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曼谷

35、第 35 章

　　夏夜尽离开之后我就继续躺着，总觉着昏昏沉沉的。躺了很久之后就分不清楚是梦是醒了，后来好像有几个人在我身边说话，再接着我就飘起来了。
　　飘了一会儿之后我落了地，但是落得很轻，地上也很软。我睁不开眼，太困了。
　　夏夜尽说的很对，我真的不觉得冷了，也不热了，很舒服，只是有些动荡……动荡？
　　怎么会动荡？
　　我睁开眼，先是看到了毛茸茸的一片。我动了动，把头侧过来，看到的就不是毛茸茸的一片了。
　　是夏夜尽。
　　这是怎么了？
　　我问了一声：“我怎么又梦见你了？”
　　夏夜尽手里拿着一册书在看，听到我的话，侧过头来，皱着眉问：“嗯？”
　　我觉得他很像水，刚见面的时候很温和，后来变得冰凉，现在他已经结成冰了。他的眉眼都变得很冷硬，叫人害怕，眼神也是。
　　他这个样子，跟在梦里那个帮我盖棉被的人是不一样的，这不是做梦。
　　我说：“没什么。”
　　他于是就继续看书。
　　我们是在马车里，很宽敞，我看到的毛茸茸的一片是马车的顶，上面是带着黑点儿的白毛，整个马车都被这种茸毛覆盖着。
　　我躺了一会儿，就觉得热了。身上的棉被实在太多，我能感觉到它们压着我。我慢慢的把棉被弄到一边，怕弄出什么声音来吵到夏夜尽。没想到他还是听到了动静，问我：“你在做什么？”
　　他突然对我说话，我看到他的脸，怔了一下。
　　夏夜尽的脸色有些不耐烦。
　　“我吵到你了？”
　　他干脆把书放下了，也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把马车的帘子撩起来，对着外面的人说：“把午膳送过来。”
　　马车停下了，接着是一个食盒被送进来。
　　我很饿。但是我不知道这个食盒里的饭是不是要给我吃的。
　　马车又接着走，很平稳，我躺着都不会直接滚下去，夏夜尽把食盒打开，里面饭菜的香气传出来，我看着他把碗碟都摆在了他面前的矮几上。
　　夏夜尽的手很大，动作不急不缓，我看着他把一双银筷拿出来。
　　果然不是给我吃的。他这样不好，我们本来就不该待在一辆马车里，我见了他，心里免不了有些难过，现在他又要在我饿的时候吃东西，只会让我觉得身体也不好受。他应该让我去别的马车里。
　　他才吃了一口，我就马上闭上了眼。
　　我可以再继续睡觉。这样太折磨人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跟他待在一个马车里，连睡觉都睡不着了，总是想着他就坐在我身边，心像是快跳出来了。我觉得他可能会听到我心跳的声音。
　　那样他会笑话我的。上次我去军营里求他带我去夏国的时候，他就说我傻。现在如果叫他知道我见了他还心跳的这么厉害，他就更以为我傻了。
　　我即使是真的傻，也不愿意叫他看出来。
　　我一直睡不着，闭着眼等着他吃完，过了好一阵子，我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夏夜尽还在用膳。
　　他的神色比刚才还不好，简直就是生气。我不能明白：饿着的是我，他为什么会生气？
　　“你在看什么？”夏夜尽突然开口了。
　　我赶忙把自己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说：“没看什么。”
　　他发现了我刚才在盯着他看，兴许会不高兴了。
　　但是夏夜尽的神色却变得好一些了，他迟疑了一会儿才问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对我说？”
　　我想了一会儿，回答他道：“你不是把我当做一味药吗？”
　　他没有说话，手中的筷子却放下了。
　　“我觉得，药是不应该说话的。”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夏夜尽盯着我，本来缓和下来的脸色慢慢的又变成了一种结冰的样子，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突然对着外面说：“停下！”
　　马车停住了。
　　夏夜尽对我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你要说吗？”
　　我能说什么？难道我要告诉他，我现在脚上的伤口很疼，我很饿，想吃他的午膳？我脚上的伤口是被链子磨出来的，链子是他叫人给我戴上的，我饿也是因为他不给我饭吃，我说出来就等于在怪他。
　　于是我说：“我没有什么要对你说的话。”
　　夏夜尽笑了一声。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好，不怪我没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既然你不说，还是我来说好了。你听清楚。”
　　我很认真的看着他。
　　“秦楚把你交给我，是作为我帮他报仇的交换。但是，你也不要以为，既然他的仇已经报了，你就可以逃跑。天底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们牧国的俘虏现在都在回夏国的路上，里面还有牧国皇室的人。如果你有什么叫我很不高兴的地方，我就叫人把那些俘虏都杀了——也就是说，几百条的命都在你手上。”
　　幸亏我刚才没有敢跟他说我脚上的伤和我饿的事，那很可能惹得他不高兴了。
　　夏夜尽问我：“你明白了吗？”
　　现在我关系着好多人命，他问我，我就马上说：“我明白。”
　　夏夜尽接着问我：“十九王爷，还记得吧？”
　　“我记得。”
　　“秦楚叫我失去了一个弟弟，但是皇兄不准我动他，所以，”夏夜尽的眼睛里是明亮的光芒，我不敢看他，“现在，我就要叫他也知道失去亲人是什么样的。”
　　我问夏夜尽：“你不是说要用我渡血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可能是不知道我在房顶上听到他与哥哥说话的事，我于是说：“你跟我哥哥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夏夜尽的脸色带着我看不懂的神色：“所以呢？”
　　“你刚才的意思……”我觉得说出来有些难，因为我的心里很难受，我想哭，“你说叫我哥哥失去一个亲人，是要杀了我吗？”
　　马车里静的可怕，夏夜尽一直没有说话。
　　我不想让他杀了我。即使我死，也不希望是夏夜尽杀了我。
　　我忍了忍，没有叫自己哭出来，接着对他说：“如果你要用我渡血，就不能杀我。如果你要杀我，就不能用我渡血了。因为我们东地人死了之后的血是不能用的。——你得选一样。”
　　夏夜尽脸上带着一种震惊的表情。我不知道现在还应该对他说什么，现在跟以往不一样了，我犯了什么错，就会害的牧国的俘虏们死了。
　　我不能变成一个害人的人，那样我就太可怕了。
　　夏夜尽问我：“你心里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我解释：“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要拿我做什么，所以才问你的。你不要生气。”
　　他对着我吼：“你心里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我慌了。我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怎么想他的？我现在只想着能不惹怒他，别的都不能叫自己想。
　　我总不能，还把他当做那个叫我倾心的人。他已经把我当做了一个用的东西，不是用我渡血，就是用我报仇，我应该让自己断了对他的心意。
　　即使断不了也要藏着。
　　夏夜尽突然起身，马车很高，没有撞到他的头，他撩起帘子，跳下马车了。

　　外面很安静，马车也一直没有再走，我把棉被都推开，坐起身来，愣愣的。
　　这是怎么了？
　　牧国没了，一直支撑着牧国的哥哥毁了它。
　　我被哥哥当做交换送给夏夜尽，他也想用我渡血，也想用我报复哥哥。
　　我也不能惹他生气，他生气了就要杀死牧国的俘虏。
　　——所以，我怎样做才是对的？
　　原本世上两个离着我最近的人，有一个不要我了，另一个在让我疼和让我死之间选择。不管我怎么伤心难过，事情都成了这个样子。
　　我哥哥不应该这样对我，他说过会想办法，不叫我疼的，可是，在保护我和报仇之间，他还是选择了报仇。
　　我很想念他以前的样子。他护着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既害怕又伤心。好像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我也不用再想着见到哥哥一面了，没有什么希望，夏夜尽可能会杀了我。我更不用想着夏夜尽，我们再不可能回到以前的样子。
　　我根本就不应该再想着活下去，除了疼和伤心，我再也不会有别的感觉。但是，倘若我死了，就可以回到家乡，可以见到母妃，我听她说东地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很美。我到了她的身边，她会照顾着我，叫我不必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可是，我总还是有一些不舍得。
　　万一夏夜尽没有杀我，而是留着我渡血用了，万一我在活着的时候还能见到哥哥一面，万一夏夜尽有的时候也能对我好一些，那我死了，不就很可惜了吗？
　　还有，我活着还可以做梦，我做梦的时候就很幸福。夏夜尽也不生气，对我也很好。我既然能在梦里见到他，那我一样也可以梦到我哥哥。
　　哥哥在我的梦里，就会断然的拒绝夏夜尽的要求，他的脸上会是很平静的表情，声音不高不低，说：“我不会把未央给你的，我可以不报仇，但是不能没有未央。”
　　那样该多好。
　　我们俩能离开皇宫，到那个竹林里生活，或者是去那个有湖水的园子里也很好，哥哥没有事做了，就可以整日陪我，我们一起去集市上拿好些东西，在湖上泛舟。如果能那样，即使我真的被船桨那么长的木板打了，我也会很高兴的。
　　不管身体上的伤口多么疼，总是会挨过去。
　　心里的难过却不行。我想到哥哥，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夏夜尽没有回来，马车就又继续走了。我躺了一会儿，才记起矮几上有很多的饭菜，我很饿。
　　——或许，我可以吃？

作者有话说

　　某絮去读忏悔录了。我是存稿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