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梦小店》linnay

75、共同语言 这次的画像

　　预约画像的客人在路上给姜白夜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晚到十分钟。

　　好在下午另一位客人来得也晚，两位客人之间，姜白夜应该还能找到点休息时间。

　　她记得对方当时在电话里说是朋友介绍来的。这位客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了件米白色外套，肩上背着个帆布包。

　　大概因为迟到了，到了店里就有些风风火火的，连王书宁问她要喝点什么都有些不好意思：“哎呀，我本来就来晚了，还要等饮料，不怕耽误事儿吗？”

　　姜白夜笑道：“不耽误。你也在这里感受一下我们店里的氛围，平静一下心情。饮料可以边讲故事边喝，我们的画像间就在那里。”

　　客人这才放松了些：“朋友跟我说，你们店的画像和普通肖像不太一样。”

　　这女孩笑起来露出两颗兔牙，姜白夜觉得她笑起来简直太可爱了，忍不住往那两颗兔牙上多看了两眼，这才示意她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顾晓晴。对了，听说你们这儿画像要讲故事，我还特地带了点道具来，方便发挥。”

　　顾晓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支铅笔。姜白夜这时又注意到，她手机壳背面也沾着些颜料。

　　“你也是画画的？”

　　“算是吧。我以前学的艺术设计，现在做墙绘。一般是去商场、幼儿园、亲子中心，也有像你这样的咖啡店。哦，对了，有时候还接私人住宅的活。反正哪里需要往墙上画点东西，我就去哪里。”

　　两人就工作稍微交流了一会儿，姜白夜才发现，做墙绘和很多人想象中拿着画笔到处画其实不太一样。

　　和大厂里做设计的牛马不同，顾晓晴还得花不少时间在户外，从测量到真正完成绘制，一面墙经常要折腾很久。动不动就在梯子上站好几个小时，夏天没有空调，只能自己往脖子上挂个便携式小电扇，还得时刻担心突然下雨。

　　“倒是不用担心颈椎病。”想起前些日子和老同学们在裕西省聊天时说起的话题，姜白夜调侃道。

　　“是啊，墙绘好歹经常抬头，还挺好。对了老板，既然是同行，你肯定也懂，咱们做这行最怕的就是甲方跟你说‘你自由发挥吧’。听起来人家特别随和，可过两天就会告诉你，他想象中的自由发挥和你理解的完全不一样。”

　　姜白夜深有同感，这是艺术设计行业的共同语言。

　　“不过听起来你还是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顾晓晴笑得更明显了：“是啊。画布毕竟是比较小的空间，站在墙面前就感觉不一样了。一面好几米的墙，刚开始觉得空，可自己的画一点点把它填满，那种成就感真的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我尤其喜欢在儿童空间画墙，因为孩子看画的角度和大人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顾晓晴停了一下，好像在给姜白夜留时间理解她的意思。

　　“大人看画的时候，会关注整体效果，而且个子高，看画的角度也不一样。小孩子会看到墙绘里的故事：这只小兔子是不是在等妈妈？那只鸟和青蛙要到哪里去玩？本来只是随手画一个卡通形象，小孩子就能蹲在那里研究半个小时。”

　　顾晓晴说起自己的工作时很兴奋，手也下意识在桌上比划起来。她还提到，自己有一次在一家幼儿园教室里画墙绘，比例没算好，把长颈鹿的身体画得太高了，最后长颈鹿只能把脖子在天花板前面硬生生拐了九十度。

　　姜白夜忽然问道：“你喜欢画画，那你给自己画过肖像画吗？”

　　顾晓晴不假思索：“当然画过。不过我好像一直都不太会画人，所以画得也不是特别好，后来慢慢就不画了。”

　　她想了想，又说道：“而且工作以后怎么说呢，每天都在画别人要的东西，回家的时候，有时候连笔都不想拿。后来我画自己的时候，也开始想，这张要是拿给别人看，别人会怎么想。想得多了，就懒得画了。”

　　姜白夜同样深有同感。

　　她也是从小就喜欢画画，可进了游戏公司，开始每天画别人要求的东西以后，那股热情反而有些下降。好在她一边工作，一边还有自己想要出版的连载漫画，所以也没有完全失去兴趣。

　　接着，顾晓晴又往更早的时候说起。

　　她家境算不上特别好，不过小时候喜欢画画，父母还是送她去学了艺术。毕业以后，她没有去大公司，而是留在一家墙绘工作室做项目，收入时高时低，不太稳定。

　　“我爸妈虽然会念叨，但也接受了。所以我以前一直觉得他们已经算很开明了。”

　　顾晓晴说道：“他们也确实对我很好。家里要做什么大的决定，会先问我，不是那种特别专制的家长。”

　　说到这里，姜白夜一听，就知道后面大概还有一个“但是”。

　　顾晓晴低下头：“直到后来我谈了个男朋友，他们……不太接受。”

　　“刚开始谈的时候，我也没告诉家里。不是故意瞒着，就是才谈几个月嘛，觉得没必要立刻交代。后来我觉得应该认真考虑长远发展了，才带他回去吃饭。”

　　在顾晓晴的回忆里，第一次见面并没有闹得不愉快。

　　可后来，顾晓晴的父母问得越来越细。做什么工作？收入多少？晋升路线怎么样？能不能换一份更赚钱的工作？

　　这些问题恰好戳到了顾晓晴和男朋友的痛点。

　　他的工作收入确实不高，他自己也知道，可他很喜欢，也做得很好。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姜白夜问。

　　“和孩子打交道。”

　　顾晓晴说道：“我第一次和他见面，就是去他工作的地方做墙绘。那个项目挺烦的，园方负责人一会儿说一面墙上要画森林，我草稿都勾好了，给他看的时候又说全部改成海洋。我重新改了一天，他又说海洋感觉太冷，干脆画成春天的草原。从第一次实地踩点到真正画完，我在那里折腾了快一个月。”

　　“后来终于弄得甲方满意，开始正式画墙，我就遇见了我的男朋友。”

　　“有一天他经过，问我为什么会想到在墙面靠近地面的地方画一扇很低的门。我刚开始还以为他也要挑毛病，就跟他们园负责人一样。”

　　顾晓晴笑了笑：“我就说，画低一点，小孩子能摸到，还能玩角色扮演。他说挺好的，这边有好几个小朋友不爱和老师说话，但喜欢自己蹲在墙边看画，如果他们能摸到的话，更有助于激发他们的创造力和想象力。”

　　说到这里，姜白夜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有些熟悉的客人身影。

　　小店休假之前来画像的那个托育班老师——梁辰。

　　顾晓晴所说的这个男朋友就是梁辰吧？她就是梁辰说过的那个关系有些尴尬的前女友？

　　姜白夜的确记得，梁辰说女朋友的父母不满意他的工作，觉得一个大男人只会哄小孩子，没出息，反对他们在一起。

　　更关键的是，梁辰那位女朋友，或者说前女友，做的恰好就是墙绘工作。

　　看到姜白夜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顾晓晴也笑了。

　　“你肯定记得这个人吧？就是他给我看了你给他画的肖像画，我才觉得这个地方一定要来一次。我觉得你把他画得太准确了。我第一次见到他、第一次和他说话，第一反应就是——这人是头熊！”

　　姜白夜笑了：“我给他画完以后，他还说那些小朋友也是这么看他的。”

　　身份点明以后，顾晓晴反而有些尴尬起来。

　　“我和他的一些事情，他可能也跟你说过吧？要不然你也不会立刻知道我是谁……”

　　两个人在一起几年，关系一直很好。虽然会为了一些小事拌嘴，可如今顾晓晴再回头去想，很难找出一件真正让她觉得“这个人不适合我”的事。

　　“我爸妈也没有直接说过特别难听的话。他们只是说，我一个人做艺术，工资不稳定，风险已经挺高了，两个人总得有一个现实一点吧。”

　　和王书宁相处久了，姜白夜其实有些理解顾晓晴父母的那种期盼。

　　王大姐会把自己对王书宁的期望明确说出来，可女儿如果做不到她期待的样子，她也不会过多干涉。

　　而顾晓晴家正好相反。

　　这些年来，父母对她选择艺术专业、做墙绘工作的宽容，其实也带着一些没有明说的期待。

　　他们可以接受女儿收入不够稳定，接受她爬着梯子、拿着刷子，不坐办公室，可前提是，将来她身边最好有一个可靠的、收入更高的人，把他们担心的那点不稳定补回来。

　　后来矛盾越来越深。

　　一开始顾晓晴还会和家里吵。父母没有强逼她分手，可隔一阵子就会在她面前提一句。

　　有些亲戚知道以后，说话比父母更加直接，说顾晓晴自己已经够不着调了，怎么还找一个没前途的男人？

　　她听了生气，也替对方委屈，夹在中间越来越不好受。

　　说到这里，顾晓晴低头笑了一下。

　　“最后我们分了。我跟他说，我有些累了。”

　　“然后呢？”姜白夜问。

　　“他就说，好。就这一个字。我回家以后特别生气，我那时候一直在想，他怎么能就说一个好？不能多挽留我一句吗？”她停了停，“可后来又觉得，我跟家里这些矛盾，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能挽留住我，不代表他能说服我家里。他本就是个行动派的人，知道嘴上挽留也没什么用了……”

　　从另一个角度听到梁辰和顾晓晴的故事，姜白夜脑海里又浮现出梁辰的样子。

　　那个高大的男人坐在画像间里，说自己舍不得前女友，却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