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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八岁那年 ...

  •   八岁那年,陈春晨跟着父母搬去了北边,住进了一个四合院,算上她们家一共就五六户人家。
      父母挨家挨户拜访打招呼时,陈春晨就瞪着双眼睛四处望,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看着陌生的干燥尘埃在阳光里跳舞。望着望着,望见一扇敞开的窗户,一条笔直的脊背,和一对看着她的眼睛。这是陈春晨第一次见李申年,只看了一眼就转走了,回忆起来,陈春晨只记得那双眼是浅棕的,好像还泛着点儿金,是清亮的,像老家缸里一尾金鱼的尾巴。
      院子里的小孩年纪都差不多大小,扎堆儿在附近的小学读书,常常结伴一起上下学。同校的不少,同级的可巧,就她俩,学校又小,俩人就理所应当的在一个班里待着,甚至老师为了照顾陈春晨新转来的身份还特意给调了同桌。
      其实一开始陈春晨是不怎么敢跟李申年讲话的。因为李申年不怎么爱笑,嘴唇也薄,人看着像个淡薄性子,更何况从爸妈那儿听说李申年她们家还是个烈士家庭,就剩个奶奶拉扯她长大,幸好奶奶身子骨还硬朗,撑得起家。
      后来处得久了混熟了就明白了,李申年也不是冷情冷性,只不过没什么人跟她讲话,许是看着她怕,加上李申年自己也不是个外向的性子,索性也懒得主动去找别人聊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李申年身板还是那么直,身板还是一样的薄,只是身高跟抽条似的唰唰向上。城里单位派干部来慰问,送了几套板正衣服,前几年穿大了,现在刚好,样式普通但耐穿,不新潮也不过时。陈春晨身高倒也不是没长,就是始终落了李申年一截儿,知道高中都这样。
      两人都是读书的料子,也有缘的很一直同班,直到高二分文理科才分开,陈春晨读的文,李申年选的理。
      高中开头两人都寄宿,因为学校离家远,后来陈春晨嫌住宿条件太差,李申年觉得费用不值当,就改了走读,家和学校两头跑。
      高一那年寒假,陈春晨爸妈给她买了辆单车,后面还有个座儿,说可以载着李申年一块儿,反正两人天天一起。可没成想陈春晨到寒假结束都没学会,倒是李申年骑得顺溜。两人天天一起,谁会骑都一样,爸妈也没再逼陈春晨学。
      每天校门口就见着李申年把脚踏车踩得飞快,陈春晨在后座坐着环着她的腰,俩人书包就挤在前面的小铁筐里,有时还捎带两瓶牛奶。
      高三那年李奶奶出了车祸,走了,李申年家就只剩她一个了,陈春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但李申年好像也不需要,她只是直着背,安安静静地把葬礼办好了,然后去建了个头发,从及腰剪到耳根,刘海拿架子夹起半边。成绩没受影响,还在尖儿上。
      只有一回陈春晨逃课间操溜到天台上,看见李申年倚在边边上,盯着阴沉沉的天,揉了揉眼睛。陈春晨也只是默不作声地走过去陪着。对方赔偿的钱足够支撑李申年读完大学。
      不管她们着不着急,反正高考是晃晃悠悠到了,她俩就和其他考生一样,参加了高考。成绩一出,凭着本来就相当不错的成绩加上烈士家属加分,李申年拿到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陈春晨也争气,考到同城另一所不错的大学里去了。
      李申年比她早几天入了学参加军训,陈春晨就自己一人带着行李飞到S市报到、参加军训。顶着八九月的太阳,陈春晨才想起忘了带防晒,以往都是李申年帮她收拾的。
      夏蝉聒噪得很,像小时候院子里吵闹的男孩子,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那时她嫌烦,写不进作业,读不进书,干脆就躲到李申年那里去,李申年家在四合院算偏僻的地方,男生一般都吵不到这儿,她就躺在凉席上,赤着双白玉似的脚丫,看李申年关起窗,坐在边上的书桌旁读书。夏天金灿的阳光与远处的喧嚷一同被挡在外边儿,她突然想看阳光照到李申年眼里,如果能看见,男孩与蝉也不是不能忍受,就像在南方时为了看那尾金鱼,忍着午后毒辣的阳光待在天井那儿,看大缸里游动的金色,骄矜的阳光都给它让步,那片天地里没有什么比那抹金更鲜活、更迷人的了。
      想着想着,教官的哨就响了,终于可以歇会儿了。陈春晨贪凉,歇到树荫底下,背靠着铁丝网。陈春晨突然感觉铁丝网被谁扯了扯,回头一看,是李申年,李申年手里还拎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管防晒递过来,还有个保温杯,她应当是已经军训完了,虽然没见着一点黑,说到这儿陈春晨就气,李申年从不涂防晒,夏天该咋样就咋样,愣是没见黑,本来就白得发光,而自己尽心尽力抹防晒才将将到暖白。哨又响了,又得回太阳底下站着。
      李申年就这么陪着,除了有事儿来不了,但也会事先发个消息。
      新的舍友并不让人愉快,陈春晨习惯了李申年陪着,突然离了这人感觉社交能力都退化了。舍友都三三两两地结伴,就她孤零零地好像被排挤似的。陈春晨气愤地捶了捶怀里呆呆的金鱼抱枕,原来的那个忘记带了,这是李申年给她的。
      最开始还想着又不是没了李申年不行,后来发现真不太行。十年,三千八百多个日夜,突然的分开像是生命中被人剜走了一块,总空落落的,像来到北方后空置的小鱼缸,只因为再找不到一条相似的金色带棕的鱼。晚上总是想东想西,最后都弯弯绕绕地拐回李申年。尤其是生理期,特别想。
      以前日子都是由李申年记着,生姜红糖的热茶从来没断过。痛的时候还有李申年拿手捂,轻轻给她揉。爸妈总是工作忙,自己就喜欢跑去李申年那儿赖着,跟家一样,晚上两个人一起睡也是常有的事。现在一个人待着就只能就着凉水吞布洛芬。
      直到大一那年的冬天,陈春晨身子骨再好,糟践了半年,也经不住S市冬天刀子似的风,发烧到40度,进了医院,一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睁眼就看见李申年在边上陪着,地上放着个保温桶。
      李申年见她醒了,就扶她坐起来,喂了点水,打开保温桶,把温热的甜粥喂给她吃,也不怪她不照顾好自己。吃完粥李申年低头收拾东西的时候,陈春晨看着李申年的侧脸被窗外冬日罕见的阳光照着,她突然好想吻她,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她们在医院无人注意的角落拥吻。
      太阳在冬日俯首,低到足够听见她心底的声音,满足了她在盛夏萌生的愿望。她又重新拥有了那尾金鱼。
      没有玫瑰,没有告白,她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就像金鱼游动会溅起水花,水花会温柔地亲吻她的鼻尖、她的嘴唇。
      大二那年两人搬到校外租好的小公寓,S市物价高,为了节省就租的单身公寓,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好在床够大,两人也清瘦,每天晚上就抱着睡。外人也不曾察觉,女性的亲密关系总是能被一笔带过。
      大学是知识高筑的象牙塔,也是爱情萌芽的花圃。情侣总并肩在林荫道上漫步,时不时驻足低头,交换一个吻,然后再甜蜜地挽着手继续散步,她们也笨拙地模仿,磕磕碰碰地接吻,偷偷摸摸地在灯光以外相爱。
      但陈春晨总觉得在份感情中少了点什么。她有时会在阳台发呆,爸妈总将他们间的爱情藏起来,她对于爱情的认知都来自网络,她离不开李申年,所以理所应当的,她认为她爱李申年,但这份需要同她需要父母有什么区别?这是亲情还是爱情?她不知道。
      月亮就是个木讷的哑巴,从不能给她回应。
      她总是感觉,相比李申年需要她,她更需要李申年,李申年有她没她好像差别不大。想得愈多,这种感觉愈发强烈,恋爱中的人总是患得患失。陈春晨,我需要一点试探。
      她开始学会打扮得更精致一点。陈春晨本就长得漂亮,再加上性子也温和,她的小脾气从来都只留给家里人,追求她的男生自然越来越多,几次李申年接他回家都看见一圈男生围着她献殷勤,可李申年就像块不开窍的木头,什么反应都没有。陈春晨气得牙痒,可什么办法都没有。
      直到有个同学过生日约她去玩,她答应了,本想着玩到十点左右就回去,可没想到被拉去了KTV,同行的人很多,开瓶盖、易拉罐和酒杯碰撞的声音从未停止,一个个空酒瓶被摞在桌上,陈春晨只觉得在这里待着难受,逼仄昏暗的空间让她胸口发闷,浑身不自在,贴近的男性躯体让她不安,甚至犯起了恶心。她好想逃。可酒精让她身体发软,提不起力气,意识模糊。
      有双陌生的手扶上了她的腰,甚至探进了她的衬衣下摆,陈春晨惊愕回头,是个不认识的男性,应当是同学的朋友。也顾不得什么礼貌,陈春晨慌乱地挣开,跑出包间躲进女厕所的隔间,忍不住呕了出来。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就打开手机给李申年发了条信息,让她来接自己。可她忘了李申年今天做实验,很可能会在学校通宵。她只是等着。
      直到凌晨两点,陈春晨才感觉到有人敲响了隔间的门,她欣喜地打开门,却看见那个男人的脸,一双发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尖叫着想关上门,却被男人大力拽了出去,拉扯到一个空置的包间,KTV里的音乐震耳欲聋,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哭嚎,陈春晨近乎绝望了。就在这时李申年的电话打了过来,她哭喊着让李申年快点过来,并奋力抵抗挣扎。那男人见如此情境,只得悻悻收手,咒骂着走开了。陈春晨只蜷缩在角落里一直看着他走出门,然后埋头啜泣。
      李申年最后还是找到了她,将她背回了家。青年的背并不坚实,可以说是单薄、削瘦、甚至有些硌人的,可却是她唯一的依靠。回去的路上李申年什么都没说,什么反应都没有,只在陈春晨快滑下去时托两下,短袖肩膀上全是陈春晨的眼泪和晕开的妆。往后的事陈春晨也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李申年帮她擦了脸和身子,换了衣服。
      次日一睁眼,陈春晨只看见李申年坐在床沿望着她发呆,眼里密布着蛛网般的血丝,眼眶下是一圈浓重的乌青。见她醒了,李申年拿过床头温着的水递给她。喝完将杯子放回去后,陈春晨看着李申年直了二十年的背缓缓弓起,抱住她,把她埋在颈侧,她只听见李申年声音枯哑:“春晨,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了,所以你千万别出事。
      陈春晨只感到颈侧传来一阵湿意,她突然想起高中的天台。可她记得李申年分明是恐高的。一个恐高的人到了天台,是为什么?
      只这么一想,陈春晨便觉得头皮发麻,北方冬天的冰碴子塞满了骨缝。如果那时她没去天台会怎样?李申年是不是会跳下去?她又想起那尾金鱼。那尾在她贪凉没去看的下午跳出缸的金鱼,一双无法闭合的眼睛望着天,水也寂静。如果李申年跳下去了呢?她不敢想。
      她以前总觉得李申年像根竹子,是坚韧的、挺直的,现在她才明白,李申年是块玻璃,刚硬的,可多敲几下就变得粉碎,父母早逝敲了一次猛的,奶奶离世又敲了一次,而自己大大小小的病痛轻轻敲了十多年,李申年还经得起下一次来自她的敲击吗?陈春晨突然明白了,李申年早就离不开她了,两人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语言的范畴,用友情、用亲情、用爱情去概括都太过粗浅片面,她也无须弄清,她只需知道,她离不开她,就够了。
      那天她们聊了很多,比如陈春晨希望李申年变得更浪漫一点、更坦率一点,而李申年希望她更注意一点自己的安全,又比如她们约好了一起学会相爱,一起在爱人面前变得更坦诚。
      她们在窗台种起了玫瑰,在客厅养起了金鱼,在卧室贴上了星空的墙纸。她们每晚在星空下接吻,聊着初中高中的往事,聊着楼下涨价的早餐店,聊着隔壁吵闹但讨喜的孩子。陈春晨想开一家花店,李申年点头说到时候在旁边开一家书店陪着。李申年将自己年轻的心向陈春晨披露,那儿从不是外人想象的沉默的荒原,而是一片广阔的海域,云雾和列车一同在水面上奔跑,星辰可以潜到海底去找月亮。陈春晨于她是海水中的氧气,是一切生机的依托。她一直爱她,只是没有学会表达,故而只笨拙地模仿奶奶,给予陈春晨入微的关照。
      后来餐桌上出现了工艺粗糙的花瓶,瓶里总插着一枝红艳艳的、不会打蔫儿的玫瑰,鞋柜上摆了手捏的一双泥娃娃,墙上挂着一串儿的合照,是李申年读研读博是跟项目赚钱买的相机拍的。
      爸妈一开始是反对的,只是想起自己在陈春晨童年中的缺席,看着在李申年身边成长的陈春晨,还是默许了。李申年既然能陪她走过这十多年,也能陪她走过剩下的那么多年。春晨被照顾得很好,看着寄回来的照片,两人欣慰地想着。
      陈百甜的到来完全是个意外,是李申年骑着电驴赶早买菜时捡到的弃婴。那时两人都将将读完博士,李申年申请的本硕博连读,倒是早她一步踏入社会,光荣地成为一名打工人,幸而名校出身,实力不错,薪资待遇都合适。她们思考了许久,仍决定收养这个孩子,名字是两人一起取的,没什么特别远大的寓意,只希望她活得长久,活得甜蜜。
      日子一天天地晃过,陈百甜一天天长大,从怀里的丁点儿到了与陈春晨胯等高的娃娃。本来应该顺顺遂遂地在爱里长到成年,长到该去爱别人的时候,但意外总是突如其来。
      预兆是有的。体检单上的异常,柜子里越来越多的药,每当陈春晨皱着眉看着李申年吃药,李申年也只是亲亲她的眉心。她也提出过让李申年辞职换份更轻松的工作,可李申年总说,再等等,再等等。等到她攒够了开花店的钱。
      但李申年终究没有等到,她留在了三十二岁,尚且年轻意气的模样。
      李申年就像一尾金鱼,撞进了她的眼波,陪她从幼稚游到成熟,游啊游,游过弯弯绕绕的生活,游出了时间的海流。
      但陈春晨已经学会了照顾自己,支撑家庭,学会了等待,等待白昼的尽头,等待重逢,等待思念的终结。她知道李申年仍在注视着她,因为尘埃落定的早晨,敞开的窗边,有盛放的玫瑰,金色的露珠是她的眼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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