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拉姆游记》汉方三调

299、他的一生（二十二） 赫洛德

　　赫洛德坐在床上，紧闭着房门，他看着手上的信，一封一封拆开，又一封一封关上。

　　到最后，他干脆把所有信件揉成一团，丢在了垃圾桶里。

　　在这段时间内，民众的不满愈演愈烈，即使知道是耶斯的错误，但民众们还是无可避免的恨上了自己的国家。

　　除了饥荒的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有平民去找食物的时候，被王室的人直接打死。

　　原因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那平民想要偷王室的羊吃。

　　就因为那平民想要吃羊。

　　那羊多好啊，羊羔活泼，母羊的奶水甘甜，软绵绵的羊毛在阳光下发着光。

　　在民众，这个国家的民众饿的都在找野果，找野菜时，王室的牛和羊都被圈了起来，安静的吃着肥沃的嫩草。

　　他们怎么能不愤怒？

　　他们怎会不愤怒？

　　那些牛羊一个个膘肥体壮，反观他们，这个国家的民，却个个骨瘦如柴，又饥又饿。

　　他们快要饿死了。

　　而快饿死的人，已经不是人了，是野兽，是怪物。只要能填饱肚子，他们什么都可以吃，草根，树皮，甚至是泥土……

　　更别说那肥美的羊了。

　　在发现了王室的草场后，发现了这些牛羊后，民众们一拥而上，扑了过去。

　　他们听不见卫兵的怒喝，他们看不见那尖利的刀尖，他们只能听见自己腹中咕噜的饥饿声，只能看见那肥美的牛羊正在叫。

　　一个人冲过来可以被直接杀死，一群人冲过来只会让人觉得恐惧，特别是这些人个个骨瘦如柴，眼睛发亮，像地狱中的魔鬼。

　　杀死两三个，更多的人冲了上来，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盔甲，只有那无力的拳头的身躯。

　　卫兵原本在杀戮，可到某一刻，他伸出的手像是在呼救，最后在人群中的身影慢慢软了下去。

　　剩下的卫兵们怕了。

　　“怪物，怪物啊！”
　　“放过我，我什么也没干！”
　　“快跑，快跑啊！”

　　没有了卫兵们的阻拦，民众们一拥而上包围了羊群，羊在咩咩的哀叫，最后淹没在人海中。

　　过了许久，人们散开了，草地上没有羊也没有羊毛，只有零零散散的血无声的述说这一切。

　　人们满足的离开了，每个人的嘴角边都有一丝鲜红，他们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

　　这件事传出去后，整个十三国为之震惊，无论好的坏的，他们都因为这件事做出了改变。

　　有的国家加强了卫兵的装备和数量，势必要守护好自己的牛羊，有的国家主动分发了一些粮食，让他们暂时能吃饱。

　　而玛格撒，正是后者。

　　他们不仅主动分发粮食，还将王宫里仅有的牛羊杀了一些分给大家吃，让大家都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赫洛德也走出了门，领到了那难得一见的肉食，他看了看布袋里青色的谷类，叹息一声。

　　“是青麦啊，还没成熟就被一把割下。”

　　这是拿这个国家的未来保现在啊……不过也是，如果没有现在，又怎么谈未来呢？

　　在赫洛德看着这些食物时，还有一个人也看着自己的的食物陷入了沉思，他也是塔克斯特的学生。

　　“为什么他们突然分发食物了呢。”，芬尼安不解的喃喃自语，“这样，冬季的粮食不是更不够吃了吗？”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赫洛德嘲讽的笑了起来。

　　因为那些吃羊的民众。

　　因为那些害怕的卫兵。

　　只要有一个人能吃到肉，有一个人能反抗成功，那么大家都会知道，除了饿死还有另一条路能走。

　　家人，自己的生死？

　　反正都是要死，谁又会在乎这些，就算有人在乎，饿死和被砍头两个有差别吗，不都是要死？

　　“或许，在正常的十三国中，民众们会怕卫兵，怕砍头，可是……”

　　这里已经不正常了。

　　饥荒把人变成怪物。

　　“所以我当时说，不要愚弄民众的愤怒。”，赫洛德看着王宫冷笑，“你们引导他们仇恨耶斯，可是……现实是不会骗人的。”

　　耶斯高高的在天空上。

　　而你们，十三国的王室们，却跟他们站在一片大地上，吃着同一种食物，你们才是一样的。

　　动乱愈演愈烈，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十三国。终于有一个国家，一直被压制的民众们暴动了，他们冲进了王宫！

　　将自己的国王送上了断头台。

　　尽管在身死前，那位国王一直在宣称自己是无罪的，但是民众们可不会在意这些，他们只看见了王宫里富余的食物。

　　这就是有罪！

　　断头台的刀片被拉高，国王被民众按在断头台上，直到到了最高点那里，嗵，一声落下。

　　那可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掉在了脏水坑里。自此，十三国像突然点燃的火药桶一样，彻底的炸了。

　　反抗的火把已经被点燃，人们不约而同拿起武器与火把，朝着王宫走了过去。

　　有了那位倒霉的国王的例子，其他的王室们也回过神来了，军队们穿好盔甲拿好武器，这次的敌人是他们自己的同胞。

　　“乱了，全乱了。”

　　动乱发生时，赫洛德直接提起剑朝着王宫冲了过去。不管怎么说，就算再看不惯王室，佩涅罗珀和那两个孩子也是尤利西斯的家人。

　　厮杀，到处都是厮杀，鲜血与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原本华美的王宫，王宫里空无一人。

　　赫洛德走在王宫里，剑尖还在流着血，他剑身上的符文亮起又熄灭，绿色的文字反反复复亮起。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但是他没有什么感觉，如果硬要说感觉的话，只感觉很平时练习时劈下去的木桩手感不太一样。

　　风吹拂过他的耳边，吹起了耳旁的碎发，找到佩涅罗珀和两个孩子的下落了。

　　赫洛德推开卧室门，大床上的纱巾随风摇摆，他用手一掀，脚一踢，直接把床踢飞到角落。

　　随后他手腕一转，剑身恰好挡在了脖颈处，挡住了那把差点划破喉咙的刀。

　　他抬眼，对上了一双愤怒的眼眸。

　　“是我，佩涅罗珀，我是杜洛，尤里西斯的朋友。”

　　佩涅罗珀像一头护崽那母狮那样凶猛，在看清了来人后，她依然没有放松，把刀横在了赫洛德的喉咙。

　　“杜洛，你来干什么？！”

　　“我来救你们。”，赫洛德放软了语气，举起双手以示友好，剑掉在地毯上，“我看见他们向王宫冲来，所以我来救你们。”

　　“为什么？”，佩涅罗珀的刀慢慢放了下去，“大臣们和卫兵都下去抗敌了，只留下我们。”

　　“因为尤里西斯是我的朋友。”，赫洛德蓝色的眼瞳看上去温柔又坚定，“他不在，我不能看着他的妻儿受难。”

　　“尤里西斯有个好朋友。”

　　佩涅罗珀深呼吸了一会，终于冷静了下来，两个孩子也从她身后走了出来，她看着下面的混乱，面露绝望。

　　“在地上十三国中，有七个国家已经陷入了叛乱，看来，我们玛格撒就是第八个了。”

　　“王宫已经被包围了，下面都是敌人，我们应该如何逃离？”

　　“从天上。”

　　赫洛德说。

　　“从天上？”

　　“对。”

　　赫洛德举起剑，剑身上，绿色的文字开始亮起，佩涅罗珀感到有风环绕着他们，轻柔将他们包围。

　　“我驾驭着风，风会带我们离开这里。”

　　佩涅罗珀惊叹的看着这把特殊的文字器具，感叹道，“德尔塔文字，古老而又神奇的器具。”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环，又想起了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丈夫。

　　“我也有几个这样的器具，只不过没有你那么厉害。”

　　“嗯。”，赫洛德随口应了一声，眼睛正注视着下面的动乱，“王后，我们快走，趁他们暂时没有注意到我们。”

　　佩涅罗珀先跳了下去，她感到风在环绕托举着她，确认安全后，她伸出手迎接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风将他们托起，佩涅罗珀看见的地上的动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往他们这里投掷长矛和箭。

　　她害怕的抱住了自己的孩子，然后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睁开眼睛，发现不是那些人放过了他们，而是他们飞的太高了，那些箭矢和长矛飞到一半就掉了下去。

　　她忽然不害怕了。

　　他们还在向上攀升，王宫只剩下一个小方块了，街道和房屋像孩子们画的画那样简单，风包围着他们。

　　两个孩子新奇的欢呼起来，时不时去碰一碰近在咫尺的云朵，差点要掉下风团了。

　　“王后，你还好吗？”，赫洛德担心的看着佩涅罗珀，生怕这个人吓傻了，“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不，并没有。”

　　佩涅罗珀只觉得自己非常平静，她伸出手，划过了洁白的云，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不软，但是很冷。

　　“我只是在想，在耶斯眼里，我们也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的？”

　　赫洛德一时间没跟上她的想法。

　　“那么小，那么可笑……”，佩涅罗珀平静的说，“像蚂蚁一样。”

　　“……”

　　赫洛德并不知道那些天上人是怎么想的，也无法揣测耶斯的心思，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能吧。”

　　佩涅罗珀忽然笑了起来。

　　“那么我能理解，他们高高在上的自称天上人了。”

　　“毕竟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地上庸庸碌碌一生的蚂蚁吧。”

　　“只有真正到了高空，才知晓自身的渺小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