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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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对我来说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
绘画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记录画面，我们有照相机，如果只是为了传达情绪，还有文字和音乐，两者都比它更容易蛊惑人心。
绘画是为了彻底的肢解。然后以画师一人的意志重新建立新秩序。它肢解眼前的画面和日常，抛弃一切形容词——很多人画不好，因为被形容词所束缚。比如临摹一只苹果，他看了几眼，画面就在他脑中变作形容词，“红的”、“圆的”，他于是就画下一个红色圆形物——那当然不会像原物。
绘画是一场很狡黠的视觉引导。只需要画面上一条起伏的曲线，你就被提示了一切——波浪？极光？冬日雪地上雪橇留下的痕迹、转身时外套下摆划过的优雅线条。每个人心里走马灯一般播放着只属于自己的画面。
一幅画，对画师和观者，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不，这些理论其实都并无所谓。我只是不能自控地想要去画。就像我不能自控地需要他。
他是我绘画的第一大主题。已经画过无数次，得心应手。墨色的发，几乎没有反光，线条柔软流畅；墨色的瞳，浓墨重彩，总是躲在框架眼镜后面；三庭五眼，无论按什么标准都无可挑剔的端正的脸。侧脸、一直延伸到脖颈，都是漂亮至极的线条。
“我从没觉得，男女有别男女有别！”夏澍听了就夸张地大笑，“你自己才是美人呀，真是。”
是吗？我只觉得自己脸足够立体，眼睛线条也清晰，一定要说的话，也许像那些石膏人像一样适合打个光作写生练习。
也许就是因为曾画了太久白色的石膏像，他发色的墨黑在我眼中既独特又生动，虽然总是随意地削短，从不超过耳际，但我还是忍不住要用瀑布来形容它。又直又顺地、倾泻而下。
画他的时候只用铅笔。黑白的交织已经足够表达。他干净而纯粹，不需要其它色彩的沾染。
他以奇怪别扭的姿势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读小说；他在角落的厨房里响亮地忙碌着；他席地而坐地打游戏，整个身体都跟着不断摇动；他躺在我的床上睡着，脸上终于是舒展的表情。
一页。一页。再一页。无形无色、不可捕捉的时间确确实实地凝为物质。
就像那些画面中出现得最多的场景，我最喜欢的时刻就是倚在他身上看片子。面前的屏幕上是别人构造的梦境，背后是他，他会连声地长吁短叹，可后背还是满满地传来了他的温度。
喜欢在他怀里仰面去看他，就好像他比我高大许多，理所当然地应该照顾我。
“呐，阿唯。”
“啊？”他一直哈欠连连，声音有些含糊。
“午饭我要吃通心粉。”
“……现在家里没有啦。”
“我想吃。”
“你个大男人不要跟我撒娇！”
继续坚持。重复着简短的词句。扣紧交握的十指。或者去咬他的脖颈。他总会屈服，叹着气出门。
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他回来时依旧黑着脸，虽说扑过去欢迎他回来会被他呵斥，但身体还是会擅自地行动。
“买到了？”
他从超市的大袋子里摸出我指名的东西，夸张地晃荡着。
“满意了吧？”
“啊，我不要这种绞成麻花的，我要中间真的有洞的。”
“喂，你……！”
“要最最宽的那种。”
“……”
“上面像瓦楞纸那样一条一条的。”
“……啊——！你这人真是麻烦死了！！”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是披起外套再次走了出去。拧着眉，一脸凶恶。脸上剑拔弩张，背影却又包容又温柔。
他不会主动来陪我睡，但如果我要求，他不会拒绝。同床睡时总是一把卷过被子，别扭地背向着我，弓着脊背像一只大虾。但片刻后睡着了，就会向我这边靠过来。放下了防备和别扭，全心全意地靠过来。他也贪恋人的体温。也所以每次早晨醒来时总在我怀里，反应过度地大叫起来。
都说入睡后大脑卸下了一点防备，对睡着的人说话，话语就会偷偷地越过意识层中的障碍，他会听进去，虽然并不自知。
于是我反复地在他耳边呢喃。
你是我的哦。是我一个人的。
和他在一起的四年。自我催眠。儿童人格。依赖型人格。怎么说都好，这不重要。
相处的第一个月，很少对话。他会用略带尴尬的声音对我说敬语。
第二个月，他开始揽下所有家务。
第三个月，熟悉起来，他会开始关照我，“用电脑最好开着大灯”这样。
第一个寒假，我割伤了手。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医院，脸上坦率地写满了“担心”两个字。问完情况，开始第一次对我大发脾气。
第一个新年，他没有回家。席地而坐埋头打格斗游戏直到深夜。然后，唯一一次主动爬到我床上，不声不响地睡去。
第二年，他高考。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时候，我站在黑压压的家长群里等他。然后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不管不顾地抱紧他。
第二年，他已经习惯了对我大声呵斥，也习惯了事无巨细地照顾我。习惯了看片时被我当作靠枕，习惯了屈服于我的无理要求。
一切都变成习惯。第三年。第四年。
白天他走了，就安静地想他，画他。晚上他回来了，就赖在他身边。
把生活压缩到了单一的维度。只有唯一一条轴线，他。我的世界里除了他，其它的一切都是无所谓的布景。其它人其它事，都没有生命。
我喜欢这样的状态。就像我没有二色的衣服，心里也始终是同一种颜色。阿唯。阿唯。阿唯。
我也喜欢这样的自己。只是。这样的自己是无法活下去的。无视除了他以外的一切，穿着一身惹眼的白，生活不能自理，一直窝居室内断绝社交。这个存在是被现实所否定的。
——所以这个自己只能存活到，连他也否定为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