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去 哥哥这样, ...

  •   凌厉的黑气卷着一堆乱石飞快袭来,全数砸中了鹤云,暗处的人又在他背后补了几刀。

      重击之下,鹤云再也没了反抗的力气,从两丈高的半空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此时正是四月,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山路泥泞,鹤云和那些落石一道,扑在了污浊的泥水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原本就很脆弱的五脏六腑又颠了一颠,鹤云只觉眼前发黑,两耳嗡鸣,痛苦地缩成一团。

      身上的衣衫,被泥污和血迹染透了,完全不见原来的颜色,整个人趴在地上,衣冠凌乱,狼狈至极。

      而那个与他缠斗了三天的怨母越发兴奋,盘旋在头顶,发疯似的笑着,巨大的黑气遮天蔽日,使得这一片虽在白昼,如临午夜。

      鹤云已身负重伤,灵力枯竭,几次尝试着想从地上起来,可拼尽全力也没能撑起半分。

      他闻到自己身上厚重的血腥味,和略带腥气的泥土、清新的青草气味混在一起。

      在怨母凄神寒骨的笑声中,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哥哥,乐之不是和你说过,你这般羸弱,应该好好保养吗?”

      模模糊糊中,一个人从树林里悠闲地踱步走出来,此人衣衫整洁,襟带飘飘,和鹤云比起来,显得端庄体面。

      鹤云抬不了头,只能看见乐之干净整洁的靴子,不沾染一点淤泥。

      来人在他身前蹲下,怜惜地说道:“看见你现在这样,弟弟我真是心疼。”

      说完,将手中的伞,移到了鹤云身上。

      “哥哥怎么如此不小心,让雨淋成这样?病了可怎么好。”

      鹤云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说的话,恨得咬牙切齿。

      他第一次见乐之,也给乐之撑了伞。现在他都要死了,乐之还在这装什么,这一切不正是他的手笔吗?

      鹤云非常愤怒,但按他现在的情况,仇人近在咫尺也无力反击了,只能揪着手底下一撮嫩草,无用的发泄心中的情绪。

      不想一用力,手上的伤口就溢出了血,温热鲜红的血延着手指,流到了那一丛野草上。

      他实在没想到,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在谈笑间杀人的刽子手,要杀的人还是他。

      鹤云顿感凄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以前竟然会认为乐之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还傻乎乎地去帮他。

      扯了扯嘴角,又一股鲜血溢出来,和着脸上的雨水,滴在泥土里,没了踪迹。

      “这……不是多亏了……你吗?”鹤云虚弱地说道。

      他一开口,血流得更快了,整个嘴巴充斥着让人恶心铁锈味。

      三天前。

      鹤云按照约定,在自己的小茅屋里等着乐之来。

      为了接待乐之,他还特意提前从山上捉了只山鸡回来,养在院子里,想等晚上再杀了做饭。

      他还在想乐之这次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又会和他说什么。

      岂料他等来的,不是那个每每向他哭诉撒娇的少年,而是一个凶狠的杀手。

      乐之带着一个全身裹着黑袍的人刚刚出现在小茅屋前时,鹤云只是有些奇怪,乐之为什么破坏了他‘不带外人来此’的规定,还带了这样一个装扮奇怪的人,但还是很友好地问乐之带的这个朋友是谁。

      乐之没有开口,黑袍人开口了:“在下履镜,劳烦公子用‘入梦’看一看,我的来意。”

      履镜,朝廷天机司的第一人,天机司是朝廷录用修者的地方。

      入梦,是一种可窥探人的回忆的法术,是修仙界人人忌惮的大杀器。

      听到这两个关键词,鹤云顿感不妙。

      修仙界十分抵制‘入梦织幻’之术,会此术的修者无论功过,都饱受争议。

      而鹤云在修仙界中,没有任何依仗,为保性命,他从来没有让别人知道自己会‘入梦’的事。

      他仅仅用过几次‘入梦’,其中大部分是为了帮乐之。可每一次他都是悄悄行动,确信无人发现,连乐之本人都不知道是他在暗中相助。

      还有,乐之从前总是向他哭诉在天机司内受到的不公待遇,说自己毫无背景,没有人脉关系,处
      处受人欺压。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天机司的第一人在一起?

      眼前的场景,只有一个合理解释——他被乐之骗了。

      察觉不对,鹤云转身飞走。

      有备而来的履镜,放出怨母就追。

      若是单独面对怨母或单独面对履镜,鹤云都能解决,可两个同时袭来,寡不敌众,鹤云实在是招架不住。

      每次他刚动手施法去解决怨母,躲在暗处的两人趁机加重攻击;鹤云转而去攻击两人,怨母又在背后偷袭。

      两边都是阴险又难缠的东西,几乎没有实战经验的鹤云受到牵制,一直没能使出全力。

      一来二去,兼顾不暇,负了伤,渐渐落于下风。

      为了不连累附近的村民,他没有选择往外跑,独自在匀梓山中支撑了三天,被乐之履镜,联合怨

      母,一点一点的杀死。

      “哥哥这么说,是生弟弟的气了?”

      少年语气懊恼,无辜地看着鹤云,看着平日云淡风轻的鹤云此刻趴在地上,形象全无,奄奄一息,像一只动动手指就能捻死的蚂蚁。

      鹤云心里愤恨,还好他趴在地上,看不到乐之此时的表情,不然肯定被乐之没脸没皮的样子气死。

      他悲哀地想:不过现在没被气死,应该也快了。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鹤云脸色惨白,冷得有些发抖,狠狠说到:“我没有……弟弟。”

      只可惜一个将死之人,说出的话又轻又弱,没有任何气势。

      那少年听了,越发伤心,道:“哥哥不认我,也没关系,但千万不要动气,动气伤身。”
      伤身?

      鹤云算是见识到乐之的无赖程度了。

      他这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哪个不是乐之所赐?哪一道不比‘动气’来得严重?

      还有那可怜兮兮的声音,半似讨好,半似撒娇,鹤云以前就是被这样的表象骗了。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乐之扯皮。

      这人确实不是他弟弟。

      也还好不是他的亲弟弟,不然三天前,在他刚刚意识到这个人要杀他时,就已经气得吐血身亡

      了。

      少年人也不管他回不回答,继续说道:“但哥哥的父亲很想认我做儿子!真是……可笑,哥哥你说是不是?哪有不认娘就想认儿子的?”

      此话一出,印证了鹤云的猜想,乐之杀他,其中一个缘由是想父债子偿。

      对于父亲那些私事,鹤云不想说一个字。

      在鹤云母亲死后,父亲并没有续弦。

      但却有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正是和乐之丧夫的母亲。

      几年前乐母逝世,这段情也不了了之了。

      长辈的私事,鹤云并不十分清楚,也不方便多问多管。

      其中的恩恩怨怨,只怕唯有两位当事人才明白。

      但乐之这话,明显是将乐母去世的根源和恨意,都归结在了云父身上。

      还顺带恨上了他。

      这属实是无妄之灾。

      鹤云在云父与乐母刚刚牵上线时,就与父亲割袍断义、划席绝交了。

      乐母离世后,鹤云念及乐之幼年失母,处境艰难,多次违背自己的原则,出手相救。

      鹤云不敢说有恩于乐之,要他回报,但也没想到乐之要杀他。

      少年轻笑一下,说:“哥哥怎么不说话?看来哥哥也不喜欢他。”

      他说完,从地上站起来,依旧伸着手给鹤云撑伞,挡着那绵绵的细雨。

      “可谁叫,你是他的儿子呢,虽然我很喜欢哥哥,但我实在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说到最后,他愣愣地,隔着雨帘,看着远方,喃喃道。

      鹤云不信这些鬼话,心里骂道:暗杀我倒是很有办法。

      乐之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鹤云,微微笑着,叹息道:“你是他的儿子,你那么善良,自然 是想通过对我好,来弥补你父亲对我母亲和我的罪责。”

      这一点鹤云无法否认,他帮乐之,虽然主因是出于恻隐之心,但驱使他几次违背原则的,确实是乐之说的这一点。

      他不认同父亲的做法,希望能帮一下乐之,硬要说这是补偿也行。

      但他不认为这个出发点算什么罪名,更不能因为这个动机就说他做的是恶事。

      古人说论迹不论心,论迹,他对乐之,没有做过任何不对之事;论心,他也不觉得自己那一点愧疚之心算什么错。

      可显然只有他这么想。

      只有他自己认为违背自己不问世事的原则、冒着被修仙界发现的风险去帮乐之,是一件好事。他像个傻傻的好人,一直在自我感动。

      “所以今天,也是……还资?”

      取我的性命来还你母亲的性命?

      鹤云气若游丝,说话断断续续,到了后半句,彻底没力气说了。

      旁边一个冷冷的声音催促到:“温公子,时辰不早了。”

      说话的正是乐之的同伙,朝廷天机司掌事——履镜。

      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高大的身材裹在层层叠叠、严严实实的黑色衣袍里,一双锐利的眼睛割开衣料,放出极具威严又冷漠的目光,旁观着眼前的一切,像一个局外之人。

      手里拿了一把仙剑,没有打伞,直接立在雨里。

      鹤云想:若是这样死了,真是憋屈。

      乐之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哥哥,你修炼邪术,弟弟只能大义灭亲,替天行道了。但请哥哥放心,此处是个风水宝地,此刻又是良辰吉时,死在这样的地方,一定能助哥哥一路顺遂、来世安康的。”

      鹤云心里啐道:我修练邪术?真是笑话。还有,既然有这么好,你怎么不亲自享用呢?

      话还没骂完,一记狠厉的仙术袭来,眼前一黑,一切感知瞬间消失了。只有他的身体还在地上,

      没了气息,像一个死物。

      一瞬间,痛恨纠葛,全都归于虚无。

      雨依然在下,一颗颗铺在草叶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白糖。

      乐之俯身将伞放在了鹤云身上,他的表情不悲不喜:“哥哥,我可以找你寻仇杀了你,你也一样可以找我寻仇杀了我,若做了孤魂野鬼,记得来找我偿命。”

      说完,他敞开双手,仰面对天,丝丝春雨淋在脸上,只觉清凉舒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