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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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亭目送着她的身影瞬息间消失，那挺直的脊背也不曾放松，只站在原地轻轻笑开来。
书生一身白衣，五官俊朗，此刻背着手，浅浅勾着温润的笑，又带着几分仙风道骨似的，眸里似乎还透着她那一抹红影。
倒是这头的温锦书，遇到了自混沌出生以来最大的瓶颈。
不过一夜之间，人间宫里改朝换代便罢，大到山河城墙，小到人们腰间的钱币和女人头上的饰花——怎么全是她不认识的样子？
出来时还斗志昂扬的温锦书此刻难掩迷茫，爱去听曲儿的酒楼成了一片池塘，别说找什么梦里的“恭王府”了，过去的皇宫都成了一片荒地。
很好。
出来前顾长亭怎么没告诉她，她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
她那步子看起来慢吞吞地，实则顷刻间已穿过大片荒地，在呼啸的风声中寻找微弱的人声，七拐八拐，总算是见到了城门口。
城墙鲜艳夯实，比她睡前好看了许多。
老实说，昨日她还担忧着土做的城墙会不会给一场大雨连着城门一块儿冲走。
离得还远，但里头的喧闹已经源源不断地传来，温锦书的心情好了一些，扯着自个儿的红袖，闪身入了城门。
城门口两侧站着官兵，却只觉一阵清风掠过，没能瞧见半分人影。
包子铺散着香味，蒸笼两侧围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儿，分明是饿得饥肠辘辘的神情，却都忍着在没人看管的蒸笼前乖乖站好。
直到一个微微弯着腰的婆婆从屋里出来，顾不上脸侧垂下的白发，便先从蒸笼里取出一个又一个香喷喷的包子，塞到那些小孩儿手里。
小孩儿一人接过一个，相互分发，然后鞠躬道了谢。她手里拿着剩余的几个，还想再塞过去，那些小孩儿却摇摇头，飞快地跑了。
婆婆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包子放回蒸笼里，颤颤巍巍又转身入了屋。
温锦书站在原地，看了好半晌。
一间开在城门口的窄小的屋子，一个蒸笼，屋里一只在地上啄米的麻雀，还有一只上了年纪的、会做包子的花妖婆婆。
在她的记忆里，妖魔处于至阴之地，人间自有各处神仙镇压，应当是几乎没有妖魔存在的，更遑论一只妖堂而皇之地在城门口开包子铺了。
她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方动了动步子，却见那本应进屋了的婆婆忽然回头，又缓缓转过身，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她。
明明无风，她的白发却在轻轻摆动，面上那皱纹似乎顷刻间散去许多，显得那空洞的瞳孔愈发压迫人。
然而温锦书不是人。
于是片刻后，她坐在了屋子里。
婆婆倒了杯茶，转身递过来，一边仍在打量着她。
茶杯洗得干净，茶汤上飘着几片小花瓣，随雾气散发着氤氲清淡的香味。茶非好茶，幸而她本身也不讲究，接过便喝了。
“阁下入京为何？”
温锦书正欲接话，那婆婆却已经压着声音又道：“老妪看不清阁下本体，但你若在人间乱来，我便是拼了命也要打得你魂飞魄散！”
温锦书轻笑：“我若能让你看了本体去，岂不是白瞎了这数千年时光？”她本是玩笑，却见这花妖听了面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眼见着就要喘不上气，她只好急忙接着道：“我对人间并无恶意，只是沉睡许久，见人间大变……”
她话未说尽，花妖已面色和缓许多。
花妖声音沙哑，面色却略显疑惑：“人间妖魔已作乱多年，你究竟沉睡多久？”
讲道理，她也不太清楚，这得回头问问顾长亭。温锦书只好胡说八道：“我受了伤陷入沉睡，因而我也不清楚过了多长时间。”
花妖蹙眉：“老妪修炼至今六百余岁，自有意识起，人间已是妖魔鬼怪四处作乱，因此我才守在京城门口，尽些许绵薄之力。倒是这两年来不知怎么好了些。前些年才是作孽……唉。”说着，她叹了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却再也说不下去。
温锦书笑不出来了，一口气被硬生生吊上了胸口，她惊诧得死死拧着眉。
她这一觉睡了六百年以上？
在她沉睡的日子里，人间的秩序竟靠有良心的妖魔自行维护？
顾长亭为什么不叫她起床？
发现自己一觉睡上了数百年，温锦书难免有些恐慌，若非对如今的人间还有几分担忧，她都想尽快回竹林找顾长亭问个清楚了。
她走出了包子铺，那只小麻雀总算是颤颤巍巍地从角落里爬出来，它受不得一丝威压，装死装得自己快真咽气了。
温锦书轻轻叹了口气，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还是走遍了皇城。
各式精巧的亭台楼阁和庄严的府邸令她惊叹，她也逐渐意识到，如今的人间和梦里的人间明显不是一个时代。别说找小鬼了，或许找找哪家的族谱，能在前几页找到小鬼的名字。
温锦书彻底放弃，失望地在街上晃荡着，外头看起来烈日天晴，但她侧头望了望天，索性转身去了旁边一处没人的客栈，在屋檐下站着。
客栈小二正闲着，忽而瞥见她，便出来询问：“客官为何站在这儿？若是等人，也进去坐着吧？”
温锦书摇摇头：“不必了，我站在这儿，避一会雨就好。”
小二一愣，往外仰头瞧了瞧，被灿烂的光线刺得眼睛一酸。若站在这儿的是个大汉，他都觉得人有病，可这姑娘貌美过人，神色又十分认真，他只好把质疑咽了回去，挠着头回去了，眼神还忍不住地往她这儿瞧。
温锦书便站在这里，瞧着行人来往，瞧着对面青楼里喜笑嫣然的姑娘家——衣衫之暴露轻薄，妆容之艳丽，比六百年前实在大有进步，啧啧。
她正想着，也没注意后头小二一声“客官慢走”，直到那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旁边。
那一袭白袍十分刺眼，且瞧那质地，不是寻常人穿得起的；再看那张侧脸，线条流畅，眉眼清冷，垂下的眼帘里端的是几分漫不经心。这人身上略带醇厚的酒香和拒人千里的气质，实在引人注意。
这么一对比，顾长亭那张她看了上千年没腻味的脸忽然有些模糊了。
她正瞧得入神，男子忽而扭头，也看向她。
那视线在她过于精致艳丽的五官上停了一停，又很快略过，只抬手递来一把白色的纸油伞，还不耐烦地晃了晃。
“伞给你，会下雨。”
这人的声音和长相一样冰冷。温锦书愣愣地接过伞，那人便大跨步离去了，她正想追上去说点什么，下一刻等候已久的倾盆大雨如期而至，那刺目的白衣只她停顿的一刹那间便消失不见了。
细细密密的烟雨化为了雾，顷刻间便卷走了画中人。
温锦书讪讪地收回已经迈出一步的脚，没拿伞的手抽空摸了摸胸口，心跳比平常快了点儿。
是个神仙啊。
糟糕。
……
顾长亭正在竹林里收拾那间积灰甚久的木屋。单是擦灰都花了足足一日，此刻见收拾得差不多了，便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显然是没想好待会怎么面对温锦书的质问。
温锦书气势冲冲地跑回来，见状无声无息地靠在门口等他回神。只是站了半晌，视线扫过一盆漆黑的水和地上丢着的好几条擦完没洗的布，即便开着窗，屋内也难掩一股霉味。
顾长亭不会是六百年都没回来过，整日在外头浪荡吧？
“我睡觉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顾长亭被她吓得一愣，见一地的脏抹布实在藏不住，才无奈地转身，垂眸道：“我沉睡在东海，昨夜才赶回来。”
温锦书疑惑地蹙眉：“外头那么乱，咱们还约好了一块睡觉？”
“不是约好——”顾长亭想了想，才认真回道：“你回来后长睡不醒，我怎么都叫不起来，守了十来年，外头大乱，妖魔横行。我出去想瞧瞧情况，到了东海那儿却回不来了，中途横亘着好几位大妖，见人就杀，我只好去海底沉睡了。”
温锦书还是一肚子疑问，闻言也不由点头：以顾长亭那三脚猫功夫，也就对付对付刚出生的小妖怪，躲起来确实是最聪明的法子了。
“我回程途中找了人算时间，如今是崇义十二年，距你睡时正好一千年。”
温锦书愣了足足一炷香，才惊道：“什么？咱俩睡了一千年？！”
顾长亭额上的青筋抽了抽，始终忘不了自己作为书生的责任，出声纠正：“不是咱俩睡了一千年，是你沉睡崖底一千年，我在东海睡了九百八十七年。”
老实说温锦书不觉得有什么区别。不过两人到底相处太多年，温锦书转而岔了话题：“不过，外头到底为什么乱成这样？”
顾长亭轻叹：“因为上一任天帝驾崩了，新的天帝迟迟不见出现，消息瞒不住，妖魔鬼怪便出来四处作乱。天界的神仙数量本就不多，个个自身难保，顾不上人间，谁知人间信仰流失，便越来越弱，直至消逝了。”
温锦书愕然。
自混沌初始，一直是那位天帝统治，已然上万年了。一位天帝的消逝无疑是因为世间出现了更强有力的、适合的人，只是二者之间是有重合的，不应有如此大的时间差才是。
她忽而想起在那包子铺与花妖婆婆最后的对话——
“神呢，不管？”
“神？人间说，他们被神抛弃了。”
神隐匿于万物之间，却对万物无动于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