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勘破 “伽马波响 ...
-
这个洞在床头靠墙的下侧，洞口切面平整，看起来是被人用机器切割出来的。
正打量间，江沅的手被突如其来的灼热烫得一惊，他装作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拉好外套拉链，一抬眸就对上楚礼略显古怪的眼神，尚未细思，听见楚礼道：“这骚包的衣服你还挺喜欢。”
果然放不出好屁，江沅拉链拉到下巴处，俯下身便往洞里钻。
“入此门者，当舍弃一切希望。”
江沅顿住脚步，回望身后。
楚礼站在洞口，伸手拂去摇摇欲坠的墙皮，上面的字曝露出来，他笑着说：“不是我说的，有人在这里刻了字。”
他的手指在上面摩挲，又轻声说：“后面还有：从此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之中。”
这话，如此耳熟。江沅在脑中略略思索，他想起了在系统经历的第一个副本。
即使隔着几层衣服，口袋里的温度能烫熟一颗鸡蛋，这灼热使他有些烦躁。
江沅冷沉的目光在楚礼的脸上停留了一秒，楚礼正垂着眸，从口袋里掏出一方丝帕，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扬起下巴：“进去吧。”
楚礼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闻言抬起眼眸，含笑道：“我就不进去了。”望着洞口的方向说：“希望这东西哪能说舍弃就舍弃。”
有些人生得一张无可挑剔且极为唬人的皮相，因此一张嘴插科打诨骗起人来，便很难让人觉察。
譬如眼前这人，足可称得上是个中翘楚。楚礼这话到底有几分真情实感，一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便更难分难辨了。
江沅沉默不语。
楚礼抱臂走到房门口，微微侧身，盯着江沅：“看起来，你不信。”沉默了几秒，他开了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补道：“也是，毕竟江队长是联盟最优秀的指挥官，沐浴科学的圣光多年，怎么会信这些神神鬼鬼。”
江沅的眸色暗了下去：“那圣光你没沐浴？不阴阳怪气会死？”
听罢，楚礼只是淡笑，转身走了出去。
整个人的背影看起来暮气沉沉，如一个行将就木的垂垂老朽，好像外面的光再强一点，他就会灰飞烟灭。
江沅掀眸，沉吟片刻放缓语气，对着已经到门外的背影沉声说：“楚礼，希望和真相，孰轻孰重，你真的不明白？”
闻言，楚礼身形一僵。
江沅转身踏入悠长而望不到头的隧洞里，身后的光愈来愈远，静谧无声。
洞里阴暗潮湿，江沅一脚踩入水里，不知道什么东西黏住了他的脚。
在蜿蜒曲折的洞里走了不知多久，前路被一个方形的通风口堵住了。
扇叶缓慢地变动，从缝隙里射进来几束微弱的蓝光。细小的尘埃粒子悬浮在半空，在能见度极低的隧洞里清晰可见。
排风扇上面锈迹斑斑，固定的螺丝轻轻一碰就掉在地上，排风扇被连带着一齐摔下去，发出哐的一声，回音在空旷的通道内响起。
江沅瞥向前面，里面依旧是一截长长的管道，但材质却有肉眼可见的不同，前面的管道壁变为银白色，反射着惨淡的白光。
他微微眯眼，抬手摸了摸。
这是只有基地才会用到的超高型滤波器，可以阻隔任何异能波。
连一处通风口的管道都用的如此昂贵的材料，依照基地一贯扣扣搜搜的鸟性，绝不会如此。
江沅心中疑窦丛生，脚下的铁锈似乎混杂着什么别的气息，腥味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
越往前走，那股刺鼻的味道越发的浓重，这里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他穿行在其中，却并不觉得陌生，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他前行。
前面逐渐亮起来，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极强的气流。
他伸手挡住脸，举步维艰地向着前方隐隐的亮光迈步。
当他终于抵达光的尽头，原来这里是另一个通风口。
里面传来话音：
“三十年零九个月，存放在此处的遗体已经快堆不下了。”这道声音听起来十分古怪，像是谁在刻意模仿另一个人说话。
“嘎吱”一声，是门开的声音，接着传来几声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今日情况怎么样？”
“博士，您来了。自从楚队长醒后，这些实验体就开始躁动起来……我担心……万一这件事被基地那边发现……”
“听我说，孩子。这一点不必担心。”
“……不，我不明白，博士。这些转生人在三十年前就已经被联盟下令灭绝，一旦被发现，我们将被立即处死。”
那道年迈的声音咳嗽了几声，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比起处死，更可怕的是遗忘。”
“遗忘？……”
“哦，我忘了，你不记得之前的事了。……试着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你以为是真的东西，其实是假的，以为是假的其实才是真的，你会怎么做呢？”
“博士，您忘了，我是卫良辰99号，我是由您创造出的第一代智能生命体，这一点您不必担心。”
卫良辰99号？
江沅靠在排风扇的一侧，眉心蹙起。
“不……不……不……，你不会明白的。好了，继续检测这些石心，如果有异动及时通知我。”
卫良辰99号没有说话。
过了十秒，他说道：“博士，检测到不明身份目标进入实验室，是否歼灭？”
……
“再等等。”
“博士，为了您的计划，我将在十秒后启动最高等级防御系统。”
闻言，江沅看向腕上的光脑指示灯，他了然，是里面的那个东西检测到了信号。
索性，他从通风口疾速地降下去，这样虽然冒进，却比呆在上面被动等死得好。
实验室里陈列了数十座柱状玻璃容器，里面浸泡着一具具躯体，顶部的光打到那些年轻的脸上。
尸体。
江沅面色一变，与此同时便感受到有数无形的网向自己压过来。
他当即抛出一枚次级光弹。
然而等手里的次级光弹射出去之后，他瞳孔猛地缩起。
在剧烈冲天的光亮里，一个身子被炸到半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此刻痛苦不堪，浑浊的眼睛瞥向江沅之时却露出了一抹笑。
一抹……欣慰的笑。
江沅眼球颤动。
那一瞬，他如同一尊了无生气的雕像僵立在火海里，滚烫的烈焰舔舐着周围陈列的柱状玻璃容器。
泡沫从透明容器底部不休地涌到顶部，聚集在表面又咕噜咕噜地破碎。
中央操作台的波频显示图像发出滋滋的响声，这响声微弱到人耳难以察觉。
屏幕上的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警示标志。
三十几年如一日在此研究，这标志巫阳再熟悉不过了。
高频脉冲从发出到完全释放只需要短短的三分钟，可今天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原来……如此！……咳咳……原来如此啊。”
“只有濒死之时，才会出现这种波频。”
“只有此刻，我才是我。”
说话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一块被撕扯的破布，却足以唤醒江沅。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人，依旧原封不动。
巫阳顶着一个爆炸头，满脸的伤口，浑身褴褛血流不止。他干脆平躺在地，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睡在破败狼藉的地面，胸脯上下起伏。
忽然，他疯狂地痛哭起来，好像得了失心疯，嘴里不停地开合，喋喋不休。
若是仔细听，便能听见，他在说：“狗日的联盟，狗日的基地，骗老子骗了这么多年……”
“楚礼那个王八蛋，阴魂不散的傻缺！……怎么还没死？……竟然又回来了……以为这里是他家吗……”
“呜呜呜呜……可怜我阿沅怎么没早点死，阿沅要是早点死了，他娘的还用继续再受罪……”
江沅面无表情地掏了掏耳朵，垮着一张脸，盯着巫阳那张开合的嘴看。
好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巫阳终于意识清醒了一点，突然捂住自己的嘴，举止如临大敌。
他从地上爬起来，身形颤巍巍地往实验室中央的那座显示屏疯跑。
“不行……来不及了……还没到时候……不行……现在还不行。”
巫阳疯疯癫癫地在操作台上摸索，不知道输入了什么东西，等他伸出血淋淋的手去拉右边的手柄时，却发现手柄纹丝不动。
巫阳缓缓抬起头，放在手柄上的手的主人，一双眼赫然睁大，又用两只又脏又红的手揉了揉眼睛，摇了摇头，对着屏幕上的波频迟疑道：“我……应该……瞎了。”
“狗日的，还想用阿沅骗我，以为我是楚礼那傻子，会这么轻易上钩。”
他又伸手去拉手柄，“……阿沅……什么样……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不能忘…………咦，邪了门了，怎么拉不动……”
终于，江沅忍不住开口：“你……出现这种状况多久了？”声音干涩，如同在喉间滚沙。
巫阳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那张乌七八糟的脸怼到江沅跟前，盯了几秒后，猛地一拍江沅的肩，哈哈大笑：“又来套我话，做得再像也是假的，以为我会信。”
他恶狠狠地瞪着江沅，无比笃定地说：“我没病。”
“沅有芷兮澧有兰。”江沅捏着手柄的指节发白，他轻声问道：“你不记得了？”
巫阳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打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那一刻，他仿佛被谁拔掉了电源开关，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得了一种病，这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上的可能是三十年前，也可能更早。
最直观的症状是记忆退化，那时他还年轻，三十几岁的年龄，上一秒观测的实验数据在下一秒记录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是很要命的事情，但在研究的关键期巫阳不敢声张，好在没有人察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仅遗忘了当下发生的事情，甚至开始遗忘过去。
彼时，巫阳尚未意识到，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一如现在，对着这张脸，该如何开口，何以决断呢？
现在，他清晰地记得一切，他认出了眼前这个江沅绝非赝品。
赝品是不知道什么是楚辞汉赋，不知道这句“沅有芷兮澧有兰”。
好像过了很久，泪水顺着巫阳的眼角流出，与血交织在一起，血泪滚涌而下，“多少次，我们希望你是真的，可惜……是假的……”
他如同一根在海上漂浮多年的帆桅，被残酷的风无情地拍打入浪里，临死前仍不忘做出最后的挣扎：“一别多年……真相……这残酷的真相！”
江沅脸上的表情出现裂纹，眼里第一次露出什么破灭的痕迹，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柄，声音沙哑无比：“什么……真相？”
显示屏的波频又开始剧烈地变换，黄色区域的波频和蓝色区域的波频疯狂地起伏，最终黄弱蓝强，蓝色波频段占据了整个屏幕。
空气里响起一声漫长而又尖锐的“滴──”声。
那么久。
“伽马波响了。”
你的记忆备份启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勘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