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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坠地 ...

  •   赵河再没对这句话作出回应,徐流渔适时上前:“赌约既了,赵夫子应如约向范师弟道歉,并自请下山。”

      “这结果,”赵河咬牙。他无法接受在短短一天之内,他不仅失去了聚灵果,还即将被四象学宫扫地出门。没了聚灵果,他的修为突破无望,被四象学宫除名,他再也无颜面对其他修士。因此抬头之时,他已双眼充血:“我不认!”

      两者之间,他必得其一!

      眼见赵河的脸色由颓然骤变为决绝,宋移暗自皱眉。

      徐流渔朝赵河行一礼:“身为学宫夫子,理应重诺守信,身为首席,在下有权督查各位夫子依规行事。赵夫子,请别让弟子为难。”

      “规矩?这学宫哪还有什么规矩?他未破我的题,你们却说他解了我的阵。他自己出的题,他却答得颠三倒四。如此,你们竟说是他赢了我?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们串通一气,混肴视听!”

      话落,他竟骤然向宋移发起攻击!

      适才的阵法陡然重现,阵内却变为无限杀招,转瞬已扭曲着要将宋移裹挟而去!

      在场夫子迅速出手!

      剑上微芒一闪,远比众人灵光更快,寒光破空,剑意含怒,只一剑,却让学宫地动山摇。

      站立的众人在被强横剑气扫过的瞬间跌倒在地,繁复的灵阵顷刻就在剑下化为飞灰。

      剑势一往无前。

      眼见赵河即将被斩于剑下,却有一道符咒打来,与这雷霆剑意悍然相撞!

      剑阁之上,陡然传来一声灵剑嗡鸣。

      音浪与灵力激荡而去,接二连三的倒塌声起,夫子急忙各展身手护住场上弟子。

      风波止息,跌倒在地的众人在抬头的第一时间就朝中央望去,却见这栋在随方山上挺立了五百余年的房屋,内部竟多了道道裂纹,自站立的三人为中心向周围蔓延而去。

      而在宛如蛛丝的裂纹正中,却有缕缕天光倾泻,两层结结实实的防护,正牢牢地护住了宋移——一层是他为自己和赵河所设的防护符,另一层却是来自江迟的防护法阵。

      屋顶已因剑气开裂,漏下的点点天光中,尘埃飞扬不休恍若宿命纠缠不止。

      江迟设阵的左手仍微微颤抖,而他的右手,却握着剑。

      杀人者是他,救人者也是他。

      “絮影,”宋移率先撤去符咒,他自江迟身后握上他持剑的手,“他罪不至死。”

      江迟不肯松手。

      宏大的防护阵法仍然覆在四面八方,在破碎日光的照耀下间或闪出银光。

      一声突兀的铃铛脆响,却在此时突然闯入。一女子身形清瘦,步履匆忙,蓝中带紫的衣袂随脚步纷飞不止,好似追寻暮春的繁花,不惜自枝头坠落,也要随春而去。

      片刻之间,她已至屋内大堂。徐流渔立即迎上前去:“师父。”

      来人正是不似雪的分院长花春楹。

      赵河这才反应过来,哐当一声跌倒在地,他腿脚无力,却急忙向花春楹爬过去:“花院长救命——”

      花春楹的目光扫过屋顶的裂隙和满地的狼藉,最终却直勾勾地落在江迟脸上,她眼中惊疑不定,好似斟酌良久,却仍忍不住上前一步:“师兄?”

      赵河霎时失声,瘫在原地再不肯动。

      夫子们面面相觑,弟子们骤然私语。

      白梦生暗道不好,他立即上前:“这弟子实力强悍无比,我们早对他的来历多有猜测,没想到竟是花夫子的师兄?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竟让他耳聋眼盲,无法自报家门。这么久以来,是我们怠慢了。”

      花春楹却因这一句骤然回神,她陡然收声,站直身体,再没了之前的失态。再开口时嗓音微哑,却语带威严:“是我认错人了,要是我师兄还活着,这不似雪的分院长也轮不到我来当。”话落,她立即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徐流渔将近日学宫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白梦生却用余光将周围各人神色尽收眼底,心知这一句否认完全不够打消众人猜疑。但是……他将目光投向宋移。他既已经站在这里,他们的身份揭晓,本来就是迟早的事。

      但真的该让他们想起来吗?

      白梦生不确定。

      宋移仍在阵法中央。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一声“师兄”,可他心中惊涛骇浪却被藏得滴水不漏。至少他面上像是信了花春楹的说辞,此刻并未追问,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江迟身上。

      江迟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

      宋移覆上他握剑的手,他不肯松。

      于是宋移走到江迟身前,也就看到了他微颤的左手。

      宋移握上那只手:“絮影,我没事,已经没事了。”

      颤抖的手慢慢放松垂下,可江迟的脸色,却是越发苍白。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又或许他知道,但他说不出来。宋移看到他睁着眼睛,茫然地抬头,一眨不眨,那双漂亮的浅色瞳孔里,却什么也没有。

      他好像又死了一次。

      他好像又回到了东海。

      “絮影!”宋移的心猛然揪紧,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江迟身上那点好不容易恢复的活人气正在被慢慢剥离。

      事态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絮影!”他紧紧握住江迟双肩,又喊了一声,江迟却只微侧了点头,似在困惑,似在迷茫,他顿了好久,面上才终于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意。

      而他一直紧握不放的长剑,却在此时哐当落地。

      宋移的心陡然坠地。

      众人的目光早不知何时就聚集在他们身上,花春楹见状想要上前,斜里却伸出一双手,硬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白梦生道:“如果他救不回来,你去也没用。”

      花春楹咬牙止步。

      而就在长剑落地的那一瞬间,宋移伸出双臂,牢牢地将江迟抱在怀里。明知江迟听不到,但他还是凑到他耳边,一句句地呼唤他:“絮影、絮影、絮影……”

      江迟根本听不到任何东西。但他能感受到,感受到紧贴自己的身体,落在背后的手臂,摩擦耳朵的皮肤,和那一下一下,来自对方胸膛的震动。

      抱住他的躯体,是切实而温热的。那不是东海冰冷刺骨的海水,不是海底锋利沉默的怪石,也不是来来往往,却视他为无物的游鱼。

      是实的,温的,有呼吸的。

      原来不是他的又一个梦。

      江迟的眼里突然涌出巨大的悲伤与绝望,这情绪铺天盖地,教他毫不犹豫地抓紧抱住自己的人,就像饥肠辘辘濒临死亡的疯狗,却在死前看到自己垂涎已久的美食,又像即将溺亡的众生,却在洪水中陡然看见一截浮木。

      他死死地抓住他。

      他不会放手,他绝不会放手。

      白梦生见状想要上前,花春楹却伸出一臂。

      而就在白梦生被阻的那一瞬间,灵光微晃,阵中两人已原地消失。

      通过感应阵法得知无人进出,花春楹收手,冷冷扫过众人:“既如此,我们该来好好查查篡改阵法的事。”

      .

      宋移与江迟重重摔在床上。

      宋移闷哼一声,他的视觉还停留在破损的房屋之中,回神之时,他们却已回到了四象学宫中属于他们的那方小院。

      这突然的地点转换摔得他脑袋发懵,掉在床上不疼,但事情太过突然,他全无准备,回神之时,他立马去看江迟。

      江迟还是抱着他。

      宋移心中担忧,他想看江迟的神色,江迟却早将脑袋埋到了他的颈窝。

      江迟的双手缠得紧,宋移一时挣不开,现在也不是挣开的时候。他只能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以此适应着越来越难吸入的空气。即便如此,他仍偏头,轻轻地喊人:“絮影、絮影……”

      江迟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放松的痕迹,可打在宋移皮肤上的呼吸却越发急促。

      担心更甚,宋移正想挣脱怀抱以查看江迟脸色,可他的脖子上却骤然传来一点濡湿。

      忽然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窗外的流苏花苞密密匝匝,却顷刻连淡香也失了味。

      世间万事消退,好似只剩脖颈上的那一点潮湿。

      宋移不可置信,他试探着又喊了一声:“絮影?”

      那具覆在他身上的躯体,突然微弱地颤抖起来。

      似是大悲大喜,难以自抑,滴在宋移脖颈的泪一滴比一滴更凶,一声又一声的吸气传来,他的喉间,竟也发出了微弱的、嘶哑的啼哭。

      他太久没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能说话了。

      澎湃的悲伤裹挟着巨大的歉疚不知从何而来,霎时塞满宋移心脏,他张口,丝毫未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哽咽:“絮影……江迟……江絮影?”

      恍惚间,他竟然觉得江迟还该有一个名字。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名称?

      那名称已经到了唇边,他却绞尽脑汁,怎么也说不出来。

      怎会如此?

      江迟究竟是谁?来自哪里?有什么过往?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怎么会这么伤心?

      宋移不懂。

      一滴泪无声滑落,宋移毫无所觉,江迟却感到了耳边微弱的湿意。

      于是他挣扎着,犹豫着,动作却毫不迟疑。于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前尘,那些不该遗忘的旧事,通通随他一口咬下,让宋移的肩颈鲜血淋漓。

      “嘶——”宋移骤然拧眉,他不自觉挣扎一瞬,却在思绪回笼后强迫自己放松身体,感受着鲜血流出,也感受着身上的人力道渐松。

      鲜红滑落,淡淡的血腥味与浅浅的流苏花香混在一起,氤氲着缠住室中人。

      宋移胸膛急剧起伏,他却选择闭眼调整呼吸。

      进入皮肉的尖齿力道渐松,江迟似是终于被这血味唤回了神志。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江迟猛然清醒,他挣扎着要起身,可他们的衣带早缠绕在一起。

      满室花香被搅散,勾缠的衣带难分,何况眼盲的江迟根本无从解起。

      察觉到江迟起身,宋移睁眼,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衣带越缠越紧。

      似是无奈,似是困惑,似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宋移松了一口气,看着江迟把衣带弄得越来越乱,他眼中却忍不住漾出一点笑意。

      他也坐了起来,却没帮江迟,反而将红白的衣带就势一绕,用它们将江迟双手牢牢缠住。

      江迟困惑抬头。

      宋移趁势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江迟两颊:“张嘴。”

      江迟没听到,他试着挣了两下,双手却被宋移紧紧摁住。他不解,捏在他脸上的两指就使了点力。

      江迟便懂了,他顺从地张开口,双手也停止了挣扎。

      之前从未发现,原来江迟的牙长得整齐洁白,好似君子规规矩矩。可那么一排整齐的牙中,上面的两颗虎牙却是锋利如刃,格格不入。

      宋移打量着那对虎牙,感受着肩颈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渗血,他忍住用指腹摸一摸牙尖的冲动,松手别开头:“小狗牙齿。”

      江迟合上嘴巴,安静等着宋移的下一步动作。

      他已经失去了和衣带缠斗的兴趣。

      宋移却就势一躺,又摔回床上。他们的衣带本来还有些距离,却因为江迟想要解开而缠到了底,宋移这一躺下,连带着江迟也摔了下去。

      于是那片白雪,还是又一次扑向了红衣。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篡改阵法的人还没抓到,那一声“师兄”又是从何而来……要解决的事还有很多。宋移却闭了闭眼,江迟空洞的眼神还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稳定下来的江迟,后怕道:“幸好没事……”

      江迟倒在宋移身侧,他也没管衣带,没管自己被缠住的双手,没管身前人竟不是梦境而是现实。他只是贪婪地凑在宋移颈边,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呼吸、气息……

      他控制着自己自己的心跳,一点点拉进两人间的距离,哪怕他们已经几乎密不可分。

      他追随着,寻觅着,捕捉着。

      于是不同胸膛之间的两颗心跳终于同频。

      花香盈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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