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日和》素笑蟹

4、谁比谁混蛋？被判刑的那个才是最无辜的（二）

　　“喂，佐藤，今天要不要去图书馆？”
　　“啊…… ……好啊……”
　　第二节课下课，佐藤寂听坐在平时无人来往的理科教室里静静地看着书。雨季还没有过去，早上醒来时总是能听到雨水打在物体上清爽的声音。窗外的雨势渐渐地减弱了，雨丝变得细密而轻盈，这样的天气即使出去，也只是觉得脸上被蒙上一层湿润的水雾，绝对不会有令人不快的潮湿感。

　　佐藤寂听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厚厚的铜版纸上印刷的是白夜的图片，黄昏还没过去就迎来了黎明，即使温暖，那阳光也是虚假的，总有一天，黑夜还是会来临的。

　　良久，山冈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景，没有丝毫的焦躁，等待着佐藤寂听将手中厚厚的图鉴全部都翻阅完毕。
　　佐藤寂听抱着书站起来走向了理科教室灰色的移门，看向了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他不骄不躁的山冈，面对他的是山冈清爽的笑容，笑容里藏着些佐藤寂听看不懂的东西。

　　佐藤寂听有点不爽和懊恼，他故意放慢了翻阅的速度想看看山冈的反应，而对方途中完全没有像一个普通的毛孩子一样焦躁地催促，而是自始至终维持着绅士的站姿，像下午茶时在等待某位女伴将茶杯中的红茶慢慢喝完一般，完全没有分毫的感情波动。佐藤寂听觉得自己变成了坐在山冈对面喝茶装逼的娘们儿，所以分外的不爽。
　　他不想自己和山冈之间有这么大的差距，虽然直觉告诉他窥探山冈的事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

　　“对了，我要先去还书，没意见吧？”
　　“当然没有。不过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开始就注意到了，你手上拿的这本是图鉴吧，图鉴可是不能从图书馆里带出来的啊。”
　　“我说我跟图书馆的青森老师关系好，你相信吗？”
　　山冈想起那个鼻子上长了一颗巫婆般的肉瘤，教训起人来仿佛修罗附身的老太婆，爽朗地大笑出声：“当然不信。”
　　“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把这本书带出来的？”佐藤寂听狡黠地笑笑，示意山冈掂量掂量书的厚度和这本书是身为图书馆一级戒备的图鉴类图书的事实。
　　“偷出来的吧。”
　　“那当然，在青森的狮吼功下还能一心一意看书的人，我由衷地佩服。总之我是没这个能力的了。”
　　“我在意的不是偷这件事，我在意的是你怎么偷出来的？”
　　“所以我不是让你跟我一起去还书了嘛。”
　　“原来如此。”

　　这所贵族学校的图书馆自然不似别的小学，只单单挪出两三个大教室的场地随随便便摆上一些陈年古书和漫画就当成图书馆了。作为本区一流的贵族小学，这所学校把四楼以上全都移为图书馆的场地，甚至安装了全透明的电梯快速通道，作为硬件设施来讲，简直无可挑剔。
　　而软件方面，图书馆内常年配备着一名从外形到气质都接近童话中老巫婆的老年妇女作为图书管理员，该老年妇女见人咬人，见狗咬狗，绝不容许有一点玷污图书的事情发生；作为图书馆的最高战斗力，偷了书还想突破她的防线，简直就像闯宫的时候突然发现面前站了一百个黄金圣斗士一般，战斗力之强绝对不容小觑。而佐藤寂听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偷出了图书馆一级戒备，决不允许离开阅览区半径十米以外区域的图鉴类图书，饶是山冈礼治，此刻也不由得佩服起佐藤寂听来。

　　佐藤寂听带着山冈走上了潮湿的逃生楼梯，就这样一直爬到了顶楼的天台，没有遮挡的两人很快被绵绵细雨淋湿了。佐藤寂听把书包在藏青色制服中抵挡绵密的雨丝，山冈有些奇怪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开玩笑地说：“阿寂，你该不会是想说你会瞬间移动而场所只能指定在学校最高的地方吧？”
　　“说不上是瞬间吧，不慢就是了。”
　　佐藤寂听得意地笑着，这时候的他才比较像一个正常的十一岁儿童，因为一些小小的意外发现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全天下。
　　他沿着天台上划出的巨大方格行动，驾轻就熟地数出几个类似于“横三竖三”的口诀，然后停在无数方格中的其中一块边，示意山冈也赶快过来。
　　山冈依着他的手势在雨中走向了佐藤寂听，恰巧这时雨势稍稍变大，他一个不慎雨水入了眼睛，一下子刺痛难忍，当他将雨水擦净再抬起头时，却发现刚才还在视线中的佐藤寂听真的如同瞬间移动一般人间蒸发了。
　　等他尝试着走到刚才视线内佐藤寂听站的地方时才发现，方格是可以移动的，被移开的水泥板下是一片深灰色的昏暗，而佐藤寂听的眼睛则灼灼地闪着亮光。山冈不由得一笑，不顾洗得干干净净的藏青色制服会蹭到水泥板上的石灰，矫健地在入口处一撑，整个身体鱼一般顺畅地滑下了入口，脚稳稳地站到了地上。
　　“山冈你运动神经挺发达的啊，那……”为什么体育课老是像个病秧子似的见习？
　　还没等佐藤寂听把那后半句疑问提出来，山冈已经回答道：“因为跑步什么的会弄得全身是汗，运动衫上有那种臭汗的味道很恶心……”和方才偶尔露出童真的寂听一样，此时抱怨着讨厌上体育课的山冈才和班中其他的同龄人一样，简而言之，比较像个人。
　　“我说，山冈，你是处女座的吧。”所以才这么挑剔，像个娘们儿似的……其实寂听对这些星座、血型占卜之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只不过有一个女孩说着自己有洁癖的妈妈是处女座时想起了自己家中同样有洁癖的保姆阿姨，由此得出了处女座的人全都是些做事挑剔，而且普遍有洁癖，相当难对付的家伙……
　　“不是，我水瓶座的。”
　　“那肯定是你爸妈谎报了你的出生日期。”
　　“……　……”

　　佐藤寂听停止了聊天，在深灰色的昏暗中摸索了起来，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后，山冈也能够将这条秘密通道里的情况看清楚一二。说秘密通道，其实只是顶楼和天台间大约半层高度的非密封空间罢了，视线可及之处都只是暗灰色的水泥柱形成的特殊的“回”字型格局，越往深处去，光线就越发不明显，山冈几乎觉得藏青色制服的颜色逐渐转暗的佐藤寂听是要把自己带去世界尽头，心里不由得有些许的紧张。
　　幸好，佐藤寂听在光线可及的最里端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蹲下来在地上细细地摸索了起来，很快地找对了地方将一扇状似排气扇似的小窗往上揭开，顿时两人的白鞋子被从下冒出的光亮照得雪亮。等到山冈忍过眼睛突然见到光亮的短暂不适后，很明显，自己脚下的白色窗口所显示的正是图书馆特别铺上的阅览处特别铺上的白色地毯。平时看惯的白色地毯此时像云层一样散发出蓬松柔软而又梦幻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从深灰色的昏暗中直接跳上那片白云俯瞰世界。
　　“先等等，别我们下去的时候青森刚好在阅览处巡逻……”
　　干过几次坏事的佐藤寂听更有警觉性一点，小心地将脑袋探出去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周边的情况，然后微笑着冲山冈竖了竖大拇指示意没有问题。佐藤寂听和山冈小心翼翼地踩着图书馆特意设置在书架边的置书柜，木头的置书柜让人心惊肉跳地发出一阵嘎吱声，所幸两人人小体重轻，声音小得几不可闻。随后，佐藤寂听很快地踏上了吸音的地毯，稍微有点染灰的白鞋子走在洁白的地毯上让有洁癖的山冈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头，但不得已自己也只能踩上去。
　　直到踩上去的时候，山冈才发现，把完美的东西弄脏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幸福感，他甚至故意将鞋子上的灰蹭上白色的地毯，所幸色差还不至于留下痕迹，佐藤寂听回头看着山冈的古怪行径作理解状地摸摸鼻子，好吧，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怪兽，需要时不时跑出来撒泡尿以示警戒，山冈心里的这个估计憋了很久了。
　　佐藤寂听驾轻就熟地在书架中穿越着，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找到图鉴的书架将封皮有点皱了的书插回了书架。山冈缓缓地在书架间走着，从书籍和书架的空隙处抬眼看着佐藤寂听温和清秀的眉目，突然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天只是看着佐藤寂听的背影就决定带他回家的理由了。不禁微微一笑，山冈知道佐藤寂听一定察觉了自己正大光明凝视他的目光。
　　两人时刻提防着图书馆里每一次细微的声音，要是被人发现的话，就算不是青森也够两个人受的了。其间有过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老师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沉闷的声音，远处隔了几个空间的阅览室众多学生坐下发出的拖动桌椅的声音，每一次的风吹草动都让两人有着捉迷藏就要被抓到的喜悦，每一次穿行在书架之后都有转角处就要撞上勃然大怒的青森的错觉。

　　“喂，山冈，到前面的禁书区去看看吧，蛮多成人杂志的。”
　　“哦，你已经摸得这么熟了啊？”
　　“恩，有几本书写得还满精彩的。”
　　“精彩是指什么？”
　　“这个嘛……你看了就知道了。”佐藤寂听坏坏地笑了起来。
　　两人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所谓的禁书区是学校专门辟出给任课老师查资料的地方，大多数是相当昂贵的资料书和原文书，当然也有极小部分的成人杂志满足成年男教师的欲望。为了不让小朋友看到这些东西，学校就自发地将这部分区域封起来，小朋友自然是严禁进入的。而佐藤寂听对于图书馆的挖掘程度之深已经到了可以无视那块“禁止进入”牌子的程度了，轻轻松松地就带着山冈从某排放着陈年报纸的横档处钻过，到达对孩子来说有点阴森的禁书区。
　　禁书区的灯有点坏掉了，“噗滋噗滋”地闪烁着，整个场地时明时暗；但即使是亮起来的短暂时间，也不足以照亮整个场地，灰蒙蒙的更显阴森。
　　山冈拿下一本厚厚的大书，却一不小心掉落到了地上，虽然地毯很吸音，但是如果有人在附近的话也一定会听见的。佐藤寂听紧张地竖起耳朵听了听，在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后才松了口气。
　　“要是在这里被青森那个老太婆发现的话，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好啦，我知道，会小心的。”
　　山冈虽然举起双手表示歉意，但是那温和的笑意中隐藏的却是“希望发生些什么”的狡黠。

　　可惜事与愿违，一阵相当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地向他们所在位置的书架袭来，佐藤寂听向山冈打了个“快躲起来”的手势，就近钻入了手边一排书架的阴暗处，蜷起身子藏在了众多厚书之间。隔着不太清楚的光线，他隐约看见山冈手脚敏捷地爬上了上层书架，不由心中再次吐槽：此人运动神经如斯还老是装酷，以为自己是动画片里病弱的美少年啊！
　　来人果然是青森，她慢慢地逼近两人所在的书架，发出让人听了极度不舒服的咂嘴声，口中念念有词着：“快出来啊，被我抓到有你好看的！”
　　佐藤寂听看着她粗壮的身影逐渐逼近，虽然知道自己藏得很安全，还是忍不住要担惊受怕一番，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就在青森快要接近佐藤寂听的藏身处时，突然她粗壮的身影戛然而止，然后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青森居然就这么在佐藤寂听的面前倒地了。
　　佐藤寂听不可置信地看着手臂离自己只有几十公分之遥的青森，确定了她暂时是不会起身之后，抬头看向了山冈的藏身之处。对方从书架中探出身向自己微笑着招手，两只眼睛在忽然亮起的昏暗灯光中灼灼发光，而灯光暗掉后，那明灭不清的笑脸仿佛恶灵一般。

　　佐藤寂听觉得脑海中的某根弦被山冈的笑脸给绷断了，他的同班同学在刚才是不是微笑着杀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