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问剑 弟子宋移, ...
-
斟酌片刻后,宋移问:“如果通关了剑冢,是不是可以被算作赢了花夫子,并获得了天阶弟子的身份?”
“当然该被算作天阶弟子,不过……”孔择转向花春楹,“花夫子,算赢吗?”
花春楹没有犹豫:“自然算。”
但考虑到剑冢的难度,她有意提醒:“剑冢的藏剑,都是主人逝去后,从战斗现场找回又不愿另外认主的。其中的剑大多性格鲜明,桀骜难驯。”
在她看来,闯剑冢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孔择却捋着胡须微笑:“唉,我一把老骨头,总不能真把学宫事物又交给我。”
他话锋一转,给出对策:“既然剑冢中的剑凶猛,不如我们以剑设分,每赢过一把便在考核的基础上加十分,夫子们以为如何?”
这样一来,就算是差距最大的宋移,也只需要赢过四把剑。
花春楹一一想过各把剑的秉性:“倒是可行。”
弟子们也都同意。
为确保公平,闯剑冢加分的细则被通过四方简传达给了每位弟子,凡学宫弟子,三日内皆可自行前往剑冢进行挑战。
但柳载酒和范大年没有任何闯关的想法。五天的劳累和情绪起伏让他们心力交瘁。他们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梅未隐和空相悔也回去各做准备。
众人告别分离后,烟波浩渺的三缄台上霎时只剩宋移和江迟并肩。
江迟起势开阵回四月雪。
宋移却摁下他的手。
烟雨薄拢天地,他微微含笑:“絮影,磐川能打通剑冢吗?”
你能打通剑冢吗?
江迟指尖的灵光回落消散。
他道:“能。”
波澜不惊,不容置疑。
听到答案的瞬间,宋移刹那战意汹涌。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很想、很想与江迟打一场。
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细雨润透青山,宋移任凭绵绵雨丝扑在脸上。头脑越明晰,心脏反而跳得越凶。他说:“我去闯剑冢。”
他音量不高,却也是不容转圜的语调。
他没有太多时间了。
江迟垂下手,眉间浮现担忧。
可他的手落到一半便被握住。宋移捧住他的手搓了搓,有意哄人:“到时候还麻烦江夫子帮忙作弊,嗯?”
“好。”
得他回答,宋移双眸亮若寒星。铅云压顶,雨势渐渐变大,他却笑意舒朗,故意凑近江迟,将落到自己唇上的雨水染到江迟唇上。
江迟呼吸一颤。
宋移偏要侧头避开他追过来的吻,恶作剧般将自己脸上的水也蹭到江迟脸上。
湿润和暖意同时袭近,怦怦的心跳里,江迟听到宋移说:“如果我没办法打通剑冢,那我退出,你出手,势必要拿到院长留下的东西。”
即便那东西不一定能救命。
江迟依旧是:“好。”
宋移彻底退开,他看着江迟脸上的浮红被水晕开,终于得逞般捏了捏江迟的手,留下一句:“等我。”
下一滴雨珠砸落的时候,宋移已经站在了剑冢入口。
积水成镜,水面碎碎圆圆,在并不光滑的镜面里,剑冢与剑阁上下颠倒。
晦暗的风雨间,剑冢内的光线迷蒙一片。
数千宝剑在此沉眠。
千年之前,它们曾随主人见证过起伏的风云,品味过彻骨的爱恨,也曾在生死的对战间狂饮鲜血。
可百年时光已过,人间改换天地。主人弃剑而去后,再跌宕的往事也只能一笔勾销,否则,便只能被折断重铸,或就此沉寂。
被封在剑冢中的,都是这样一些或痴或忠的剑。
剑阁上的铜铃荡荡悠悠,铃声隐隐入耳,宋移召出长风,俯身行礼。
“弟子宋移,今日问剑剑冢,请前辈赐教。”
一刹极短的寂静后,一声清越嗡鸣自剑冢深处荡出,以作回应。
宋移寒眸如渊,他孤影潇潇,持剑而入。
剑冢内却安静非常。
沸腾后被迫冷寂的宝剑,在无穷无尽的寂寞岁月里,正透过暝暝的光影,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宋移站定,横剑于胸。
这是幼年时南乡子握着他的手,教他的第一式。
乍然一声轻响,有剑破空而来。宋移反手撩剑,迫使进攻的长剑调转方向,与第二柄进攻的剑撞在一起。
较量即刻开始。第三、第四把剑从相反的方向飞来,宋移早听到风声,他一剑平出,毫不犹豫地点落身前长剑,手腕顺势翻转,随意撩开身后的暗剑。
更多的剑来势汹汹,它们接二连三地从四面八方打来。宋移出招利落干脆,腕间长剑霎时只剩残影,在乒乒乓乓的碰撞声中,他防守进攻都行云流水。
纷飞的剑光短促无影,好像雨夜的闪电忽明忽暗,惊雷随之炸响,入耳却是一声声刀兵相撞的迅捷清脆。
拦路的剑被一一打回剑台。
目前为止,宋移的应对尚且自如。
只是越往前,进攻的剑越猛。
七、八柄剑从他头顶合力下压,他将剑在头上抡成半圆,好像半轮月亮骤然现身暗室,月色明灭一刹,其他剑已经叮叮当当地落到地上。
一柄重剑却带着灵力猛刺而来,以它为首,七八柄剑已准备好从各个方向突破。
寒凉灵力在周身翻涌,宋移毫不吝惜,长风携带万钧之势,好似真化为莽莽荒原上的无根长风,浩浩荡荡扫落目之所及的一切飞沙走石。
那些剑霎时折服,却有更多剑刺了过来。
宋移运剑,每一击都回得刚烈威猛。
这是南乡子的路子,他出生漠北,攻击回防都带着漠北的寒风,呼啸啸席卷旷野。
宋移最早的剑是他教的,但自他被带着游走四方后,就不仅仅只学南乡子的剑了。
天南海北、壮士伙夫,只要有能入眼的剑,都会被他取其精华地学为己用。
剑冢中的剑转换攻势,进攻的方向开始变得出其不意,攻击的落点也开始瞄准眼耳口鼻,堪称阴险。
长风的剑势一翻,转变来得猝不及防,它往周身一扫,劈里啪啦打落一片剑雨。
这招是宋移一位担夫那里学来的,他以扁担横扫,次次都能打得一堆泼皮无赖落花流水。
摔落在地的那些剑,仿佛被打中腿般嗷嗷叫个不停。
可下一柄剑,却是带着强横的灵力,没有任何花招地直接朝他刺了过来!
宋移提剑一挡,勉强将其架住。
可侧方又有一柄剑飞了过来!
他若回退,前面的剑便要刺他咽喉。他若转向侧面,两剑便如剪刀将他合力绞杀。
宋移额间冒汗,架剑已是勉强,侧方的剑却来势汹汹。眼见即将落败,只能止步于此,电光火石之间,他却想起一把刀。
直背单刃的刀柄缀有红缨,红缨如流星划破暗夜,刀身迅捷一劈,对战的长剑猛地被劈成两截。
宋移来不及思索,反手拨开面前的剑再翻腕一劈!
侧方的剑竟被他逼得偏离方向,从侧颈变为在他左臂划开一道见血伤口。
宋移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他顾不上疼痛,只是在猛然复苏的记忆里情绪翻涌。
他想起来了。
那是袁垂衣的刀。
虽然在绥云城中的短暂相见中,他并没有见袁垂衣拔过刀。可他就是明白,那是袁垂衣曾给他演示过的招式。
很多年前,他大概尚未总角,袁垂衣却蹲在他身前,捏着他的脸:“小晏,剑多没意思,跟着娘学刀呗。”
他记不起自己怎么回答了她。
宋移的胸中霎时滞闷不已。
他一口气呼不出去,可剑冢中的剑在诡异地静默一瞬后,竟更凶地朝他打了过来。
没有任何时间喘息。
宋移立即拎剑回防。
可针锋相对,毫不留情的打斗里,更多没见过的招式,却顺畅无比地从他手中倾泻而出。
好像这具身体本就记得,本就早已刻入骨血。
只是他自己忘了。
性命攸关之际,生死一刹之时,那些被遗落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便不由自主地翻涌上浮。
格挡并旋身回刺。是谢迢握紧他的手,说:“小晏对剑有兴趣?剑身抬高,动作要到位。”
自上而下横压长剑。是袁垂衣兴致勃勃地望着他,说:“试试这招?刀可比剑好用。”
他年纪太小,筷子都握不紧的年纪,夫妻俩却一个要他学剑,一个要教他用刀。
他烦不胜烦,忍无可忍,最后自己一声不吭去找师父学了枪。
宋移此时便化用枪法,反身用剑后扫。
数十柄剑瞬间在他身后跌落。
他这时能变招娴熟,挥洒自如。可当年,小小的人拿起红缨枪,当着家人的面照猫画虎地耍,其实根本不得其法,
夫妻俩看得忍俊不禁,他们眉眼含笑:“小晏自己有主意呢。”
“小晏学什么都好。”
最后,他还是和哥哥谢景一样,选择握起了剑。
而袁垂衣的那些招式,也被他们化入了自己的剑中。
他在夫妻的爱里出生,在兄长的关怀下成长。
他追着谢景,说:“哥,你那招好漂亮,快教我!教我!”
他说:“哥,你看看我这招怎么样?”
他说:“哥,请赐教!”
他跟在谢景身后长大,从寸步不离的小尾巴,变成要一个人去闯天下的谢小侠,再到同时与谢景站上行歌台,然后打败了他。
但即便如此,谢景仍是他景仰的哥哥。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是亲密无间的血亲。
是会互相扶持的手足。
是能知晓彼此心事的兄弟。
但现在,宋移能记清的,只有绥云城的梦中,谢景在行歌台上哑然失笑,他回答——嗯,只比剑招,你也赢了。
气血翻涌,两剑正在角力,宋移右臂却止不住地一颤。
微小的破绽被瞬间抓住,一柄剑横冲而来,狠狠将他拍在地上。
若是其他人问剑,恐怕就要就此止步了。
可偏偏,宋移在擦着地滑出去的瞬间,想起了那柄剑的主人。
剑的主人曾横眉冷对,说:“这么年轻的行歌台魁首,恐怕是徒有其名。”
但后来,他却在所有人面前颔首,说:“观斋即便资历尚浅,剑术却名副其实。”
谢晏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
手下败将而已。
刀光剑影的记忆与现在重叠,在一次又一次的切磋里,宋移找回了自己的剑招。
那些招数生于东海,长在四野,又被亲朋仇敌一一磨砺,最后成了无法匹敌的天下无双。
宋移以剑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胸中憋闷,气息翻滚,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剑光映照一刹,鲜红血珠顺着霜白下颌滚滚而落。他擦干净血,眼中不再有征服的躁动,不再有对输赢的忐忑。
只有寒潭照月般的沉静。
剑冢中的剑不是待讨教的前辈,不是要克服的关卡,而是年少交锋,久别重逢的故友。
数千长剑霎时铮鸣。
剑鸣回荡不息,震动屋檐铜铃接连落雨。
一浪又一浪兴奋的嗡鸣间,剑冢长剑以最隆重的姿态,欢迎着这位在落花时节到来的老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