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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典籍藏书 即便出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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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白夜一时有点震惊:“啥意思?你怎么知道?”
王书宁一副“这还不明显吗”的表情,解释起来倒是头头是道:“其实上次他来让你画画的时候,我就隐约有点这个判断了。只是当时对人家一点都不了解,用刻板印象去猜别人,总归不太好。这次他自己说的这些话,已经很明显了。”
她掰着手指分析道:“上次他说自己还在相亲,这次才过一个月,就说自己已经有‘爱人’了。正常人不都该说女朋友、对象、老婆这种词吗?‘爱人’这词,咱们爸妈那一辈倒是会用,可放在现在,男的嘴里说出来,很多时候就是在指同性伴侣。再加上他那么反感相亲,这个月忽然就说自己有爱人了,这还不够明显吗?好在我这老乡还算有良心!没想着在表面上找个老婆,去害哪个无辜女孩子当同妻。”
姜白夜被她这一套推理逻辑震惊了,难怪感觉王书宁上次对这男人那么关注,自己还以为王大姐离早日把女儿嫁出去的愿望成真又近了一步。
原来只是为了八卦。
偏偏王书宁还没说完:“还有,他刚才专门点评那座城堡的门。你不是说,你画的时候就是顺手一画,反正嘴那个位置需要一个开口,就画了扇门,连你自己都不记得那门是开着还是关着的吗?那不就更明显了?城堡的门象征什么?那就是柜门啊!照我看,这哥们今天就是专门回来感谢你那幅画的。不光是谢谢你让他‘辞职去乡下住’,还谢谢你启发了他,知道自己可以和爱人一起生活、勇敢出柜!”
对于王书宁的结论,姜白夜有些哭笑不得。
可不管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真基,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幅画确实让男人看清了自己人生里一扇很关键的门,也真的推动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对姜白夜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成就了。自己终其一生想得到的,也不过就是“被认可”这件事。之前是初中女生灵儿,现在又有一个成年男人,因为她的一幅画,想明白了自己想要的人生方向。
这天店里休息。姜白夜想了想,干脆决定去一趟市图书馆。
典籍资料室需要预约,不过听完她的来意,又看了看当天的预约情况,图书管理员说现在正好没人,可以临时帮她加一个位置,让她先进去查资料。
只是典籍室有规定,每次预约最多只能待一个半小时,阅览时也一直有工作人员在旁边跟着,以防有人不小心把那些珍贵资料弄坏。
姜白夜一听这规矩,都觉得开了眼。一进典籍室大门,她更是张大了嘴。
里面的资料比她想象得还多。不说基本的政府编纂的市志、法律文书、裁决案卷,还有老报刊、老画册,甚至影像资料存档。
一边翻,姜白夜一边暗自咋舌,也越发佩服前几天来店里那四个高中生——虽说只是高中生,不是专业研究人员,可他们能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精准地翻到一整个文件夹的有关藏春街的旧资料,一定也下了不少功夫,想必他们来图书馆典籍处都不止一回了。
这里的资料基本都是按年份排的,每一年中再按门类和笔画继续排序。
绘梦小店所在的北城区是映川市最早的两个老城区之一。后来,城市一点点往外扩张,南城区、北城区成了如今的中心地带,名字却一直没改。
姜白夜先按“藏春街”这个关键词去查。
“春和照相馆”的确存在于当年的商号名录中。
照相馆老板名叫金卓平,商店地址是藏春街卅五号,店铺开业的时间是战火爆发前五年,也正是在奶奶过往的叙述中“去给那位老板太太做帮工”的两年前。
这份名录里并没有春和照相馆停业或搬迁的信息。
这也正常——战争年代兵荒马乱、朝不保夕,谁还有闲心详细登记一间照相馆是开是关?能把命保住都不错了。
姜白夜又想,照相馆这种在那个年代还算新兴的行业,开业时总得打广告吧。
既然已经知道了大致开业时间,她的搜索范围就又缩小了,至少不用去查店铺开业前的那些年份。
果然,在照相馆开业那年五月的一份旧报纸里,她翻到了春和照相馆的开业启事。上面还特意写了,“店主受过专业摄影训练,技法高超,欢迎新老主顾前来拍照留影”。
姜白夜心里已经隐约兴奋起来了。
可让她心跳加快的是之后翻到的一份行业管理档案。
这份档案是当年警察厅整理的。现在图书馆典籍室里只保存着一份清晰度不算高的影印件,但里面的内容比单纯的商号名录详细得多。
除了店名、店主姓名、店铺房东姓名、地址、行业类别和开业时间之外,有些店铺名下还附着学徒工的姓名、年龄、籍贯,甚至学徒年限。
姜白夜翻得热火朝天,终于找到了春和照相馆的登记信息。里面会不会有奶奶的堂哥?会不会登记了奶奶,甚至那个神秘女子?
春和照相馆的登记页上,学徒名单只有两个人。
第一个叫林达义,第二个叫钟群。
“钟”绝不是那种菜市场随手一抓满地跑的姓,却也不算特别罕见的姓——就比如,姜白夜的奶奶也姓钟。
只不过,比起其他登记得很细的店铺,春和照相馆这份学徒登记相当潦草,除了名字之外,连学徒的籍贯和年龄都没写。
即便如此,姜白夜心里还是隐隐有了几分把握。
奶奶那位在照相馆当学徒的堂兄,很可能就是这个“钟群”。
再往下推,照相馆合影里的年轻姑娘也更像奶奶本人了。
至于能和学徒们一起拍照的奶奶为什么没在学徒名单里出现,姜白夜也不是不能理解。
当年女性地位本就不高,就算奶奶后来真的去了照相馆做事,也未必能像男学徒那样堂而皇之地登记进名册里。
就像旧时的女人,无论在娘家还是夫家,往往都进不了族谱一样。
可这也意味着姜白夜想继续追的另一条线暂时断了。
连能堂堂正正出现在合影里的奶奶都没被写进学徒名册,那么那位神秘女子就更不可能出现在官方文件里了——无论她是不是真在照相馆工作过。
姜白夜又去翻了三十五号前后几家邻店的登记信息,心里还抱着一点点侥幸:万一那位帮忙搬东西的女子,其实是隔壁某家店的人,偶尔过来照相馆帮帮忙呢?
可惜,的确很少有人会登记女工的姓名。
除了廿四号的粮油店,登记了一位女员工。可那女员工和老板同姓,年龄也比老板小二十岁,看着更像是老板的女儿,才“有幸”被写进名单。
而且,整条街登记了学徒名单的店铺里,姜白夜没有翻到任何一个人——无论是老板还是学徒,无论是男还是女——名字里有个“梦”字。
她后来又去翻了影像资料。
不得不说,那四个高中生真的已经把春和照相馆的照片翻得很细致了。姜白夜自己再翻一遍,也没找到什么新的、明显和奶奶有关的影像痕迹。
“小姑娘,预约时间到了。要复印什么的话,再给你几分钟,赶紧印一下,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就在姜白夜还徜徉于古旧资料中时,图书馆典籍室管理员的声音传来。
姜白夜这才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资料,把和春和照相馆有关的几页登记信息匆匆复印下来,又向管理员道了声谢,这才离开。
不知不觉在图书馆待了这么久,今天的收获还不小。
春和照相馆存在过,藏春街35号存在过,奶奶的堂兄甚至奶奶本人都在这里呆过。
可她也产生了一些挫败感——神秘的“阿梦”,却仿佛只在边角、纸背、梦里和不该出现的旧物里存在,正式档案里查无此人。
回去的路上,她依然有些心绪不宁。
资料里被清清楚楚记下来的,都是男人的名字:老板、学徒、商会联系人、房东、担保人、缴税人。
可那些在店里端茶倒水、整理底片、收拾东西、修补衣物的女人,也许干的活并不比男学徒少,却鲜少会出现在名单里。
即便出现在照片里,她们也只是边角处顺便入镜的路人角色。
就像奶奶,在和其他人的合影里站在最边上;就像那个神秘女子,最后甚至只剩下一只手、一截绣花的袖子。
而那些能堂堂正正出现在画面中心、有完整身份和姓名的女人,则都是“某某太太”或者“某家小姐”。
明明有些顾影自怜的嫌疑,可姜白夜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
在本该和自己最亲近的父母那里,她也并没有被放在中心。
父母的人生选择、海外的生意、弟弟的成长,都被完整记录、认真对待了;而她得到的,是店铺、房子、一些钱,还有一句“你该知足了”。
回到熟悉的街道上,抬头看见路牌上的“云华路”时,她忽然生出一种道不明的不真实感。
那些早就变成谜团的旧事,和那些她明知道自己有些矫情、却始终挥之不去的现实,正一点点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