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坠入深海的鲸

9、对不起 S市的录取

　　S市的录取志愿是在中考前填的。成绩排名出来，去哪个学校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趁着竞赛班下课，秦展跟陈帆偷偷混进Q中，实地考察自己未来的学校。
　　六层的教学楼窗明几净，每个教室都新加装了空调，丝丝凉意从竞赛班里透出来。
　　宽广的400米操场，中间的绿茵场用的居然是真草。
　　下午阳光正好，蝉声嘶力竭地叫着。
　　陈帆穿着白T恤走在前面，草坪自动浇水机转着头、
　　从他的头上划过一道弧线，洒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帆哥！”
　　秦展突然叫道。
　　“嗯？”
　　“咔嚓。”
　　手机相册里，少年停下脚步，懵懵地回过头，水花在他的头上撒下一道彩虹。
　　“好看吧？”
　　秦展扬起手机炫耀。
　　陈帆凑过来看，拨了拨头上的水珠：
　　“嗯……好看。”
　　边说，边往他腰上一捏。
　　秦展从小最怕痒，下意识就往旁边一窜，被浇水机当头浇个正着。
　　“陈帆！你大爷的！”
　　“哈哈哈哈哈！你看，多好看啊！”
　　陈帆掏出手机咔咔几张。
　　屏幕里，少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却控制不住的上扬。
　　“删掉删掉！”
　　“不删。”
　　……
　　少年们在盛夏的阳光里追逐。
　　空中飞舞的水花将他们的头发打湿，风里似乎有跃动的闪光。
　　秦展和陈帆走过Q中的紫藤花架，走过盛满硬币的自清池，走过空荡荡的大礼堂，走过顶楼新修的天文馆，走过实验室，走过宿舍楼……
　　“你好啊，新同学。”
　　游览完毕，秦展拉着陈帆在校门口拍了张照。
　　“你好啊，老朋友。”
　　两个人对视一眼，弯起眼角。
　　好像能一直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哼着歌，摇摇晃晃。

　　“啊？什么？可以查录取结果了？那臭小子还在睡觉呢，我替他查……”
　　一大清早，秦展就听到老妈在客厅里嚷嚷。
　　片刻后……
　　“砰！”
　　房间的门被一下子推开。
　　“儿子！啊呦我的小展！考上了！妈妈就说你行！”
　　秦展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不至于吧……
　　考上Q中值得这么高兴？
　　“哦——”他懒洋洋道。
　　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侧头笑了一下。
　　还是值得高兴的。
　　“儿子，你怎么不激动呢？”
　　“我知道我这分能上Q中了啊。”
　　“什么Q中？你睡傻了吧，S中！”
　　“什么……”
　　秦展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说什么？”
　　“你考上S中了啊！真给妈妈长脸！”
　　秦展看着身边拿着手机欢呼雀跃的女人，突然觉得很冷。
　　好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钻心底的冷。
　　“能再说一遍吗？”
　　“你自己看！”
　　手机被递到眼前：
　　考生：秦展准考证号：101021802
　　恭喜你！已被 S中录取！
　　秦展滑动了一下网页，看到教育考试院的官方图标。
　　“这怎么回事？”
　　秦展转头，使劲闭了一下眼睛，酸的不行。
　　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
　　“是你改的吧？”
　　他的眼神一定很冷。
　　因为旁边的女人笑意逐渐凝固，有点恼羞成怒起来：
　　“什么意思？你这什么眼神？瞪谁呢？！”
　　“我说，我的志愿！是你改的吗？！”
　　“是又怎么样？！我是你妈！”
　　“……”
　　秦展的手指攥得发疼，狠狠地往床上一锤，却只打中了棉花。
　　无力，无奈……
　　又像是打在了自己的心上，一抽一抽的疼。
　　厨房里鸡汤咕噜咕噜冒着泡，香气四溢。
　　很熟悉，又好陌生。
　　秦展恍惚间似乎认不出这是哪里了。
　　“你去哪里？！”
　　看着夺门而出的儿子，赵小岚在后面哭喊道。
　　“我辛辛苦苦做这么多，不都是为了你好啊！”
　　秦展咬了咬牙，简直想苦笑。
　　“为了你好”，大概是这些年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了吧。
　　可笑的是……
　　她好像从来没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想愤怒地呐喊：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可冲口而出的，却只是：
　　“让我出去静一下。”
　　颤抖又嘶哑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又消散。

　　他只是一直向前跑。
　　跑过和陈帆一起买冰棒的小卖部，跑过和陈帆一起刷作业的咖啡厅，跑过和陈帆分享自己的文学梦想的书店，跑过那条枝丫交错的梧桐路，跑过那个雨水飞溅的广场，跑过那个夕阳很好的路口……
　　他只是一直向前跑。
　　眼眶胀得发疼，奔跑的喘息间，胸口火辣辣的。
　　盛夏的风都变得炙热。
　　他只是一直向前跑。
　　好像可以跑过岁月，可以跑赢自己。

　　不知跑了多久，映入眼帘的竟是Q中的校门。
　　还有正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展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可陈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他又像触电似的想要逃离：
　　对不起……
　　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他飞奔着窜上了一辆公交车，看着陈帆的身影一点一点离自己远去。
　　“秦展？怎么了？”
　　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
　　秦展按灭屏幕，用手狠狠地搓了一把脸。
　　一滴眼泪流到嘴巴里，很咸。
　　过了一会，手机又振动起来，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帆哥。
　　秦展再次按灭。
　　公交车驶过一站又一站，不知道会去往哪里。
　　“出什么事了？回电话，三分钟内。”
　　秦展抹了把眼泪，靠在座位上，下决心似的叹了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刚拨出去，立刻就接通了。
　　“秦展？你哭了吗？”
　　“没有……”
　　“出什么事了？”
　　“对不起……帆哥，我不能跟你一起去Q中了。”
　　秦展努力控制自己，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
　　“我得去S中了，算我骗了你吧，对不起。”
　　说完这句，秦展就把电话挂断了。
　　他突然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
　　努力地大口喘息，却像是沉入水里。
　　心脏被攥住了似的钻心的疼。
　　他蜷缩成一团，屏幕还在不断地亮起。
　　亮光却似乎渐渐地远去了，远去了。
　　恍惚间看到公交车上人群朝自己围了过来，他却还是停止不了颤抖与喘息。
　　快停下来！怎么了！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