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国旧事》萧茵

7、第六节

　　凤那时说，原来，神真的可以让人得到心灵上的救赎，真的可以让人了无牵挂的离开这个世界。
　　北斗并不明白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察觉到了凤平淡的语气之下隐藏的暗涌。那是惊天巨浪，一不小心就会将人吞没。

　　“凤你并不相信机械皇帝？”未睡的龙也插话进来。
　　“不，我相信。”凤静静地说，“但是机械皇帝是现世的神祗，他无法令人得到心灵的宁静。”
　　龙笑出了声：“人死了就死了，化成灰，还要什么心灵的宁静？”
　　“等你死的时候，也许就不会这么觉得了。”凤冷冷地讽刺。
　　“嘿，你这混蛋。”龙骂道，却突然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窗外，修罗谷的风声如魔鬼的哭号，凄厉婉转。在四面漏风的石屋中，四个难眠的灵将静静聆听彼此的过往。
　　“我曾有一个朋友。”凤说，“有一天晚上，他因为白天伤得太重，快要死了。”
　　北斗眨了眨眼睛，安静听着。
　　“他说，凤，我觉得我要死了。我说，不会，神会保佑你。”
　　“他说，你骗人。我回答，不，你相信机械皇帝的神迹吗？他就是神派来拯救我们的。而我们死后也将进入天堂，在神的庇佑下得到永生。”
　　“那时他眼中放出无比的光辉。他说，凤，机械皇帝给了我希望，而现在我又有了信仰。我相信皇帝陛下会将天堂带至人世。我愿为机械皇帝奋战，我将不畏惧死亡，因为死后有神的天堂等待着我。”
　　“他那晚坚持了下来，身体也一点一点的恢复着，直至同我一起参加了四灵将的选拔。”

　　龙忍不住问：“那么现在他在哪儿呢？”
　　凤说：“死了，在生存考验中他将水与食物都塞给了我，说这是神的愿望，他冥冥之中听到了神的指示。”

　　“……有个叫铁甲面的家伙。”华莲沙哑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我在半路上将食物和水分给了灾民。眼看着坚持不到终点了。那家伙明明已经离开，却又折了回来，把多余的水和食物给了我。可是最后他自己失去了手臂与腿。”

　　“哼，你们这帮幸运的家伙。”龙满不在乎地哼着，“有人照顾，有人关心。你知道我们东方灵将的竞争吗？所有人在起跑线就开始厮杀，争夺对方的食物和水。我带着我那朋友一个劲的跑啊跑，躲开了别人的围攻，一直快要到终点了，那家伙却从胸口刺了我一刀。我一枪过去就把他给捅透了。”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龙仍执着地将那个背叛他的家伙称之为朋友。
　　北斗无声地笑了。
　　他知道其他三个人在等待他说些什么，但是他却闭上了眼睛。
　　陷入了深眠。

　　日后想起来，华莲从未被鲜血与黑暗染脏的心灵与眼眸，凤对神的矛盾与对莉莉的悔恨，龙对人性的怀疑与深藏心底的冷漠所导致的对皇国的死心塌地，在四灵将选拔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深深的种子。
　　最终长成了参天巨树。

　　修罗谷的这场战斗，因其激烈与戏剧性成为四灵将的扬名之战。四位少年灵将从未想过艾德里安是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更未想过这位化名艾德里安的皇国前军官，会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那时觉得惶恐。华莲后来对北斗说。连他那样的人都要背叛皇国，是不是皇国真的做错了什么。
　　我也是。龙坦诚。他曾是我心中的标杆，我认为一个真正的皇国军官就应该像他那样。
　　正直，冷酷，强大，无所畏惧。
　　艾德里安，皇立菁英学院曾经最严苛的教官。他对皇国的忠心日月可鉴。
　　而今在指挥塔顶，他缓缓踱步而出，居高临下注视着四个惶恐的学生，露出了他们熟悉的明朗无情的笑容。他身后巨大的防护罩发生器嗡嗡作响，傲然睥睨少年灵将。黑发的老师用黑色的眼眸严厉看着学生，那眼神曾无数次令他们战栗，而今他们要与老师对抗。
　　艾德里安前跨一步，骄傲自信。他说：“来吧，不如你们四个一起上。我不想对你们解释为什么我要这么做。你们这些愚蠢的孩子。”
　　龙与华莲目瞪口呆，身体僵硬。凤与北斗口舌发干，手心冰冷。艾德里安步步逼近，他们四人步步后退。
　　在老师面前，才毕业的学生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又惶恐又恐惧。

　　最先站出来的是凤。金发的少年默然伫立，静静地看着老师，不言不语。
　　华莲曾说，凤的眼睛像是大海，当他望着一个人的时候，会令人不由自主的沉溺其中。
　　北斗却觉得，大海与沙漠一般荒芜。蓝色并不意味着生机，而是另一种更加冷静的绵延不尽。而这通常意味着死亡。
　　不光是对别人，对凤自己也是一样。

　　北斗听到艾德里安轻笑着说：“凤，我一直以为你并不喜欢机械皇帝。”
　　是，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北斗已经从凤的言语中发现，凤极度厌恶菁英学院的教育方式。这种厌恶有没有延伸成对与皇国的憎恶北斗无从得知，但是至少不能证明凤对皇国有着绝对的忠诚。
　　然后他听到凤缓慢而艰难地说：“直到今日，我仍然不喜欢他。但是这与我对他的信任与忠诚无关。”

　　凤那段震动了其他三人的话至今北斗仍然记得。
　　直到今日，我仍然不喜欢他。但是这与我对他的信任和忠诚无关。我相信现今只有机械皇帝可以拯救那些可怜的人们。若要说统一世界，将和平的大旗插于世界之巅，我相信只有他可以办到。我厌恶战斗，厌恶血腥。可是如果这些都是为了皇国前进我不得不做的事情，我愿意去做，死后再去地狱对死者忏悔。
　　北斗静静地听着，手心又恢复了温度。

　　凤身上充满了一种矛盾的虚无感。这种虚无感伴随着他，一直到库亚多罗死去。
　　他身为冷血的战士相信皇帝会为世界带来和平，可是身为艺术家的温柔之心却又使他厌恶皇国内部铁血的政策。之后的几年，北斗常看到南方灵将驾着自己火红的凤凰停驻于蓝天白云之间，那曾是皇国最美丽的风景之一。可是又有谁知道，身为风景的凤却是在半空中用悲悯厌恶的眼神看着看风景的人，亦从内心审视着他自己。
　　他又矛盾又痛苦，只是因为皇国需要他做，所以他便去做，毫无怨言。然后在皇国规则的缝隙之间做一些可以令自己得到安宁的事情。
　　事实上即使在华莲叛逃，凤被贬谪之后，他对皇国也仅仅只是怀疑，从未想过背叛。
　　他像是扑火的飞蛾，一心向着光。即使这光可能置他于死地，却义无反顾，只因他觉得那是黑暗世界中绝无仅有的一点希望。

　　听到凤的话，艾德里安大笑，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这群傻孩子。”
　　话毕，两个人迅速交战。火星四溅。
　　“北斗！”凤大喊着，“趁着现在，赶快去破解防护罩程序。”
　　北斗点头，向防护罩发生器冲了过去。
　　巨大的机体被艾德里安改造得面目全非，其姿态令北斗想到了长翅膀的鸟人。

　　后来凤说，那是天使，你这个医疗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