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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碎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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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再正常不过。”楚圆却答。
死亡、追逐、人群散去、查验尸体、保留现场,观察人群清醒后的反应,而后开始有条不紊地焚烧尸体,询问细节。
并没有什么额外的特殊之处。
若说特殊,反倒是宋移他们忽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楚圆的眼中带上探究:“你们究竟师承何方?”
三人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这次没说谎,”空相直挣扎着坐起来,他双手双脚都被绑住,问话却仍然从容,好似仍稳坐高台。只是刻意不看楚圆,“你们在千俸城见到了什么?”
被问的人相互补充,将千俸城中的经历说了个大概。
空相直听得皱眉,他道:“白泽现身千俸城是在十天前,你们既无法与现实接触,又不可能真回到过去,听起来,倒像是被困在了幻境里。”
楚圆说:“绥云城内没有邪祟的气息,但东海却有能够构建幻境的蜃珠。你们年纪还小,陡然被蜃珠卷入,模糊了幻境与现实,也是情有可原。”
他们的推论合乎常理,若非宋移他们本就在蜃珠构建的幻境中,恐怕也会做此论断。
空相悔却指出:“可蜃珠构筑幻境需要依赖执念,又是谁的执念,会如此与千俸城和白泽相关?”
二人一怔,楚圆向她确认:“蜃珠只有依赖执念才能构筑幻境?”
他着重强调“只有”二字,空相悔理所当然:“对。”
两人的表情霎时多了几分莫测,他们的视线扫过三人,最后落到宋移身上。宋移思量后开口:“前辈莫非……不知道?”
楚圆凝视着他:“蜃珠来自鲛人。鲛人喜好清净,又只与金乌堕来往密切。我们的确不清楚。”
蜃珠的考核方式已沿用百年,稍微听过修者传说的,都不至于对此一无所知。可在九百多年前,竟连空相家的家主都不清楚。
而“鲛人”和“金乌堕”两个词,又惊起宋移心中一片惊涛骇浪,他压下心中骇然,肯定道:“不是蜃珠。”
但目前来看,也难以确定是什么,更难确定同样的情况还会不会发生。
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宋移说:“若现在还未察觉出异样……不如我们去昨夜发现的埋骨地看看?”
三人立即行动。楚圆继续询问百姓,空相直仍被绑着。
走到街口,空相悔迟疑:“我们真的,不去劝劝楚前辈吗?”
但他们也都同意现在不是说破的好时机,而空相直也正因为知道他们会怎么选,才从头到尾没和他们提起。
三人不再多说,几步过后,他们便到了最近的一处埋骨地。
那是一处种菜的后院,土地因为频繁挖起和掩埋,种着的菜早蔫得不成样子。
阳光正好,人群和善,他们没有阻拦,反而找来锄头铲子,帮着把深埋的碎骨翻了出来。
骨头和余灰埋得颇深,甚至到了一条手臂的深度。他们看完那些碎骨,去到下一家,那家却是将碎骨用陶罐密封,再用石头绑住陶罐沉了塘。
三人的眉头皱起,却并未多说,只是他们一路走去,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碎骨被埋到地底、藏到房梁上,更有甚者,将其抛到了茅坑中。
城中心最大的土坑中,被翻出的碎骨铺满一地,骨头被烈火焚烧,又被仔细敲碎,现在又被从土里翻出来,乍然看去,倒和兽骨没什么区别。
可这些骨头,应该来自他们的街坊邻居,或者前来支援的修士。
百姓避开之后,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梅未隐先开口:“你们看出什么了?”
宋移的神色冷:“三个月来,城中死去的人不在少数。”
骨头铺了满地,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梅未隐问:“还有呢?”
宋移反问:“你又看出来什么了?”
梅未隐冷笑一声,才道:“有一点很奇怪,若非深仇大恨,谁会将他人的尸骨埋到菜地里?”
即便化人场难以将骨头全烧干净,即便绥云城被封,按常理,这些碎骨也该被妥善安置在罐子里。
而不是被埋到菜地,沉入塘底,甚至抛到茅坑里。
可百姓们彼此仇视吗?不,据他们观察,绥云城中的百姓关系还算融洽,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瘟疫”,更是展现出同仇敌忾的团结。
但如果不是仇恨,另一个可能,就是有意为之了。
可“有意”,则意味着,百姓对夜间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第一次,他们或许不清楚夜间发生了什么,可清醒后看到化人场的狼藉,察觉装着骨灰的罐子被敲开,明白那些骨灰抹到了他们嘴边。
即便他们坚信是染疫的人所为,为了杜绝这一切,他们也会将被翻出来的骨头藏得更深。
可少数的“患者”,真的能一夜翻找出所有的碎骨吗?
可次日清醒的人,真的对夜里的事毫无察觉吗?
空相悔说:“可他们并没有阻止我们发现这一切。”
相反,有的人还十足配合,甚至帮着他们翻土锄地。
他们的行为矛盾。宋移皱着眉没开口,空相悔看向面前的碎骨:“虽然分不出哪块骨头属于什么部位,但粗略估计,这至少有二十个人了。说起来,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除非寿终正寝,人死后多少会产生怨气,虽然这样的怨气大多数会自行消散,但绥云城死了这么多人……还包含不少修士,”她顿了顿,露出疑惑,“怎么会没生出任何邪祟?”
宋移一惊:“绥云城内没有怨气?”
灵海破碎后,他已经很难感应到外界的怨气或是灵气了。
空相悔默了一瞬,低声:“有,但很少,远不是这么多亡魂该有的水平。”
碎骨密密麻麻排到墙边,不知生前属于何人,宋移蹲下仔细查看,他的脸色微微发白,缠绕着手腕的引灵丝却稳稳朝那片碎骨探了过去。
修士死后,尸骨上或多或少会留下些灵力。
可他们却失望了,满地的碎骨,竟没有一块能被引灵丝探入。
但无论是李刚还是空相直,都表明绥云城来过不少修士,他们怎么会没留下一片骨头?
他们去了哪里?怨气和灵力又去了哪里?
宋移问空相悔:“你的火能将这些烧干净吗?”
指尖冒出一簇火苗,空相悔将其引入碎骨,几息过后,碎骨连带地上的赤土,都被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如果他们夜间再次丧失神智,至少不能从土里翻出东西来了。
他们转换阵地,将城中的碎骨烧了个干净。
而每烧掉一块碎骨,四方简上竟能计上一分。
梅未隐和他们走了几处,兀自离开去别处找线索了。
等所有碎骨都被摊到阳光下烧了个干净,时间也到了亥时。
回到化人场旁的小院时,人已经齐了。
空相直还是被绑着的,他却主持着大局:“你们发现了什么?”
柳载酒脸色苍白,却硬着头皮先开口:“我和白大夫仔细检查了昨天的尸体,那些四肢上的痕迹……的确是人为。但现场只有躯干,没留下脏器,至少躯体上,我们没找到药物的痕迹。”
目前来看,他们的行为并不是因为药或毒物。
沉默片刻,空相悔说:“我们将化人场的碎骨都翻了出来,却没在任何一块骨头上发现灵力残留。”
空相直和楚圆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城中有多少修者来过。
空相悔又补充:“而且,城中的怨气,似乎过于稀薄了。”
“或许是之前的修者净化过?”楚圆猜测,“之前有不似雪山的人来过,或许城中还有阵法运转。”
“或许?”空相直冷声,“你不会去查探?”
他被绑住了躯体,也被封住了灵力。
“马上。”楚圆答完这句,却先将记载着问答的一沓纸分出去,“百姓们的说辞十分相似,但也有一点奇怪——有的人希望我们继续求援,有的却哀求彻底将城封死。”
宋移听着这些线索,脑中不知不觉,拼出了一个恐怖的猜测。
梅未隐却道:“我也有一个疑惑,他们处置碎骨全无人情,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想隐瞒?”
他心中已经有了倾向,毕竟无论是“恐惧”还是“隐瞒”,都指向了一件事,城中人对夜间发生的事,至少不是一无所知。
四下俱寂,白茂冬道:“他们也许是害怕,怕患者将东西翻出来。”
“城里真的有患者吗?”空相直却骤然发问,“这真的能被称之为‘瘟疫’吗?”
视线扫过闭口不谈的众人,空相直冷声:“事到如今,你们还不同意将事情告知绥云城内外?”
一时无人作答。毕竟现在一切都只是推测,若百姓真一无所知,若真只是害怕瘟疫,贸然告知他们,他们会在夜间散失理智,互相残杀,恐怕会引起崩溃恐慌。
空相直却又开口,他语气冷肃,好似夫子斥责:“是非曲直无法混淆,他们既杀了人,自该承担罪责。杀人非他们本意,他们无需偿命,可难道连自责,他们也要摆脱吗?”
大义凛然的话沉甸甸压了下来,半晌,楚圆才道:“现在还不是说明的好时机。”
“师兄,”空相直却执拗地看着他,“真相哪经得起等待?”
楚圆霎时闭嘴,他被一声“师兄”打得猝不及防,只能避开空相直的视线,狼狈地守住自己的坚持。
烛火烧得旺,室内亮堂堂的,坐在一屋的人却各有思量。
屋外秋风潇潇,宋移尝试解释:“如果他们一无所知,贸然告知会让他们崩溃。若他们已经察觉,点明这件事可能会引发对抗。何况事到如今,我们既不清楚这件事为何而起,更不知道要如何终结。”
总而言之,现在不是说明的时机。
空相直的眼神坚定:“还能崩溃,证明他们善心未泯。若发生对抗,那我们就引导他们向善。这本就是修士该做的,有什么可犹豫的?”
“家主,”答话的却是空相悔,“每个人心里的想法和计较,多少还是不一样的。”
她的话已尽量委婉,空相直却信誓旦旦:“有再多的不同,归根结底,也都是会向善的。”
“家主,”梅未隐的称呼和话都带上暗讽,“你有没有不以空相家家主的身份,和其他人相处过?”
空相直皱眉。
“还是听我的吧,”白茂冬打圆场,“归璞,我毕竟是你们的大哥,这件事先不着急。”
“真相道理分什么长幼有序?”空相直却冷脸教训他。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了办法。
宋移指尖轻敲,换了个方向:“空相前辈,对你而言,是真相重要,还是谎言能护住的性命重要?”
空相直肯定道:“自然是真相。”
宋移点头:“有一件事,困扰了我很久,我正好趁这个时机问问前辈。”
他说:“如果你说出真相,得知真相的人立即会死。但你撒谎,或只是暂时不说,不知道真相的人就能一直活着,前辈也会告知真相吗?”
空相直道:“当然。”
宋移问:“如果那个人是楚前辈呢?”
空相直骤然卡了壳。
而宋移腕间的监听符咒,竟也在此时如呼吸般明灭一瞬,他立即将引灵丝探进去,符咒却又熄灭了。
空相直也在这短短的一瞬里想好了答案:“你偷换概念,这和现在的事根本不一样。”
宋移看着如银链般点缀在引灵丝下的咒文,他笑笑:“至少刚刚,空相前辈并没有立即给出一个确定的答复。”
他说:“再缓缓吧。一则,我们不能自作主张替别人决定要真相还是谎言。二则,我们现在得知的真相,其实也残缺不全。”
空相直下颌线绷紧,他瞟了楚圆一眼,沉默半晌,最终选择暂退一步。
无视众人松了口气的神情,他追问宋移:“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宋移举起手腕,大大方方露出银色符咒,“未婚妻担心我远游,特意给落下的。”
等看清那是个什么符咒,学宫弟子表情霎时精彩纷呈。空相直立即开始言辞激烈地反对,并着重讲述夫妻间应该彼此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