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金莲得花》月光草舍

34、思念一个人的时候撕心裂肺的痛 柳志清酒后

　　半轮下弦月挂在家门前的柳梢头时，金莲还不见杨八虎回来，杨八虎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找个同伴去省城找活干，可是，出去一整天了还不见他的人影。金莲想回屋让仨孩子先睡，但孩子们噘着嘴非要等爸爸回来给他们仨讲安徒生的童话故事。每天晚上吃了晚饭，杨八虎先给姐弟仨教汉语拼音字母，要求每人背一首唐诗，仨孩子尽头十足，顺着背诵了倒着背诵，直到倒背如流时哄他们仨钻进被窝，他们仨都闹着要杨八虎讲故事。女儿念柳和念清问金莲，妈妈，柳爸爸和柳奶奶对我和弟弟妹妹们可好啦，他就像我们的亲爸爸亲奶奶呀，妈妈，我们就想去柳爸爸家玩儿，就怕你生气哩。柳奶奶看我们仨时眼睛里都汪着眼泪哩。金莲落下脸来立马呵斥孩子道，别乱说，你们只有一个爸爸，是杨八虎！
　　孩子们都倒在炕上睡着了，金莲把孩子们都抱进被窝里。金莲看着孩子们个个都稚嫩憨厚的样子，她内心漫过一股薄薄的凄凉，她撩起窗帘瞅着那半轮弦月又沉溺在往事中，眼前模模糊糊的凸显出柳志清的俊逸的面容来，她浑身哆嗦起来，她暗暗嘀咕道，这八虎怎的一整天都在找人吗？也不着急我跟娃们心里替他担忧哩，我心里急得抓狂哩。她脱鞋上炕了，给孩子们掖好了被子自己也依偎在念柳身旁迷迷糊糊睡着了。可她刚闭上眼睛胸脯好像被重物压着，她连喘息的气力都没有。炕头上坐着柳志清，他微笑着……
　　金莲梦魇了，她竭力呼喊着，可是浑身疲乏无力，挣扎了好长时间才缓过神来，杨八虎还没回来，可是，她的意识又模糊起来，迷迷糊糊睡着了，炕头坐着的柳志清向她扑过来，她气喘吁吁挣扎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可又迷迷糊糊睡着了。杨八虎是啥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金莲靠在被子上睡得死沉死沉的。天亮了，杨八虎默默地坐在炕头闷头抽烟，金莲被浓浓的刺鼻烟味呛醒了。看见金莲翻身坐起，他猩红的双眼怔怔地看着金莲，金莲感觉那目光火烧火燎的，似乎烫着她，她很是琢磨不透。她问他昨晚你做啥呢？出去一整天，怎的大半夜的不回来？娃们眼巴巴等着你，都不肯睡觉都要等你回来给他们认字读诗哩，给他们仨讲童话故事哩。
　　唉，你不知道我也心里急得抓狂哩。
　　你抓啥狂哩，你出去一整天我们娘几个等你等得心里发慌，直到上下眼皮磕碰起来，不知咋的就睡着了。我感觉昨晚我一闭上眼睛就梦魇，胸脯被一双很有力的手摁着。杨八虎迟疑了一下有些结巴，他垂下眼帘喃喃道，柳志清没了。金莲觉得脑袋被啥东西重击了一下，轰地，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金莲又问他，你说啥哩？柳志清？不是，柳志清啥没了？她愣神片刻也结巴起来。杨八虎，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说呀，谁乱说了？是真的，就是，柳志清没了，真的没了。
　　他咋的说没了就没了？
　　听说他昨晚他跟几个哥儿们聚在村委办公室里喝酒，喝得酩酊大醉的，说话时舌头都大了，大家都以为他开车挺稳当的，都没劝他，都以为他开车回家去哩，可是，他开车出了村子开足马力一路飙车，还扯开嗓门唱歌哩。他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咋被撞的，他的车被一辆半挂车撞飞的，人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他怀里揣着一本《汤姆索亚历险记》和一本安徒生童话。背包里装着两条花裙子，书和花裙子都被血渗透了。柳妈妈都昏死好几次了……
　　杨八虎哽咽着，眼泪哗啦哗啦流了满脸。他说金莲你想哭就哭吧，小点声，别惊吓着仨娃娃。金莲一下子觉得天塌下来了，她内心被恐惧填满了，她想到了柳妈妈，悲怆裹挟了整个的她，她浑身颤抖起来，她的心仿佛被撕扯，她僵硬的表情让人看着恐惧。杨八虎说柳志清还在医院太平间，本家的堂弟堂兄们回来告知柳妈妈时她根本不相信，她说别跟她开玩笑，但当妯娌和侄媳妇们都泪涟涟时，她愣神片刻才从大家凝重的表情中感到事情不妙，发觉儿子真的出事了。柳妈妈知道儿子已经没了，她拔自己的头发，头朝墙上撞。看到柳妈妈哭的撕心裂肺，我也看不下去了。杨八虎哭得肝肠寸断，孩子们被他的哭声吵醒了，仨孩子看着自己的爸爸哭着，他们懵懂的眼神看着妈妈。杨八虎说你们的柳爸爸死了。孩子们愣神片刻之后也都哭了。杨八虎说人还在太平间，等候处理，但是柳家的几个堂兄弟和大伯大婶们都扬言不让柳志清的灵柩埋葬在祖坟里……
　　金莲嘶吼道，别说了，说多了都是眼泪！她的心在汩汩流血。金莲心里刺痛，暗自嘀咕柳志清啊柳志清，你好狠心啊，为啥要撇下我们娘仨哩？为啥要喝那么多酒哩？志清啊志清，你好混蛋！你活着，是我的精神支柱呀，柳妈妈可咋办哩？
　　亲戚们和本家的堂弟堂兄们都商量肇事司机赔偿款的事，几位老人都认为尽早让亡者入土为安。
　　柳志清埋葬在自家的承包地里，几家人都为灵柩葬何处争执不休，柳妈妈说就埋在我家的地里吧。
　　一座孤坟跟前跪着一个女的，走近了才看清是招弟。她泪眼模糊，七窍流血，她是喝了剧毒农药百草枯，一瓶农药喝下去又咕咚咕咚灌了一瓶白酒。她说志清哥哥呀，从小我就把你崇拜，你是我的男神。可惜，你偏偏不喜欢我，你喜欢的人是那个丑怂，那个骚货赵金莲。我深深地爱着你，就想嫁给你。志清哥哥，念小学的那些年，你攥紧我的手，你潮濡濡的大手攥紧我的小手，你把我和迎弟从学校领回来，早晨又攥紧我俩的手去学校。我不求荣华富贵，我只相信爱情，我渴望这辈子你牽着我的手一直走下去，可是，命运愚弄人，把该属于我的都被别人抢走了，但愿来世我做你的妻子，我们走遍天涯海角都不分离。
　　招弟唇角浮出幸福的微笑倒在坟上，眼角挂着泪珠。坟头放着一个用各色旱金莲编的花环。金莲此时才彻底明白招弟为什么处处针对她，难怪她把柳志清写给她的信都藏起来不给金莲。金莲的表情僵硬蓦然，她看着那座孤坟和身子蜷曲的招弟，心里全是苍白。
　　晚秋的细雨冰冷刺骨，风里裹挟着枯草和泥土的腥味，金莲浑身被雨浸透了，她打了个寒颤。杨八虎走近坟前说，我们把招弟火化吧？金莲点点头。杨八虎看着金莲说，金莲，你别憋着，憋在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吧！
　　她想嚎啕大哭一场，可是，她和柳志清已经是阴阳相隔了，黄土隔人心哩。她说她没眼泪，但她心里泪流成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