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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寻人 祈泽瑭的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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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泽瑭的指腹轻轻抚过发带上的银绣,花朵的轮廓在指尖下微微凸起,他一圈一圈地描着那花的形状,心里也跟着转过了许多画面——柳溪坐在石桥栏杆上晃着腿的模样,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人说话时尾音会微微上扬,笑起来时会偏一下头,说到高兴处会伸出小指说‘拉钩’,然后认认真真地等他伸出手来勾住。他想了很多,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点一点地铺开,像一幅幅薄薄的画纸被风吹动着翻过去,每一张上面都是同一个人,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姿态,不同的话语。
祈泽瑭换了这根发带系到发间,指尖在系结处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带着冰凉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冰轻轻贴了一下,院中的桃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的枝条在晨光里伸展着,呈现出一种冷硬的深褐色。
祈泽瑭看了那桃树好一会儿,晨光落在枝条上,将那些细细的枝杈照出了清晰的轮廓,像一幅力道遒劲的草稿。
他想,柳溪如今就在皇城中,或许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祈泽瑭已经在宫中住了几个月了,却是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想到这件事。入宫以来事情太多,考验、学业、事务、随侍、人际,每一件事都需要花费大量的心力去应对。直到今日休沐,他终于有了一个悠闲的不需要做任何事的日子,那些被沉重的压住的东西才慢慢地展露出来,像水底的泥沙被雨水冲刷走,露出了底下一直埋着的闪亮亮的石头。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坐下,他在那里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空白的桌面上,心中慢慢升起一个念头——既然他如今就在皇城,又恰好有这样一整天的时间,或许可以试着找一找柳溪。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祈泽瑭没有过多犹豫,先从桌屉里取出一张干净的纸,用镇纸压住边角,又取出一支细毛笔,蘸了墨,开始画柳溪的画像。
祈泽瑭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勾勒,先描出脸型的轮廓——柳溪的脸型偏小,下颌线条收得圆润柔和,眉眼之间的距离比常人稍宽一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像弯弯的小月牙,他想起柳溪笑起来的模样,那笑不是那种夸张的笑,而是嘴角微微弯起一点点,眼睛里也跟着亮起来的那种,像是水面被风轻轻拂过,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他将这个细节也画了进去。
然后他画眉毛,柳溪的眉毛生得极好,不浓不淡,形状姣好,像是认真勾出来的两笔细墨,画完眉毛又画眼睛,祈泽瑭在这一处花了最长的时间,反复调整眼尾的长度、眼珠的位置,他见过柳溪许多次,在水源村、在石桥上、在学堂中。
以往那些零零散散的交谈,此刻变作清晰的印象凝聚到一张纸上,却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他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画到一半觉得不对劲又撕去重画,前前后后改了好几遍才勉强满意,尤其是那双眼睛——柳溪的眼睛带着一种奇异的明净,像是能看透人的心思,又像是他只是单纯地在看着你,并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
祈泽瑭画完后搁下笔,将画像拿远了一些端详着,又凑近看了看细节,确认大体轮廓和关键的神情都已经抓住了,便提笔在画像边角写了“柳溪”两个字,待到墨迹干透,他将画像小心地收进袖中,起身出了门。
他先去了学部值房。今日值房里的当值者是个面生的年轻书吏,正坐在桌边低头翻看一本簿册。祈泽瑭走进来时他抬起头来,先看了一眼祈泽瑭的腰牌,见是祈翎位便站起来行礼:“翎位大人,您今日不是休沐么?怎么还来值房?”
祈泽瑭将那幅画像取出来放在桌上,说明来意:“我想托你打听一个人,十三四岁的女子,名叫柳溪,应当在皇城中住,这是画像。”
他将画像在桌上展开铺平,又将那行小字指给书吏看,“他曾说过自己的家在皇城,但具体住在哪里没有细说,你只帮我找找便罢了,若是没寻得,也是没有缘分。”
那书吏俯身细看画像,目光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措辞,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翎位大人,这画上的人......这画像上的人实在长得太好了,若是在皇城中走动,应当不会无人知晓。”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似乎怕祈泽瑭觉得他在敷衍。祈泽瑭看着他的神情,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可能,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烦请你多方打听一下,若还是没有消息,也回我一声便是。”
书吏连忙应下,在一本簿册上记了下来,又将画像小心地收起,
祈泽瑭转身离开了值房,走出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书吏正在低头看画像的侧影,收回目光便离开了。
之后几天,祈泽瑭没有特意去催问那书吏,他忙于课业和翎位的事务,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这件事。顾学士的课每五日一次,每次一整天,今日讲的便是河道的治理,顾学士讲到一处关于河道泥沙淤积的案例时,停下来问祈泽瑭:“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这处淤积?”
祈泽瑭想了想,将自己在书上看到过的几种方法逐一列出来,又分析了每一种的优劣,顾学士听完后没有评价,只说了一句“再想想”,便继续往下讲了。
祈泽瑭知道追问顾学士也得不到回答,只能先将这个问题记了下来,在课后不停地查阅古籍,冥思苦想,推演了一遍又一遍,在增补阁枯坐一天一夜后,他才想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想到的关联点。
而这不过是顾学士在课上随口一提,课后还有旁的课业,顾学士未必每次都会检查,但祈泽瑭却必须拼尽全力去完成,因为他是翎位,他才有顾学士的单独授课,若是这样却比不上其他姜侍,他便不配这‘翎位’之名。
到了十一月中旬,那书吏托人带了一封信来。祈泽瑭当时正在值房里处理翎位的事务,信送到他手上时他先看了一眼信封,认出是值房那边常用的纸封,便拆开来看。
信上说在皇城中查访过了,实在没有像画像上这样且叫柳溪的女子。
祈泽瑭看完信后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搁在桌角,继续低头先写姜侍的考评,过了一会儿他又将信纸抽出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清秀,措辞客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又将它放回去,继续写评语,但写了几个字之后他停住了笔,在桌前坐着安静了一会儿,才将笔搁下,那封信还静静地躺在桌角,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心里并非没有预感——柳溪当初在水源村时关于家世的事一直说得含糊,只说自己家在皇城,来同心镇是跟着亲戚暂住,其余的细节从未提起过,柳溪说话时偶尔会有那种不经意的停顿,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但又会很快接上话,像是怕被察觉到他在犹豫。他那时没有追问,因为自己也在隐瞒身份——楼兰王子的身份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来姜国是为了复仇,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让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
他连自己的真名都藏起来了,没有资格去拆穿别人的秘密。可当他发现自己认认真真画了画像、写了名字、托了人去查,却连一丝踪迹都找不到时,心里还是涌起一种复杂的滋味,该怨吗?可是应该怨谁呢?他有不得已的原因,难道柳溪就没有吗?或许世事就是这般,当初见面时他对柳溪那样的防备,他们没有一个好的开头,或许也不配有一个好的结尾。
轻叹一声,祈泽瑭将信塞进抽屉里,决心将就此将此事放下。
可祈泽瑭没想到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又过了三四日,祈泽瑭在学部值房外碰见了学部的姚黄蕊,他是负责与翎位对接的姚官员,两人有时交接完姜侍的事务,偶尔聊起一两句,渐渐也有了些事务外的情谊。
这日姚黄蕊刚从学部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袍,见祈泽瑭从学部值房那边过来便叫住了他:“歌翎位,正好遇见了。本月俸禄的发放记录我核对过了,你那边签收的单子送一份到值房来。”
祈泽瑭点头应下,两人便站在廊下说起话来,姚黄蕊又问了几句翎位事务的处理情况,祈泽瑭一一答了,两人聊了一会儿,话题便渐渐从公务上滑开了。
姚黄蕊今日似乎比平时有几分空闲,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靠在廊柱边看着庭中那几株光秃的花木,说了一句:“入冬之后这处可比旁处冷清多了。”
祈泽瑭顺着他的话也接了一句:“秋冬寒冷,各处的花木也都歇了。”
姚黄蕊笑道:“只怕歌翎位的心还火热罢?”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祈泽瑭苦笑一下,他那日托学部的书吏寻人,姚官员又是对接姜侍事务的学部官员,他比谁都要先知道,此刻便打趣来了。
“姚大人耳聪目明,只是这再火热的心,找不见人,也该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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