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境》果子狸小幻

3、Part.3 “露水的世

　　“露水的世……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是如此……”，幽怨凄迷的的吟叹声萦绕于重重回廊，那婉转如黄鹂却人为扭曲的音色为这本是空白隐喻的俳句生生带上属于怨妇的凄厉。

　　黛紫深衣的美丽少女折扇掩面，低泣不已，扇面后的花容却是无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明明是惫懒的动作，由她做来却是行云流水般浑然天成的优雅，袅袅云绕徘徊殿中的昂贵熏香自东轩国遥遥渡海而来，散发着奢靡的气息，为这深宫美人带上几许飘逸出尘……

　　但这美好一幕瞬间被女御小野崩溃却强抑镇静的低喝打破：“东宫殿下，您的行为实在是……”

　　“小野君……本宫……本宫实在是太感动了，着如樱花般飘零的渺渺情思，我……”漆骨折扇略略压低几寸，少女纯洁如同初生稚子的美目不染尘垢，此时微微红润，满目凄迷，清泪自颊畔缓缓淌落，皇族御用的敷面香脂因泪水而晕开桃花色，更显得少女如同雨打芍药般娇怯无依，楚楚动人。

　　小野的额角剧烈抽搐，这位，这位女东宫本来明明是二尾猫又般彪悍的存在，现在摆出天皇陛下当下最宠爱的文车妃那般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是为何？她，她一个小小的女御实在是担不起将东宫教导得举止失常的责任啊！

　　“求您了，殿下，您，您不要再摆出这样一副诡秘模样好么？宫中已经盛传您被邪门姬附体了！”

　　少女幽幽一叹，“邪门姬么……那也是一位命薄的公主所化啊或许，或许我真的感觉到她的怨艾了呢……”她视线柔柔地对上女御双目，“最近，总觉得双鬓有些胀痛呢……”【注：日本传说有许多平安京贵族女性因怨气化为鬼怪，其标志即双鬓生角】

　　那目光让女御浑身发凉，连声道：“小野知道错了，小野再不奢求殿下能精通俳句和歌成为三月春宴的焦点，殿下，您快快恢复正常吧……”

　　少女自扇后斜睨貌似痛不欲生的女御，偷偷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奸笑，声音却愈发娇柔，“小野君，本宫是真的，真的好感动哦……。”

　　女御手脚麻利的收拾好案上摊放杂乱的俳句本子，露出义正言辞的昂扬神色：“这些粗浅的文墨不配得到东宫殿下您高贵的感动，小野这就将它们全部收走，殿下您只需等待侍女们为您穿着华贵的十二单，在春宴那日惊艳登场即可，只有家世不高容貌不美的公主们才需要精通这些东西来博得贵族公子的欢心，殿下您身份尊贵，容貌无双，完全不需要这种东西！”【注：公主是日本贵族世家女儿的称呼】

　　被刺激过头的女御完全忘记是自己四下精心搜集了这些“粗浅的文墨”……

　　“既然如此，本宫……本宫便听从小野君善意的规劝吧。”折扇翻转，少女貌似不舍的将目光流连在女御手中的俳句本子，小野打了个寒颤，急急将这叠册子捧出了内殿，原本精明的女御心慌意乱之余完全没有发现背后少女移开纸扇后无声肆意的悚人大笑。

　　好吧，说了这么久，我们来认识一下这位奸笑连连的所谓东宫，出身于这叫做日出的小国，她的父皇陛下为她取名绘羽来纪念她已逝的母亲，一位来自东轩的丹青圣手，芳名羽姬的绝代佳人。

　　传说，当年还是太子的天皇为了这位佳人遍植华贵的八重樱以便佳人作画，以博佳人一笑，传说，痴情的太子为了这位佳人宁愿触怒当时的天皇而不娶大贵族源氏的女儿，以致储君之位摇摇欲坠，传说，太子以皇族秘药还魂香为病重的佳人续命，然而却依旧留不住这不是人间富贵花的化外之人……而佳人遗下的女儿十四岁那年，也于成为天皇的太子力挺之下，排除众议立为继承人，即女东宫，也就是这位千宫绘羽殿下。

　　这样的传说从宫内传到民间，传来传去传来十几年，瞧，这段惊世爱情的结晶，我们的东宫殿下，今朝已然是二八年华的窈窕少女了，再过几个月便要进行盛大的及笠礼了，那也宣告这位女东宫，正式成年了！

　　及笠后的女子便可嫁为人妻，因而这场先于五月及笠礼之前举办的遍邀日出国贵族的三月春宴，便显得那般意味深长了，这也是东宫女御小野督促向来散漫的东宫突击俳句与和歌的根本原因，百密一疏，女御错算了她家殿下的无耻程度和狡诈头脑！

　　空无一人的内殿中响起笑意吟吟的低语，绘羽姬仰起浓妆殊丽的面容，看向殿梁。

　　“其实及笠礼的真正目的只是在告诉那些高门权阀，这头养了十六年的肥猪终于出圈了，大家谁宰了它吃可以一步登天而已。”少女嗜着童真的笑意，却说出这样的话来，羽睫纤长的眸子星光闪烁，仰头望着梁上蒙面的黑衣忍者，“未散花，你说是吧，呵呵。”

　　梁上的女忍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冰丝般绵软的声线响起：“殿下，你多虑了，三月的春宴，是天皇陛下为您可以挑选心仪的夫婿而开设的，您是日出国最尊贵的东宫，陛下最宠爱的女儿，没有人可以违逆您的意思而迎娶您。”

　　“哦……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我亲爱的忍者，你忘了本宫是怎样成为东宫的吗？”

　　这句貌似扣问的话语让未散花恍然一怔，东宫之位，是因为天皇对羽姬的思念，对殿下的宠爱吗？当然……不是……

　　少女垂下头，她保养完美的指甲如薄脆琉璃般晶莹剔透，无意识的勾挑着深衣上华丽繁复的花饰和金线交织的斑纹，目光掠向窗外美得如梦似幻的樱花，她收去面上所有的表情，目光闪过刀锋般的寒凉森然，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因为它美得如梦似幻，美得那般不真实，美得就像是个……笑话。

　　“以后，不要再说出这样愚蠢天真的话来了，你明白的，跟在本宫身边，太天真，可是会死的哦。”

　　女忍者闭目，心弦一颤，她是师门中最杰出的忍者，拥有较常人坚韧的内心，但是，在这位尚未成年的东宫面前，却本能地觉察到自己的渺小与卑微，那如同辉夜姬般出尘耀目的容貌下，是无人得见的王者之心，冰冷，强大，孤独，超越年龄与性别，不为任何情意羁绊拖累，执着决绝地走哪怕遍布荆棘的道路，直到她所想要伫立的巅峰，不需要任何人的比肩，哪怕，以爱为名。

　　这样的东宫，早在很多年前那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初出师门的她眼看着年幼的东宫将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那位大人的胸口，涌出的鲜血溅了女童一身，那张皎如明月的美丽小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得流，脸上却绽放起最娇媚动人的微笑，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停顿，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清俊的面容失去所有生机，转为惨白……然后一如往常地对她娇语；“未散花，从今天起，你就正式接替奈良君成为我的专属忍者了，请多指教，呵呵，第一个任务，就用你们百鬼流的药把他的尸身化了吧，嗯，就在这樱落庭中，现在就动手吧。”“殿下，化尸场面太过……您是否回避一下呢？”“不必，我想，亲眼看着奈良君消失呢。”就这样，那位大人骨肉消融，化为血水，渗入满庭华樱之下，而殿下，至始至终，目不转睛，笑容滟涟……【好吧，我也觉得这段话真雷……】

　　“是，东宫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