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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慌 挣开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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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养病这些日子极少出门,自那日后,她再未见过谢濯,也并未有人来指派她做什么活计。
她索性极少出门,借着养病的名头窝在屋里,只偶尔帮前来照顾她的冬青做些针线活计。
“嘶。”冬青轻抽了口气,将扎破的手指吮入口中。鸢尾忙起身去看,她总觉得今日冬青有些心不在焉的。
“不打紧的,”冬青摆摆手,只是低头看见绣了一大半的素帕上染了血色,一时也有些唉声叹气,“只怕要重绣了。”
鸢尾知道她除了日常做些主子们的针线,院里这些大丫鬟的手帕、鞋袜一类,她日常也要帮着做些,她是新提上来的二等丫鬟,难免要受些欺压。
鸢尾拿过绣绷瞧了瞧,忙打了盆水进来,仔细搓洗了几下,只留下些浅浅的印记。鸢尾拿过针线,又补了几下,一只灵巧的鱼儿被绣了出来,像是刚刚跃出水面,啄下一瓣刚刚绣好的荷花来。
“姐姐手艺真好!”冬青端详着绣帕夸赞道,“若不是有姐姐,只怕我今晚要熬夜绣了。”
“快回去歇息吧,明日拿过来我和你一起绣,我瞧你今日也累了。”
冬青点点头,只是似又想起什么,收拾完针线笸箩后,犹豫再三,还是嘱咐道:“夜里天寒,姐姐若无事便不要出去了,省得又受了寒。”
鸢尾只当是句寻常嘱咐,应了下来。
鸢尾吹了灯,躺在床上却许久难以入眠,却恰逢此时,门扉被人叩响,鸢尾只以为是冬青,趿了鞋过去开门。
哪知门刚一打开,还未看清人,便被人一棍子打昏了过去。
待鸢尾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嘴被堵住,手也被绑缚了,周身一片漆黑。鸢尾一阵心惊肉跳,很快分辨出自己此刻被套进了麻袋中,正被人扛行着。
鸢尾咬唇尽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对方肯定不是冲着自己的命来的,否则不会这般多此一举,而这麻袋一套,很显然是怕自己认出对方。
若是有权有势的主子,何必顾及她一个奴婢,鸢尾在脑海中飞快思索着。
很快她被扔到地上,麻布一解,只是她眼睛被厚布蒙了,仍看不清什么。
她原本还在装晕,然后一盆冷水泼到她面上,鸢尾顺势悠悠转醒,假作惊惶模样:“你们是谁,为何绑我到这来?”
一个婆子冷冷笑了几声,:“你这小贱蹄子,与其问我们是谁,倒不如今晚好好认清自己是谁,成日里狐媚做派勾搭主子,今日倒叫你瞧瞧厉害!”
她说罢,两人便架起鸢尾,往一旁拖拽去,一只粗粝的大掌按住了鸢尾的脖颈,狠狠往下压去,冷水没过口鼻。
那只大掌死死按在脖颈上,空气一点点从肺腔中抽离,窒息感渐渐蔓延,鸢尾本能地想要挣扎,然而却生生克制住,只装作一副无力绵软的模样,头往下沉去。
果然那两个婆子以为鸢尾体力不支,生怕闹出人命来,忙往上一拽。
逃离了水面,鸢尾拼命地喘着气,然而还未等她缓和几息,那颈后的大掌却再度用力。
鸢尾也不再拖延,在即将被按入水缸之际,喊出了她猜测的那个名字:“令桐姐姐!”
原本坐在一旁悠闲地嗑着瓜子儿看好戏的令桐,指尖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鸢尾,两个婆子也因吃惊本能地停下了动作。
鸢尾知道自己猜对了,若不是主子,那便是府里有头有脸的下人,而若说与自己有利益冲突的,前世今生想一想,也只有令桐了,况且这样没头脑的事也就她能做出来了。
令桐见被识破,拍拍掌心的瓜子皮儿,索性也摊了牌:“是我又怎样,你是觉得我会怕你,还是怕你那主子?你以为你是建安侯府送来的人,我便不敢拿你怎么样?在秋山堂这片地界,我有的是法子叫你有苦说不出。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继续灌,看她以后还拿什么去魅惑世子!”
那两个婆子又要动作,鸢尾却早已明白她的恶毒心思。她虽在半夜三更将自己绑到这里,偏偏选用灌水这一法子,显然是怕她身上留有伤痕。
而如今这般叫她狠狠吃一顿苦头,再悄无声息给她送回去,但是她敢告到世子或者冯盈珠面前,便也毫无证据。
然而这也恰恰说明她有所顾忌,而只怕今日这一遭忍下来,往后还有无穷无尽的欺凌。前世令桐便没少做这些阴私勾当,她从来只是默默忍下,却换来她变本加厉的欺辱。
重来一世,这笔帐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令桐,如果我明日伤痕累累地出现在世子或者世子夫人面前,你说会怎么样?”
令桐冷笑几声:“你放心,必叫你半点破皮也无。”
“是吗,我今日在这里半点伤也未受,姐姐知道,我知道,这两位妈妈知道,可除此之外,又有谁知道呢。”
“若是我今日回去,给自己添几道伤痕红肿,姐姐说,若主子们真追查起来,会不会追查到今晚?”
“姐姐的做的手脚可都收拾干净了?还是说姐姐有胆量今晚便叫我交代在这儿?”
令桐愕然,她即便再蠢,此时也明白了鸢尾话里的威胁。不曾想这贱蹄子平日里柔柔弱弱的,竟还有这等心机,一时竟骑虎难下。
稍后两位婆子也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她们也只敢借着令桐的威风,做做这欺负人的事儿,哪敢真的沾上人命。
一时里屋子寂静,鸢尾很满意这种寂静:“不若姐姐今日放我回去,我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姐姐背后有所依仗,我也不会非要折腾自己烦扰姐姐。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令桐气得在房里踱来踱去,她一忍好几日,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才敢教训一下这贱蹄子。
原本她得知鸢尾要被送过来做通房,很是愤愤不平,然而想起她是那位的人,世子爷只怕连多看一眼都不会,便也气顺几分。
哪知才几日的功夫,这贱蹄子竟敢借病拉住世子一番狐媚,世子竟也多番维护,更是多次派人来看问,她如何能不妒忌,非要给这贱蹄子点颜色看看!
哪知落得如今这个局面。若要继续下去,怕这贱人真用什么苦肉计来告自己一状。毕竟眼下世子等还都看中她。
可是若不继续下去,往后她又如何立威。她正犹豫间,恼羞成怒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忽而杂物房外传进一阵叩门声,一个丫鬟压着声音道:“令桐姐姐,令桐姐姐,素黛姐姐今日不知怎么了,半夜醒了瞧不见你,正到处找你呢!”
令桐咬咬牙,只怕被素黛发现,只得忍气将鸢尾放了。
一场风波告一段落,鸢尾回到自己屋里灌了几口热茶压压惊。脑中忽然就想起冬青走时嘱咐自己的那句“夜晚不要出门”。
想必冬青早就知道了,只是她自身难保,能做到这份上已算仁至义尽。鸢尾躺到床上,脑中思绪烦乱。
今日自己虽呵退了令桐,只是想要一劳永逸,还需动些手脚。可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却一时太累,想不起来。
她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清晨门再度被敲响。鸢尾起身开门,来的是个衣着精致的丫鬟,鸢尾凭借着前世的记忆认了出来,正是国公夫人乔氏身边的大丫鬟春溪。
只是她仍装作一副未认出的模样:“姐姐,姐姐是……”
“我是夫人身边的春溪,夫人叫你过去一趟。”
她语调沉稳,并未多余的表情,让鸢尾一时琢磨不透乔氏叫她的用意。
前世她作为一个通房,身份卑微,乔氏从未召见过她,只在她服侍了谢濯的第二日给她送过些赏银,今世却生出了一些变故。
鸢尾不敢耽搁,简单梳洗了一番,便跟随着前去拜见。
***
侍立的丫鬟打起帘子,里头便一阵少女娇俏的声音传来。鸢尾一下记了起来,正是谢濯的表妹乔晚枝。
鸢尾垂首而入,余光所见之处,家具古朴雅致,空气中有佛手淡淡的清香。屏风里头,乔晚枝正言笑晏晏地同乔氏说着什么,乔氏闻言掩帕笑起来。
两人交谈正欢,鸢尾不敢贸然出声,只恭敬跪了下来。
乔氏笑意收了几分,扫了鸢尾一眼,转头又与乔晚枝说着话。
乔晚枝有意奉承,又一副少女的娇憨模样,哄得乔氏很是开怀。两人都仿佛没有发现鸢尾一般,鸢尾也不惶恐,只规矩地跪在一旁。
虽未抬头,却感觉到乔晚枝时不时地往自己这里瞧一眼。
没过一会儿,门帘子再次被打起来,谢濯走进来,一身雪青色的长袍,瞧见跪在一旁的鸢尾时,只清淡扫过一眼,未执一词,上前给乔氏请安。
“你今日倒是来得迟些,来见过你晚枝表妹,你们小时候还见过呢,她那时候最粘你,一到了咱家,就粘在你屁股后面,跟个小尾巴似的。”
乔晚枝娇嗔了一句“姑母”,又起身朝谢濯俯了俯身,娇怯喊了一声“表哥”。谢濯本礼节性地寒暄一句,哪知却恰巧见她那张装扮精致的脸,眉眼间与柳清月,有几分相似。又瞧见她一身天青色小袄,配着红绿色袄裙,眸中冷了几分。
他撩袍而坐:“倒是不曾记得了。”
他只简短这样一句,旁的话半句也不多说。
乔晚枝抬眼见他淡淡喝茶的模样,眼神半分也没往自己这边落,一时脸上羞窘,手中的帕子绞紧几分。
乔晚枝的反应被乔氏收入眼中,她笑笑,似此时想起鸢尾来:“你上前来,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的话,奴婢名唤鸢尾”
乔氏脸色沉了沉:“这名字倒有些轻浮。”
“回夫人的话,当年奴婢进府时是按照花名排下来的,夫人若不喜,奴婢斗胆请夫人赏个名字。”
乔氏见儿子神情冷淡,又见鸢尾恭顺,心下满意几分,倒放过这一茬不提,只问道:“瞧着倒是个乖顺的,只是我听闻,你重病之时,也不管会不会过了病气给主子,却借着一副病弱之态,做那等狐媚勾缠的事。”
鸢尾在见到乔晚枝时心中便有了预感,此次来者不善,只怕是乔晚枝在乔氏面前嚼了什么舌头。前世明里暗里乔晚枝没少折腾她,好在后来她不知什么缘故被打发出府。
鸢尾也不争辩,只跪地叩首:“奴婢病糊涂了,求夫人责罚。”
乔氏看向儿子:“你看呢,你院子里的人,要怎么处置?”
谢濯搁下茶盏:“母亲不喜打发了便是,倒省了儿子一桩麻烦。”
乔氏被儿子气笑:“你倒会拿我当枪使,你祖父交代下来的事,我可不敢违逆。我瞧着她还算恭顺,如今她也大好了,早日把事儿办了吧,免得你岳母又找上门来,费我的口舌。”
谢濯蹙了蹙眉,应承下来,又问了几句乔氏的身体,便起身离开了。
乔氏又敲打了鸢尾几句,便也将她打发下去。转头见乔晚枝一副落寞模样,心里很是瞧不上。
只是乔家的几个旁支庶女中,她一眼便瞧中了这个,只因这丫头与柳清月几分相似,至于这性子,往后再磨便是。
乔晚枝小声嘟囔道:“姑母!姑母为什么还替那奴婢说话?我瞧她实在是有些……”
乔氏冷看她一眼,乔晚枝忙止了话头。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只有濯哥儿收了她,我才好提你的事。你好歹是我乔家的姑娘,别成日里一副小家子作派。”
乔晚枝忙认错应是。
乔氏打发了乔晚枝,沉思了一会儿,同身旁的林嬷嬷吩咐了几句。
***
夜晚星子散乱,稀稀落落。
年关之际,身在朝堂免不了要交际应酬,今晚谢濯便喝得有些微醺。此刻风一吹,酒意上涌几分。
飞檐下那绚丽的八角彩灯,有些似真似幻。他看着那灯下的彩穗驻了足,脑中有什么混沌的画面一闪而过。有流苏在眼前荡过,淡紫色的,在眼前晃了那么一瞬,好像有少女挣开了他的怀抱落荒而逃。
“世子。”
谢濯回过神,见是砚竹正关切询问。谢濯揉揉眉心,只觉今晚着实有些贪杯。
他再看那彩灯下的流苏穗子,暗夜下辨不清颜色,上头画着一幅春意弄,工笔细致,似刚采撷而下的一株桃花。
“去端碗醒酒汤来。”
直至入了书房,一碗温热的醒酒汤下肚,谢濯才觉得酒意消解几分。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回忆着宴上几位重臣言语间的讥讽,手指轻点桌面。
京城怕是要变天。
忽而指尖一顿,思绪骤停。
几息之间,利剑已哐啷而出,剑锋所指,屏风撕裂坠落地上,床帐被剑风激起,剑光之下,是少女一张惊慌而苍白的一张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