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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年前 腊月廿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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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宫中过年的气息已经很浓厚了。
廊下的矮木越青被缠上了红绸带,内侍们踩着梯子往宫檐下挂灯笼,一盏一盏的朱红灯笼沿着廊道挂着,在灰白的冬日天空下像一串串火红的果实。风从廊外灌进来时,那些灯笼便微微晃动起来,流苏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发出细碎而柔和的沙沙声,从这头望到那头,整条廊道都被笼罩在一种温润的红光里,像是宫墙自己发出来的热度,要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干净似的。
学部那边早早就发了通知,说腊月三十至正月初七为年假,姜侍们不必上课,不必去学部干活,可以自在地歇息几日。
学部的告示用红纸写成,张贴在姜侍院外面的木板上,边角用浆糊仔细贴好,上面是端正的楷书,落款盖着学部的印章。每天都有姜侍经过时停下来看一眼,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不过这长长的年假与翎位无关,临近年关,姜侍们不用读书干活,愈发放肆,总是闹出事来,忙得祈泽瑭和其他几位翎位见面总是道尽了苦水,都觉得其他年的姜侍比自己这一年的更好管理。
祈泽瑭将新送来的几份文书依次摊开在桌上,又找出那本簿子,开始规划这几日要做的事。年礼、压祟钱、节前的评语汇总、过年期间的吃食安排、各院姜侍的沟通协调等等,每一项都罗列得清清楚楚,标上了预计完成的日期,然后在旁边留了空白,好填入实际完成的时间。他将所有事项逐一列完,又从前往后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合上簿子,起身去了库房。
年礼和压祟钱是内务府统一拨下来的,但分发要由翎位经手,因此祈泽瑭必须自己去清点、核对和发放。他走进库房时,管事的内侍已经将那几摞用红纸包好的银锞子搬出来放在桌上了。那些银锞子不算大,约莫成年人的一节拇指长,呈姜花的形状,花瓣的纹路压得很清晰,边缘平滑,样式精巧,正面刻着“吉祥”二字,背面是一个端正的“姜”字,字迹工整,笔画深浅一致,显然是统一铸制的。两枚一套用红绳系在一起,红绳结实,绳结小巧而工整,银锞子在桌面上摊开时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被从窗格透进来的日光照着,像一小片一小片刚开的姜花。
祈泽瑭站在桌前,先对了一遍总数,又核对了一遍名册上的人数——银锞子有些分量,做工又巧,还是宫里发下来的,若是拿去兑了,钱庄会多给三四成,因此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一不小心,便会生出些事端来。
楼兰没有压祟钱这个习俗,他们信奉天地神灵,因此只庆祝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春生日’,姜国却有这样长的‘年假’,他们会利用这些时日好好的休整,与家人、亲友相聚,鼓足力气庆祝新的一年,才使得国家愈发强大,总有一天他回到楼兰,也要定下这样在冬日里长长的、休息的日子......
祈泽瑭收回思绪,转身去取自己准备好的纸条,在每包外面贴上院号,又按照各院姜侍的人数逐一核对,确保没有遗漏,然后将分装好的银锞子按院落叠放整齐,放入箱中,盖上布巾,才与管事内侍一起锁上库房的门离开。
廿九那日一早,祈泽瑭便端着盛放银锞子的木盘出了门。他先去了自己住的院落,林翎正蹲在廊下不知道在吃什么,嘴里鼓鼓囊囊的,看见祈泽瑭进来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翎位大人来拜早年啦?”
祈泽瑭从木盘上取下一包银锞子递给他:“这也忒早,喏,拿去,一人两枚,别弄丢了,讨个好彩头。”
林翎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银锞子互相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他脸上便露出一个很真切的笑来,打开放在手心赏玩:“姜花样式的?真好看。”
祈泽瑭道:“陛下虽允许姜侍在年假里出宫玩几个时辰,可宫里落钥之前,你可得记得回来,更何况年假过了还有课业要考。”
林翎连连点头:“忘不了忘不了,我又不是那种玩起来什么都忘了的人。”祈泽瑭没有再说什么,端着木盘去了旁边的房间。
旁边房间的姜侍叫罗白云,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高瘦,总是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祈泽瑭将银锞子递过去时他没有立刻接,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祈泽瑭,恭敬地拱手,然后才接过去,极轻地说了一句:“多谢翎位”。祈泽瑭点了一下头便离开了。
房间里若是有人,祈泽瑭便将年礼当面递过去,若是没有人在房间,便将年礼放在门口,如此很快便发完了一个院子。
祈泽瑭又去隔壁的院子里发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不住的说话声和笑声,是几个人正在商议过年怎么打发时光。他敲了敲院门,里面几人连忙出来问安:“翎位大人好。”
如今祈泽瑭对他们这一年的姜侍里每一个人都认得清清楚楚,便叫他们将银锞子一一放在房门口,他自然不怕银锞子被这几个人私吞了去——不提他是翎位,有权直接搜查每个姜侍的房间,只要他晚上来点名时发现不对,便可直接按宫规处置了。
祈泽瑭走在廊下时,一阵风吹过,衣肩上便带了几片落雪,这是昨夜积在檐角的新雪,风一吹如同花一般落下,进到屋里后,被屋内的暖意暖化了,留下几处深色的湿痕,他也没有烘烤,任它们自己干了。
分发到下午,木盘上的银锞子便都发完了,待晚上点完名,祈泽瑭的簿子上也划掉了许多条目,每划掉一条便有一行批注落在边上。他合上簿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手指。
除夕当天,天还没亮祈泽瑭就醒了。整座宫城在冬日里最冷的时候被笼在一层深青色的薄雾里,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光透过薄薄的纸罩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他起身洗漱,穿好衣裳,将那根藏蓝色的发带系到发间,发带新洗过,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气,他伸手将发带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宫里的除夕规矩多,祭祖、宫宴、守岁,每一项都有固定的时辰和流程,不能早也不能晚。翎位作为姜侍中的领头,要协调的事比平时更多、更细。他先去学部值房确认了正月初七之后的考试安排,又去内务府核对对于姜侍院内的年夜宴的各种安排,再回住处把节日期间的轮值名单检查了一遍。
每个衙署都有各自的主事官员,每件事都需要沟通对接,祈泽瑭已经习惯了宫中这种平缓的说话方式,不紧不慢,在几个衙署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每一次回来时都会在簿子上添一笔确认,衣摆上也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那灰大约是某处值房的炭盆中蹭上的,灰白色的一小片,粘在深灰色的棉袍上格外显眼。他拿手拍了拍,进屋喝了一口已经放凉了的茶,又出门了。
午膳是在值房里用的。膳房那边送了比平时丰盛许多的饭菜来,四荤四素一汤,有一碟红烧肉,肉皮上泛着透亮的油光,下面垫着几块被焖得入了味的冬笋;有一条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热油浇过之后葱香扑鼻;一碗粉蒸肉,寓意蒸蒸日上;一碗四喜丸子,圆滚滚地躺在碧汤中;素菜有一碟菘菜百结,菘菜是提前储在菜窖内的,在冬日里显得十分清爽;一碟木耳炒山药,入口清脆;一碗素烧冬萝卜,绵软可口;一小碟清炒黄芽菜,冬日的黄芽菜只能地窖的火炕中长成,若不是除夕,平日只有宫里的贵人们能吃上;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汤色清澈,排骨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几颗鲜亮的枸杞,还有几份欢喜团、团圆糕这类的小点心,咸甜各半,整整齐齐地摆在食盒里。
祈泽瑭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铺开。他一边吃一边把下午的安排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有几份评语要收尾,还有三个院子的年礼还没发完,通知哪几个人一一发到位,姜侍的年夜宴的准备要在申时前确认完毕,虽不是什么大宴,却也要办得不出错——他夹了一块鱼肉,剔掉细刺,想了想,如果动作快些,大约能在神龙帝那边的家宴开始前做完。
他确实赶出来了,申时未至,最后一份评语收尾,他搁下笔将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放进那叠已经整理好的文书中间。每一份压祟钱和年礼都送到各位姜侍手中,轮值名单确认无误,他将其全部记下以防万一。
祈泽瑭将笔搁回笔架上时,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天边还剩一道窄窄的橘红色的光,像一条半阖的眼缝,正在缓缓合拢。他坐在桌前歇了一口气,将手边的纸张收拢整齐,将桌上最后几份整理好的文书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时,那根发带垂了下来,像是要提醒他晚上要做什么似的,那根藏蓝色的发带一直系在他的发间,缎面在暖黄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线绣的那朵小花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地亮着,像是被光照透了一样。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朵花的轮廓,微微笑了起来,收回手,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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