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天上来》尔笑

4、愿，不愿

　　九重天，神阁。

　　我堪堪推开以前怎么也敲不开的门，我看了眼触碰门栏的手，眉头一皱，心底深处的伤口仿佛又被拉扯，滲出鲜血。

　　“司淮，我求你，我求你，小殿下，我求你，我错了……”
　　我就仿佛看到了自己跪在此处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声嘶力竭。
　　可今日这般轻易推开的门，当初却像是被焊住，直到我昏死在天刑台上，它都未动分毫。

　　“奢靡……太奢靡了……”
　　我故意调侃，掩饰眼眶中的泪，环顾四周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大殿，伤感少了，多了分酸楚。
　　我想到了自己地府里的小木屋，羡慕的眼泪开始簌簌地落下。

　　“白玉做柱，琉璃做地，配上这玉树琼花，小殿下，你很会享受嘛。”
　　在他这座宫殿里不断穿梭，我不禁啧啧称奇。

　　“天宫楼阁建设都是由专门的仙君负责的。”
　　司淮站在我身后，温声解释道。

　　“哎，这种事不用和我解释。”我笑着摆了摆手。
　　切，道貌岸然狗东西。
　　我面上笑容灿烂，心底却狠狠翻了个白眼。

　　司淮盯着我良久，似乎在找寻我脸上表情的端倪，我笑容无懈可击，最终他叹了口气。

　　“殿下——天君传召！”
　　门外气喘吁吁跑进来个毛头小子。

　　“扶夷，你还是如此冒失，怎么配得上你家小殿下啊？”
　　我看着跑的大汗淋漓的小侍卫，不禁讽刺道。

　　“你？
　　你是……墨……墨小鸠？！
　　你你你！
　　你竟然还能回来？！”
　　他看清是我眼睛瞪得快比南天门的石狮子眼睛还大。

　　“呵？你个小小仙君也配直呼本神名讳？”
　　我挑眉端起手，故作姿态。

　　“神君？！你也成神了？！妈妈呀……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又揉了揉眼睛，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着实逗笑我了。

　　“你现在拜我还来得及，我俩之前的帐就一笔勾销了……不然……”

　　我假意挥了挥拳头，扶夷立马跪在地上哭喊道：“哇——神君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当年跳轮回池我还放你……”

　　“好了，你别逗他了。”司淮见扶夷被吓得不清，替他解围道。
　　听司淮这样说，我也觉得无趣，作罢摆了摆手。

　　我却也想起了当年能将司淮拉入凡界，全靠扶夷心软，放我入了轮回池。
　　说起来，怪对不起他的……

　　我又想起了太白金星说的，当初司淮能和我入轮回池，是因为他动心了，既然如此，当初他为何不开门？
　　我盯地司淮发毛，他却不动声色地别过了头。

　　我更加狐疑，却看见了一旁拂夷大喘气，一副躲过一劫的模样。

　　我有那么可怕？

　　说来可笑，当初天界我帮的人不少，最后却是当年和我最不对付的小使君救了我一命。

　　“我去天君那里也不知会耽误多久，如此，我先带你去玉盏，可好？”

　　“好啊。”
　　这一刻，我的笑容终于不是伪装了。
　　我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司淮多狡猾啊，要是一直待在他身边岂不是没法制造混乱了？
　　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呆在这九重天上了。

　　司淮却有些惊讶我答应地如此爽快。
　　我自然也是明白他的顾虑。
　　毕竟……
　　当初我在玉盏，同那一众仙娥们闹得不可开交。

　　而且又是我与司淮决裂的地方，他当然不可能想到我能如此坦然接受。

　　“人嘛，总会变通。”
　　我抬起手故作无奈地耸肩。
　　司淮淡然的笑意里带了些苦涩。
　　我有些心烦意乱，不想同他纠缠，继续开口道：“麻烦小殿下带路。”

　　“好。”
　　他点了点头，依然仙风道骨，没露出一点多余的情绪，甚至让我感觉，好像是我在胡搅蛮缠。
　　可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啊，也十分得体。
　　我暗自得意。

　　“扶夷，你先去同天君回话，我随后就到。”

　　“是！”
　　扶夷一溜烟儿便不在了。

　　我跟在司淮身后，熟悉的地方，却又陌生。
　　在这九重天上的九曲长廊上走着，彩云飘然，到处都是莫名的仙光乍现，白衣仙娥，掌灯们，仙君们在云深处若隐若现，远处时不时还有仙鹤腾飞，仙兽出没，又迅速隐于林中。

　　醉人的风景，可是身在其中的我却无比清醒。

　　我不属于这里，
　　格格不入……

　　当初，我怎么就非要留在这里呢？

　　也许是眼前这个引路人吧，是他让我从未看清。

　　琼花玉树也都枝繁叶茂，也有逍遥散仙们移植的凡间寻常树木，
　　例如仙君们最喜爱的桂花，这些凡物长于九重天上受天地灵辉滋养，都长得极为漂亮，树干直穿云霄，桂花香飘万里，
　　树周围盈盈点点，已然是天宫不可多得的奇景之一了。

　　荧光点亮了我和他的身影，在飘荡的云朵里浮现，像极了我刚来九重天时，
　　一样的路，一样的人，只是回不去了。

　　“司淮……”

　　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曾经，不仅痴喊出声。
　　司淮回过身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有没有后悔？

　　良久，我微启唇齿，话到了嘴边却发不出声音，下半句迟迟没能接上。

　　他也不恼，花落缤纷，纷纷然飘荡在我和他周围，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静温柔地望着我。

　　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叹了口气，退后一步垂下头道：“是我逾矩了，小殿下。”

　　司淮，从来只是九重天的司淮。

　　司淮身子不易察觉地一抖，那透亮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灰，他睫毛微垂，唇角一撇，像是隐忍，却依旧没有回应，又转头继续引路了。

　　他转身的一瞬间，我的眼泪也恰逢时机地落下。

　　我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眼前的画面交织重叠，

　　恍若昨日……

　　当年，我领母亲的令前来九重天修缮瑶池与忘川交界口。
　　可是我故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谎称自己是地府小仙使。
　　哪知道这天上的仙娥们都是难相与的，我便口出狂言地谎称自己是司淮殿下的小天妃。

　　可我没想到司淮却恰巧路过。
　　他呆头呆脑的，竟信以为真。

　　虽然他墨守成规，循规蹈矩，却开始处处护着不着调的我。
　　我受他庇佑在九重天就是横着走了。
　　也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我也问过他：“司淮啊，你说，像你这样木纳的仙君，竟然会为了我出头？”
　　他说：“你是我的天妃啊，我自然会偏向你。”

　　“自然，要护着你。”

　　那一刻，尽管我知道这是一场骗局，可是我竟然沉溺其中。

　　可笑至极。

　　我是那个编织谎言的人，最后，却是我……
　　可惜直到最后，还是无法挽回。

　　这就是是报应吧。

　　后来，我修缮交界点时灵力不够，他竟然为了救我的过失，耗费了自己的真身灵力，遭受反噬，差点万劫不复。
　　最后，天君殿下及时出现才救下了他。
　　可司淮就此便也知道了我骗了他。

　　而我，也知道自己无法再抽身而退了。

　　他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个陌生的仙娥。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司淮。
　　这一刻，我的心真的乱了。

　　我知道，我动心了。

　　司淮醒来后成为了九重天上真正意义的小殿下。
　　他开始接手天务，开始肃清天宫。

　　他是未来的天君，我本就不该有期待。

　　可就在此时，
　　黄泉之主——上官清秋却找来九重天，说是让我履行婚约。

　　“什么婚约？！”
　　我瞪大了双眼看着一身金碧辉煌出现在我面前的仙君。

　　原来，
　　上官的婚约是我小时候不懂事作弄骗他灵力，又是我自作孽……
　　可我当初以为他就是个小鱼妖……

　　不过一句玩笑话……
　　谁能想到他竟然是黄泉之主啊！

　　更没想到他就真的记了几千年。

　　天君听闻后带着上官清秋前来寻我。

　　于是，我便在整理行当，跑路的当头上被天君抓个正着。

　　天君震怒，将我封在这九重天上，不让我躲回地府，随即还封了我的灵脉，我没了法力，如同一个行走在九重天的凡人。

　　我怎会不懂天君呢？

　　他只是不想让我再祸害司淮，司淮是这九重天的天君，是要撑起这世间万物的神君，怎么会是一个地府小仙使能染指的。

　　我又怎么会不懂呢？

　　可是我也不差的。
　　我是孟婆之女，是地府神君。

　　这天上地下，
　　司淮，
　　当于我最相配。

　　我自然也可以为了司淮故作姿态，我也可以收敛脾性，我也可以心怀天下。

　　我在上官清秋面前，假意奉承，却将他推入了轮回池。
　　我孤注一掷却棋差一招，我天衣无缝的计划被天君发现了。

　　“小小地府仙使竟然将黄泉之主推入轮回池中！简直是胆大包天！”

　　司淮也跟在天君身后，瞪大了双眼，满是不可置信。
　　他失望了，我心一颤，脚下一滑，跪在地上。
　　就在我准备坦白一切，我想要说出自己的身份的时候。
　　天君问道：“墨小鸠，告诉我，你可否有宗族？你可知……这是牵连整族人的罪过！”

　　我被吓到了。

　　“没有！我……我只是个小仙使！并无……族系。”
　　我不能，让母亲替我担责。
　　“是我错了，我一人承担。”

　　我将自己的骄傲揉碎了，我匍匐在地，可我必须要回地府……阿娘还在等我。
　　“既如此，就看天刑台如何决断吧！”
　　天君拂袖离去。
　　天刑台？！
　　我吓傻了。
　　怎么会是天刑台？
　　我我我，我也罪不至死啊！

　　是……难道我要死在这九重天上吗？

　　不可以！
　　不可以！阿娘还在等我……

　　于是我求司淮，我只求司淮允我入神阁，为奴为婢都可以，我只求他不要夺去我魂魄。

　　可是司淮只是冷冷地盯着我道：“天宫从不徇私枉法。”

　　我一直追，追着他，我求他，我跪在他门外求啊求。
　　太白他们被关进了结界。
　　而这诺大的九重天竟然没有一人应我，他们就站在远处，都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他们看着我在司淮殿外磕得头破血流！

　　他们看着我匍匐在地，将骄傲揉进了尘埃里！

　　最后……

　　就在这旁处的天刑台上我差点就被剔骨夺魄，是我用尽了一切代价让司淮和我同入轮回池……

　　可是如今，太白说，司淮……动了情？

　　原来，天君动了情，还是这般冷静吗？

　　我脑子一团乱麻，理不清，可我和司淮，早就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