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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自欺 ...

  •   阳光和风一起落在身上的时候,众人才骤然回神。

      段远山的死法实在是过于惨烈——鲜血炸开,肢体碎裂,一个活生生的人顷刻在他们眼前成为一滩分不清是血还是肉的东西。

      即便在场众人都不是第一次接触死亡和恐怖,段远山的死法也过于血腥和惨烈。

      江迟没看到,但他若有所觉,在浓重的血腥与寂静中,他想去牵宋移的手时,宋移却恰好侧身,与他指尖堪堪避开。

      他愣了一瞬,听宋移道:“大师姐,我去看看是否有黑液残留。”

      那黑液怨气浓重,不仅能够变化形状,甚至能够腐蚀灵剑,的确是再危险不过。

      察觉宋移向前一步,江迟立马跟上去。

      刺鼻的血腥味来自四面八方,不难想象周围大概都是那个人的尸体。江迟皱眉,并不想让宋移接触这些,于是他设阵——清透的灵力微荡,地上的东西顷刻被埋入深谷,成为草木养料。

      但腥味还在,他便抬手掐诀,灵力化作寒风吹彻一瞬,耳目为之一清。

      这样就好了。他上前一步想牵手,但又被避开了。

      “花夫子。”他听到声音,宋移似是因为朝那人行礼才错开了自己的手,“我和大师姐在找附近是否留下了线索。”

      周围灵力涌动,有轻微的铃铛声响起,他听到一个女声:“我设阵探过,附近没有怨气残留。我已下令将周围封锁,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宋移要走,他立即跟上去。却听那道女声:“师兄。”

      喊谁?

      江迟无所谓,反正不是他。宋移脚步只是微顿,又接着往前走,江迟要追上去,那女声却拦住了他:“师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师兄?他吗?江迟开口,声音是久未说话的嘶哑:“你是谁?”

      女子默了一瞬:“花春楹,是你父亲的最后一个弟子。”

      父亲?想不起来了。

      停下的宋移又开始走动,江迟绕过花春楹追上去:“谢晏!”

      宋移一侧身,这次是明晃晃地避开了他追过去的手。

      为什么?指尖落空,江迟愣在原地。

      他们刚刚不是还共同应敌,生死相托吗?

      他之前不是一直在牵他的手吗?

      为什么?

      手顿在半空不肯收回,他抬头,固执地等待一个答案。他听到了平静无波的声音:“江仙师,之前是我不知您的身份僭越了,眼下花夫子既与你相认,于情于理,接下来都该由她来照顾您。”

      江迟无法理解,他听得清这话里的每一个字,却听不懂话里的任何意思。

      他把手又往前探:“观斋,我是絮影啊。”

      什么江仙师?什么身份?他怎么能称呼自己为“您”?

      他期待的那双手并没有接住他,反而是另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行了。”白梦生走了过来,他语气难得温和,“梨舟,他刚恢复,用药前又被灌了酒,现在脑子不太好,我再给他治治。”

      说罢,他单手捏住江迟手腕,拉着他就要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走。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他现在脑子清醒得很。江迟手腕一翻轻松逃脱,他又来到宋移身前:“梨舟是谁?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没人回答他。

      宋移与他不过一掌之隔,江迟甚至能够听到他的呼吸,但他没有开口,而江迟看不到他的表情。

      如果他的眼睛能看,他或许能从宋移脸上读出些许情绪,但他只能听到宋移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我有事要和师父交待,我先离开一会。”

      谢晏有师父?

      记不清了,或许有吧。但这问题无关紧要。江迟开口:“没关系,我听不到声音很久了,你可以把我的耳朵蒙起来,只要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可以。”

      或许是这句话让宋移软了心肠,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了几分真切的暖意:“我希望你在这里等我。”

      江迟不情愿。自己好不容易才能听到他的声音,都还没他讲上几句话,他却好不讲理,既不让自己牵他的手,还要避开自己先和别人交谈。

      不过即便周围变了很多,即便他们说的话自己难以理解,即便他有些搞不清当前的状况。但这都无关紧要,因为宋移的状态不对。

      他好像生气了?

      因为自己吗?

      为什么?

      想不通,但现在最好按宋移的话做。

      但他仍固执地想要一个承诺:“你会回来吗?”

      宋移沉默片刻:“我会。”

      他便站在原地,直到宋移和南乡子在众人视线里消失,他的姿势也没有丝毫改变。

      周围的弟子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个干净,花春楹上前一步:“师兄,这些年你在哪里?当年……那件事之后,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伫立不动的江迟却好似因这一问回了神。

      他的动作不变,眉宇间却骤然转为十足的冷冽,刚才死缠烂打的痴态尽数消失,好似那些无措不过是刻意的示弱,宋移走后,他才肯露出凛然的本来样貌。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开口却并不回答问题:“你是我师妹?”

      花春楹犹豫片刻:“是。”

      “好。”江迟一点头,灵阵脉络骤然浮现,却又忽然消失,阵法出现的时间甚至不够眨一次眼,江迟却开始报出一串方位:“此地向东二十里,三十五里九丈,九十六里七丈……东南二十八里六丈……”

      他飞速报了十几个方位,最后冷声道:“你既然是我的师妹,难道看不出这些地方的阵法出了破绽?”

      花春楹容色一凛,当即道:“我马上去修补。”

      “不必。”江迟说,这阵法莫名熟悉,像是出自他手,查找破绽时,他顺手就修了,“昨天那些黑液从何而来,阵中的破绽或许能告诉我们答案。”

      “我立即带人前去查看。”

      江迟一点头,又报出几个方位,淡声:“这几个地方重点关注。”

      花春楹带着徐流渔立即行动。她们走后,白梦生缓缓上前:“江絮影,你还记得什么?”

      江迟知道这个人,他医术很好,但下手很重。他曾两次替自己诊治,在将来,他或许能救谢晏。于是他答:“比如?”

      “补全魂魄的方法?”

      “不知道。”

      “世上最厉害的阵法?”

      “没听过。”

      “不似雪山?”

      “耳熟。”

      白梦生默了片刻:“你叫什么名字?”

      “江絮影。”他确信从宋移的话里拼出的名字正确,可那位大夫却好像生气了,大夫咬牙:“絮影是你的表字,你的名呢?你叫什么?”

      这他确实不知道,于是他诚心问:“我叫什么名字?”

      大夫一顿,继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江、迟,姓江名迟,表字絮影。不似雪山是你的家。”

      是吗?

      江迟由衷地道了声谢。虽然他并不怎么在意,但有人告知自己的来历,也算帮了自己大忙。

      大夫没再回答,但“梨舟”一名出自他口,江迟问:“请问梨舟是谁?观斋和他是什么关系?”

      观斋是谢晏表字。这个问题一出,靠在柱子上的白梦生不由得磨了磨牙。

      他不好说。

      本以为这枚聚灵果下去,宋移和江迟的情况或多或少会有一二改善,现实却让人猝不及防——从前他只需要照顾一个白痴,现在却需要照顾两个。

      想到宋移夜里是如何对自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不由从鼻腔发出一声冷笑:“管那么多干什么?就算他现在又穷又老又丑,甚至成了什么阿猫阿狗,难道你就会走么?”

      江迟思索一瞬,郑重道:“不会。”

      即便他什么都忘了,只要那个人靠近,只要那道的声音响起,他的血液就能顷刻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在心脏脉搏的轰隆震颤中,他知道那是自己生命复苏的全部意义。

      皮相有什么要紧?

      他绝不会认错人。

      白梦生斜眼,他本想从江迟的神情中窥探这句话是否出自真心,却见有风穿堂而过,吹动江迟衣袍纷飞。

      晨光山风恍若世事侵扰,他寸步不移。

      不由得想起他们的过往……白梦生叹气,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你什么都记不得了,你是否想过,他也一样?”

      江迟呼吸一滞。

      又沉默了好久,白梦生才慢慢开口,语气中叹息与关切混杂难辨:“既已经等了这么久,你以后也多担待些。如果他不愿意,你别逼他。”

      换来一阵漫长的沉默,半晌,江迟道:“不会。”

      原来他也忘了。

      没关系。

      以前的那些,他们全忘记了,没关系。

      他还是他就可以。

      又静了片刻,江迟微动,眼睛转向白梦生的方向,他微微低头,是极为郑重的姿态:“多谢。”

      多谢你,如此为他考虑。

      .

      南乡子的念叨自走出大门就没停过。

      直到走到宋移的小院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本想润润嗓子接着骂,一抬头,却发现宋移双目放空神游天外,压根没听他讲话。

      南乡子气笑了,他连茶都没喝,一抬脚,结结实实踹上宋移小腿:“小兔崽子,灵海碎了本事倒长了,还学会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

      宋移被这一脚踢回了神,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不怎么疼。但他难得没躲开,也没从南乡子的念叨里跑掉:“没有。”

      “好,不是以身相许,那是什么?”南乡子瞅着他,“露水情缘?见色起意?”

      还没等他回答,南乡子便“啪”地一声把茶杯拍在桌子上:“你要真是玩玩还好!结果你真为了这么点情爱把两枚聚灵果都搭了进去?宋梨舟,你的定力呢!”

      他咬牙:“你要真是个浪荡子,玩了也就玩了,过了也就过了。可你现在拿命陪他玩,人家呢?把你当什么?谢晏?”

      宋移指尖一颤,垂眸不语。

      南乡子的话不好听,但这确实是宋移当前所想——江迟的所有行为,是否因为把他当成了谢晏?

      自己生死一线时江迟脱口而出的“谢晏”仍在耳畔,之后呼唤自己的“观斋”更是含情带意。既能生死相托,又能示弱卖乖,若说江迟和那人没什么,宋移是一千万个不相信。

      那见面至今,江迟对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是因为把自己当成了“他”吗?

      宋移眼睛一眯,数个想法瞬间闪过,南乡子的话却还在继续:“谢晏是谁?你认识吗?你听说过吗?你知道你心心念念的人心里有谁吗?你怎么就上赶着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这一连串的问句又急又快,宋移不得不在南乡子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抬头。

      他却没开口。

      他给不了南乡子想要的回答。

      若说江迟的行为源于一场错认,那自己的行为呢?

      就算他可以将第一枚聚灵果解释成救命之恩,第二枚呢?

      第二枚果子的解释有了,那灯下观红烛下的点唇呢?肢体交缠时失控咬下的齿痕呢?流苏花下一杯接一杯喂下的酒呢?

      他纵然有千千万万个理由和借口能骗过南乡子。

      但他骗得了自己吗?

      宋移不屑自欺。

      他不屑用恩情掩盖真心。

      可真心给出去了又能如何呢?

      他们本就没什么关系。

      夜里他灌醉江迟,是害怕他挣扎妨碍白梦生用药,可当众喂下第一杯酒,难到没有掺着一缕私心?

      只不过是想趁他尚未恢复,隐秘将他们的暧昧公之于众罢了。

      他想过江迟恢复后可能仍带懵懂。

      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等江迟清醒、理解、选择。

      现实却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

      出乎意料。

      但活该。

      他自找的。

      他解释不了。

      他这副样子,在南乡子眼里等于默认。南乡子顷刻被气了个倒仰,他忍不了,又一脚落在宋移腿上:“宋梨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宋移道。

      往事已定,他要么莽撞朝前一冲,要么退一步自行认栽。

      第一次动心,若真落得个这么荒唐可笑的结局,那他……呵!

      宋移转身,打算去找江迟问个清楚:“我有分寸,不会出事。”

      他有个屁的分寸,南乡子又要开口,宋移却单手捂耳,迅速画符。

      以往宋移根本不会听南乡子唠叨,他要么捂着耳朵溜走,要么针锋相对顶回去十句。无论如何,最后都以师徒俩打一场收尾。

      现下他没心思打架,雪狼骨剑和“小兔崽子”的话一起落到身上时,身后的南乡子也“唰”地被符咒传走。

      没自己跑而是将人传走,这在南乡子意料之外。

      伸手将雪狼骨剑这凶器收起,又在原地留了一些干扰的东西,宋移才收好白泽笔走出去。

      却见石阶上站了个人。

      梅未隐双手环胸抱剑,见宋移出门,他第一句话是嘲笑:“真心错付的感觉如何?”

      他和梅未隐的关系已经坏到这份上了么?稍做反思,宋移半是玩笑:“如落花流水啊。逝者如斯,只好继续往前了。”

      “哼。”梅未隐睨着他,一时却没再开口。

      宋移无意和他啰嗦,于是他错开梅未隐就要走。

      错身瞬间,梅未隐却道:“我有东西给你。”

      这倒是稀奇。

      宋移停步,见梅未隐手心躺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约莫三个指节大小,通体紫红,外表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梅未隐打开盒盖,一只赤红的长尾小虫,赫然出现在宋移面前。

      它并不恶心,全身只有一颗米粒大小,落在盒中只像一滴血。

      “这叫情人蛊,”既拿出了东西,梅未隐也不再犹豫,“它吃一滴你的血,吃了它的人便会对你忠贞不移,言听计从。”

      宋移听过情人蛊,南疆小打小闹的玩意儿,但梅未隐拿出的不是他曾见过的任何一种,显然大有不同。

      梅未隐果然解释:“花家祖师爷创造了情人蛊,后,发现其威力巨大。为防滥用,她在临终前不遗余力将其销毁。然百密一疏,这只为她所炼。我得到它,并不容易。”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想用来换取什么?

      宋移了解他的性子,他问出口,梅未隐果然抬眸:“我知道我父亲。他至今仍不甘心皇位拱手相让,十年之内,我们必有一战。若他败了,我希望你们饶他一命。”

      “他胜不了。”宋移断言,他将蛊虫推了回去,“你有这个心思,不如劝他收心做个富贵闲人。”

      梅未隐笑了,这一次,他眸中的野心显露无疑:“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我懂他。他有多想做天下第一人,我就有多不甘心屈居于人下。修者不入仕,那我至少要做到此辈第一。我劝不了他,也不会劝他。”

      他不想得到宋移的评价,赶在宋移开口前,梅未隐又道:“这东西能替你得到最想要的人,不收下,你也许会后悔。”

      他又将盒子拿了过来。

      蛊虫纤长柔软的尾巴摇曳,它瘦小的身体红得决绝,却又弱得可怜,一呼一吸的颤动间,只像一粒小小心脏搏动起伏。

      对爱而不得者,它真是万顷黄沙中最美味的那瓶鸩酒。宋移垂眸看它,却笑了:“我得到喜欢的人,需要靠这些手段?”

      他没再把蛊虫推了回去,却也没再看它一眼,他甚至没看梅未隐,语调轻飘飘地只像私语,笑容却格外舒朗张扬:“我既然给得出真心,就担得起结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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