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夜昆】出尔反尔是否真的可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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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有时看着蕾哈尔，眼前浮现夜的样子。蕾哈尔说想去看花，他就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温柔的方式将她抱起来，安置在轮椅上，看她心安理得地盖着夜的毯子。她看花喜欢低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昆张开嘴。昆心想你想念夜了吗？好的，你去死吧；你恨夜吗？那你可以去死。他心里为这几句世界上最动听的祝福感到由衷的高兴，像她这样为了苟且偷生而苟延残喘存活于世的人理应比夜更该死。蕾哈尔张开嘴看着昆，说我想回去了。昆嘴角挂着温暖的微笑，又体贴弯腰帮她将毯子掖好，才慢慢踱回去。他知道蕾哈尔想回去是因为他吩咐花匠将花种得比她都高。
他把蕾哈尔当夜，当他的爱人，昆的仇人。也许他恨错了人——那真是对不起，不知道对不起他，蕾哈尔还是夜——但是他要活着就得恨她。他恨她，比谁都想杀了她，又比谁都想让她活着，就像这样可以换回夜。蕾哈尔说今晚有流星雨，他说是吗。蕾哈尔又说对着流星雨可以许愿。
哦。
那天晚上他站在屋里没拉窗帘，抬头看天。他没上阳台，那样会被隔壁的女人看见。拜托了，让夜回来吧。他没做蕾哈尔那种愚蠢的祈祷动作，没低头双手合十闭眼。在他生日的前一天晚上，穿着单薄的白衬衫，昆站在屋里没拉窗帘，抬头看天，一遍一遍咬着自己的牙说，拜托了，怎样都好，让夜回来吧。
那天晚上他看见头顶上空的光斑浮动，亮白色浅蓝色，然后变成深绿色，渐渐黯淡下去。他看着它们远离他，抛弃他，明白了他在海里沉下去。周围的海水要掐死他，夺走他的听觉和视觉，把他像气球一样压扁，嘭。昆睁着眼睛，觉得自己被拖进不见底的黑暗里。真安静。他不停不停往下掉。你当时是这种感觉吗？
他试着去恐惧，去体会和猜想那种撕心裂肺的孤寂。只有一片茫然。他喊雷克，喊什伊树，喊哈驰，喊安德罗西和阿娜克，喊所有同伴的名字，用全身力气去发出微弱的鱼吐泡泡的声音。他看着，尽管他看不见一连串气泡往上飘去。他们能听见吗？知道夜在往下，往远离他们的另一个世界一步步走去吗？他突然没了力气，全身舒展开来，自愿地往下坠。他闭着眼很小声，沉默地喊最后一个人。
“昆。”他说。气泡“啵”地一声在耳边炸开。
像做梦一样。他从梦里死去，在深海里醒来。
醒来的时候白茫茫的光倒灌进他的鼻腔，他睁开眼，满天的繁星划过夜幕砸在他身上。昆起身拉上不透光的窗帘，在黑暗里吐一口气，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好过分啊，被骗了，今晚一颗流星都没有。
昆桌上放着一面镜子。心血来潮，他去买回发带，把假发细细打理好，戴上美瞳对着镜子笑。笑得太诡异，他绷直一些嘴角，一条条抹平眼周那些浸出强烈嘲讽意味的细纹。镜子里的夜温和地对他笑，说我想你了。他抚上镜面，和夜的手搭在一起，也笑，然后一拳打碎镜子。碎片在地上闪光，蛮好看的。
浴缸里放满水，他把东西和自己一件件收拾好，发带扔给垃圾桶吃，自己埋进热水里。昆低头，脸藏到水面以下，梦里一样久违的宁静。他的房间再没人来敲，没人救他，他要溺死，像葬身海底一样。有人把他的头往水里按，睁眼一看，是夜。夜笑，血滴滴答答淌进浴缸。
个屁。他抬头，水哗哗哗纷纷跳板一阵扑簌。摊开手，白净的掌心里流着夜的血，一大片一大片掺水的草莓果酱，是刚刚捡镜子的时候划破的。
蕾哈尔看见他掌心的细碎伤口，满脸关心问他怎么受伤了。演，你刚刚不都听见声音了吗。昆满脸温柔说没关系，想起夜刚死那会儿还和什伊树他们一起。过完测试什伊树冲过来扒拉他肩膀，焦急问他干嘛。他看着雪白手腕上一道触目惊心红色没说话。你别干傻事啊，什伊树摇他，你别……昆看他像看傻子，我没划。他指指躺地上那个甄选人员，不小心抹上去的。
他总是这样。大家觉得他对夜的死反应太平淡。其实他没什么精力去惊天动地了。他的少年时代终于死了，芳龄八个月。精密到可以脱机工作的头脑和训练有素的面部肌肉把A?A完美地伪装起来，没人知道昆抱膝坐在角落恍惚。他恍惚地看A?A发号施令，恍惚地看A?A井井有条拟订万无一失的计划，恍惚地看A?A与蕾哈尔周旋。昆坐在角落，指着A?A扭头问：夜，这人是不是傻？你看他做得怎么样？对吗？我做得够好了吗？你能回来吗？没人回答。昆自顾自点点头，又抱膝开始恍惚。哦，那我再努力吧。
一年两年三年，久到他对上蕾哈尔泪水涟涟的眼睛都觉得这个人装得真累真可怜。怎么了？他体贴弯腰坐在她旁边，真心实意诅咒：夜死了，你得好好活着。夜死了，你得带上他的份一起好好活着。我会让你好好活着，因为夜死了。他翻来覆去念这几句话，在心里念给自己听。蕾哈尔凄然一笑，泪水以一种滑稽的方式流下来：我又梦见阿夜了。一个人，在那么深的水里，要我去救他。
他不会要你救他的。昆想，我也梦见他了，一个人，在那么深的水底，喊的是……
他一下子卡壳了。
“别哭。”他眉眼垂着像模像样的悲伤，用拇指轻轻拭去蕾哈尔的眼泪，前倾拥抱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昆】出尔反尔是否真的可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