子摆到桌上，让我先照着杯子画。”

　　“我和旁边两个正在写作业的小姐妹都笑了，说杯子有什么好画的。她说，就看这杯子是什么形，哪里宽、哪里窄，杯把儿从哪里冒出来，照着画就是了。”

　　听到这里，姜白夜又低头看了看唐丽花儿媳刚才发来的那张照片。

　　那只歪歪扭扭的搪瓷杯。

　　“我们就在那儿照着画，我觉得好玩，她也带着我们画。那会儿她的手已经不太好了，右手拿笔拿不久，画几下就得停。就一支粗铅笔，她先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杯把儿只用两条线就描出来了，比我们画得歪歪扭扭的好看多了。”

　　老人说到这里，儿媳妇又发来一张照片。

　　想必是翻到了本子的某一页。

　　这一页同样画着一只杯子，却明显出自半专业人士之手。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勾线，姜白夜觉得，至少也是正经学过素描的人才能画出来的水平。

　　“我们就照着她的话往下画。她还教我们勾阴影，这就更不会了。”

　　唐丽花笑起来：“也奇怪，明明就是灯底下能看见的阴影，她纵横这么几条线，就能画出来。反正那一天，我们几个小姐妹作业没太写完，倒是跟她学了点画画。”

　　电话那边又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几年前我送家里孙子去画画兴趣班，还想起过这个梦阿姨。”她顿了顿，又说道，“学认字学久了，画的都是那些汉字。你别笑话我，对不认字的人来说，写字就是画画。”

　　“那天晚上我们都挺开心的。后来有个女工的妈妈找过来了，说平时就算上识字班，这个点也该到家了，女儿怎么还没回来？一路找到厂里，我们才发现，跟梦阿姨学画画、聊天，太开心了，都忘了时间。”

　　姜白夜心里又一次替阿梦觉得可惜。

　　她记得自己上高中时，有几个同样学美术的同学，一点都不喜欢画画。只是父母觉得他们文化课成绩不好，可能只有报艺术特长靠降分有机会考上大学，才让他们去学画。后来歪打正着考进了美术学院，也依然对创作提不起太大兴趣。

　　可阿梦呢？

　　即使手已经不好了，她还是喜欢画，也喜欢教别人画。

　　“那天我们快走的时候，她还跟我说，现在她手不好了，画不了太细的东西，倒逼着她学会怎么跟别人讲了。她说以前自己画画的时候，看见哪里不对，自己改两笔就算了。现在不能老动手，就只能先想明白，到底为什么画得不对，自己该怎么说，别人才听得懂。”

　　“她还说，人眼睛每天看这么多东西，可不一定真的都往脑子里去了。她觉得自己学会画画，就是学着把东西看得更清楚一点。一根树枝为什么往这边长？为什么树叶的颜色是这样？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肩膀为什么是这样垂下来的？”

　　姜白夜忽然想到，自己每次画像之前，都要先听客人讲故事。

　　很多时候，一个人刚坐到她面前，第一眼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梁辰只是个收入不高的年轻男幼师，顾晓晴只是个在墙上画小动物的设计师，月英最初也只是个来店里买点心的女孩。

　　可等他们的故事讲完以后，同一张脸、同一个动作，好像都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唐丽花最后又说起一件事。

　　“我记得，当时还有个姐妹问她，说她现在手不好了，不能像以前那样画画，是不是很难过。”

　　姜白夜几乎脱口而出：“她怎么说？”

　　电话那头，唐丽花沉默了几秒。

　　“她说，当然难过。可她又说，难过也不能天天坐着看自己的手。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自己画不了，也可以教别人。”

　　姜白夜在电话这头默默点头。

　　“人不能老想着把自己变回从前那个样子，变回从前自己还没走上那条岔路之前的状态。”

　　姜白夜又想起阿梦写给砚生那封被退回来的信。

　　信里，她也曾想过，如果当年没有离家，这双手是不是还能继续画下去。

　　原来，又过去了十多年，阿梦的遗憾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