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难休》枯木浮春

1、思无邪（1） 川锦十

　　川锦十三年的夏天，两条消息先后传遍整个京城。前脚才刚刚传出来当今圣上封一度得宠的宋氏为贵妃，次日，当今皇后之弟，安乐王苏林锦遇害，尸骨无存。
　　皇家事每每传出来总会得到百姓热议，但通常也只是看个热闹罢了。比如这次，一边是得宠的妃子晋升，一边是早已落魄的皇后的亲弟弟遇害，很难不让人将其联想在一块。
　　按理这事被议论几日也就翻篇不提了，可问题就在于在下……便是那传言中的安乐王。
　　至于我为什么会“尸骨无存”，这倒就说来话长了。

　　七月廿三，陛下封贵妃的旨意传下来时，我刚从太医院回到凤鸾殿。听完婢女牡丹所言，我一时有些缄默无言。
　　宋芸是去年年初进的宫，倒一直挺受宠的。自阿姐失宠以来，陛下封妃不计其数，无一不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就是哪方官吏的女儿。除了宋芸。
　　“咳…咳咳…”身后响起阵阵咳嗽。我挥手示意牡丹退下，转身对上的便是一双不见任何情绪的眼睛，和一张已不见血色的脸。
　　“阿姐……”我本上前想去安慰两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古至今后宫争斗本就如此，又能怨得了谁呢。
　　她只是摇摇头：“他终归是皇帝……这倒也正常。”她虽是在对我说，但只是在宽慰自己罢了，“其实我也从没指望过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真的……”
　　话虽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不止是她，或许全天下的人都曾以为这对帝后当真也能一生一世。

　　我姐姐苏林蕴生来就是个皇后命，还未出生便已被先帝许与当时七岁的太子李似道。我和阿姐出生那日，文武百官接连拜访，先帝龙颜大悦赐下重赏。沾了阿姐的光，我也得了个安乐王的名号。
　　宜和二十四年，姜皇后病危。临终前便将凤印赐予了时年十五岁的太子妃苏林蕴。此举自然是不妥的，可世人皆知，先帝一生从未立过妃嫔，一生钟爱姜皇后一人，膝下也只有李似道这么一个儿子。故也无人在意这赐印一事。
　　先帝随太后去后，太子李似道登基，国丧刚过便办了场风风光光的封后大典。规格绝不下于先帝为姜皇后办的那场。所以当时全天下的人都认为，这位新帝也会是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种。可阿姐久久不孕，川景六年，李似道下旨封妃，次年便有了一个儿子。自此，过去重重承诺，终是无人再提及。
　　“他上次来这是何时？”无论是她此时苍白的脸色亦或是这微弱的声音，都昭示着她的无力。
　　“两月之前了吧。”
　　“这么久了啊……”她闭眼不再说话。
　　我轻轻抱着她，将肩借与她靠着，一手搭在她腕上。那会儿我们谁也没说话，我感受着肩头的那股湿热感，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阿锦…我还有多久？”她语气带上了些许的哽咽，而她的话却足已是让我心头一颤。
　　我下意识将她搂的紧些，“瞎说什么胡话呢，你只是染了风寒，马上就会好的。”
　　这话我自己听来都少了几分底气。我其实是不喜欢骗人的，但我还是想尽力瞒住这件事。只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还不清楚么…你直说就是…”我感到肩头已有些凉意的痕迹再一次变得温热，“就当是……让我有个底。”
　　我深知瞒不过去，“至多三日…”月初她倒在院中，若非我及时赶到，按理被投了这毒是活不过半日的。我查尽医书，却也只能找到压制之法，无力根治。
　　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怀中人似乎反而轻松了许多。她没再落泪，也不再见伤心之色。
　　“阿锦，我想娘亲了。”
　　前丞相夫人王氏，我与阿姐的生母，生我和阿姐时便过世了。阿姐七岁进宫，起初还有李似道陪同往相府赶，回去的勤。后来倒也两三年难得回去一趟了。
　　而我自两年前回京便一直住在宫中陪着阿姐，算下来倒也有二十二载未曾回过相府，去拜见母亲了。
　　“如此，那我们明日便回相府去看看吧……”不然只怕也再无机会了。

　　次日一早我便于阿姐往城西赶去。
　　我不知阿姐与李似道说了些什么，让他不但准了我们出宫还特意安排人送我们。
　　不知多久，马车停在了相府门前。
　　“皇后娘娘、安乐王到！”随行太监喊到。
　　我掀帘下车，将阿姐缓缓扶了下来。此时一男子带着家仆们迎了过来，正是我大哥，苏林桉。他正欲行礼，便见阿姐将人拦住。
　　“说过许多次了，这并非宫中，你我只是兄妹，不必行那些礼数。”
　　“终归还是有些不妥。”苏林桉虽这么说倒也没再坚持，随即视线便转到了我这边。我看他嘴巴张开，貌似正想开口呢。便听见里面传来道妇人声音。
　　“蕴儿回来了？”已过五旬的妇人从里面出来，除了些许不明显的皱纹之外再不见老态。和二十多年前没多大区别，可见保养的有多好。这位是张夫人，苏林桉的生母。
　　与她相比，阿姐苍白的脸色显的极其突兀。
　　“怎的这般憔悴了？”张夫人惊道，随即便抱着阿姐，“可怜咱们蕴儿在宫里头遭罪了…”
　　“没有的事，只是近日…咳咳…不慎患了风寒，劳姨娘挂心了…”
　　张夫人又看了看她，眉头一直皱着，显然是不信的，但也并未再说什么。只是一扭头便与我四目相对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姨娘。”我弯身行礼道。
　　“锦儿！”下一刻她便松开阿姐转而又将我抱着了。
　　“这都多少年了，可算是知道回来看看了！姨娘上回见你你才那么点大，现在好了，这个大个个子了。两年前听到你回京就想见你，可你也留在宫里头不愿意回来看看我老婆子。蕴儿也是，这也都许久没回来过了，你们父亲和桉儿好歹在宫中能见你们，就是老婆子我，想见你们一面都难。”她越说越伤心，到最后甚至是带上了哭腔。我一时不知所措，看了看阿姐，便见她耸耸肩表示没办法。
　　“行了娘，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开心点嘛。先进去再说，进去再说吧。”
　　苏林桉又哄了几句才将人哄住了，一行人这才进了屋。
　　丞相府不似外头那些豪门贵族，并没有所谓勾心斗角，嫡庶之争的事。我已得了个安乐王的封号，也不会再和大哥争点其他的什么东西。当年我娘早张夫人半年嫁入丞相府，成了正房，两人关系据说是一直不错。我娘过世后张夫人也是将我与阿姐视如己出，百般照顾。

　　待到祭拜完母亲已是晌午，我也终于是在开饭时见到了我的丞相老爹。
　　“这老匹夫，今日不上早朝就硬是赖着不起。”张夫人数落道。
　　“那你也没告诉我蕴儿和锦儿回来了不是。”
　　丞相大人官场上有多么严肃端庄，在府中就有多么……偏离形象。丞相大人是很怕老婆的，不止是现在的张夫人，据说我娘在世时，我爹在府中被两位夫人管着，没有任何的话语权。
　　“话说下半年便是锦儿和蕴儿三十岁的生辰了吧。”张夫人提道。
　　“哪来的三十，二十九了。”
　　“那也不小了。“张夫人许是认真思考了片刻，“马上二十九了都还没个伴的，改日姨娘去给你物色几个姑娘如何？你与蕴儿都长得像你们娘亲。那些姑娘们肯定是喜欢的。我看那刘家小姐就不错，今年二十有一了，书香门第，你觉得怎么样？”这话自然是对我说的。
　　我呛了一下，再抬头便看见努力憋着笑的大哥和捂嘴轻笑的阿姐。
　　“不…不急。大哥不也还没成亲嘛？”
　　我随即低头喝茶，不理会苏林桉传来的目光。
　　“我还懒得管这不争气的呢！提到这个我就来气……”被我这么一提，话头很自然的转到了大哥那，张夫人毫不怜惜的数落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后者无奈的连连称是。
　　我转头看了看阿姐，她正捂着嘴，眼中带着明显的笑意。我那时尚还为这笑颜沉醉，只可惜那确是最后一次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