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拉姆游记》汉方三调

289、他的一生（十二） 赫洛德

　　赫洛德在光亮中醒来。

　　似乎有谁把牢房里所有的灯都点亮了，亮的有些刺眼睛，赫洛德本来以为自己又会做噩梦，但出乎意料，他睡得很好。

　　“醒了吗？”

　　他几乎是立刻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下意识从地上弹了起来，站在一边打量着他。

　　卡梅伦只是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比之前似乎瘦了不少，就连原本合身的衣服都显得宽大了。

　　“你来干什么？”，赫洛德嘲讽道，“是没见过阶下囚吗？还是即将要处刑的犯人？”

　　“哦，对了，忘记你是那么的仁慈，每一个尼厄民众都会放在心上……”

　　“我来看看你。”，卡梅伦皱着眉打断了他，他只是看着赫洛德，“我来看看我挚爱的手足……以及想杀我的人？”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理解。”，卡梅伦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赫洛德，你为什么突然想要杀了我？”

　　“是那些从海德拉过来的使者吗？因为他们看不惯双胞胎就挑拨你，或是嫁祸？”

　　“哈哈哈，直到现在，你还在给我找理由。”，赫洛德怒极反笑，冷冷的质问他，“你不相信，我是真的要杀了你吗？”

　　“……”

　　看着卡梅伦突然难看的脸色，他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仇恨的看着卡梅伦，就好像对面不是他的兄弟，而是恨不得食其肉唾其骨的仇人那样。

　　“我早就想要杀了你了。”，赫洛德仇恨的瞪着卡梅伦，“你为什么，什么都比我优秀，为什么什么都比我做的好。”

　　他的愤怒与仇恨并不作伪，可正是因为这样，卡梅伦才疑惑。

　　为什么？

　　明明从小到大，他们关系都十分要好，甚至在宴会开始之前，赫洛德还在真心实意的道贺，甚至在思考自己的未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可我们不是兄弟吗？”，卡梅伦震惊的看向赫洛德，“难道在你眼里，我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当然是这样。”，赫洛德嘲笑着他的天真，“如果可以，我永远也不想当你的兄弟，你的所作所为都让我感到恶心。”

　　“是不是因为我们是双胞胎，所有人都给我们一样的，一样的服装，一样的东西，所有的都一样。”

　　“可我不想一样。”

　　“所以你……”

　　“对。”，赫洛德恶意的看着他，“所以我要杀了你，因为在你身边的每分每秒都让我感觉痛苦。”

　　卡梅伦握紧了拳头。

　　他小心翼翼的看向赫洛德，说出的话比羽毛还要轻柔，还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因为……我曾经说错了什么吗？”

　　赫洛德愣住了。

　　“如果是我曾经无意对你说出的话伤害到你，我对你道歉。”

　　他这是在道歉吗？那个骄傲的卡梅伦在道歉？

　　“我认为，我与你是双胞胎，我们从来都是一起的，我们从来都是一样的，我们的长相一样，我们的父母一样，我们的一切都一样。就像天上有太阳那样理所当然，我认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应该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我忽略了你的想法，当我们一样的时候我感到很开心，可我没想过………”

　　“你不想与我一样。”

　　“你在想什么啊！”，赫洛德突然一股无名火，他失控的朝卡梅伦大吼，“我们怎么是一样的？我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我们再怎么像，再怎么一样都是不同的两个人，不一样的，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父母对我们的爱还是一样，但是在民众眼里，天天和他们在一起的卡梅伦，比完全见不到人的赫洛德好。”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优秀，你为什么要这么耀眼。”，赫洛德哭着朝他喊道，“大家都只看得见你，从来看不见我。”

　　那些过往的回忆，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

　　【“卡梅伦殿下真善良呢，昨天还帮我忙。”
　　“卡梅伦殿下真厉害。”
　　“卡梅伦殿下真可靠。”
　　“赫洛德殿下……好像看上去有些高傲，是卡梅伦殿下的弟弟吧。”
　　“明明与卡梅伦殿下长得一样，给人态度却那么不一致。”
　　“你比较喜欢哪个殿下？”
　　“我当然喜欢卡梅伦殿下，至于赫洛德殿下……我对他实在没什么印象。”

　　“大家永远更喜欢你，不喜欢我，归根结底不还是我的错吗？”，赫洛德疯狂的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无论是王宫里的，还是外面的民众，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人，都更喜欢卡梅伦。”

　　“都是因为我不够好。”

　　“可是我也努力了啊，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了，还是没有办法像你那么好。”

　　“难道这些都是我的错吗？”

　　“都是因为……我不够好。”

　　“每次想到这个，我就无比仇恨你。”，赫洛德憎恨的瞪着卡梅伦，像一头将要进攻的野生，“我恨死你了。”

　　“幸好你们就要把我处死了。不然，我保证……”，赫洛德仇恨的说，“只要我活着，我每一天每个月每一年，都会想办法找机会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把你的头砍下来，拎到街上去，让每一个夸过你，无视过我的民众看清楚，卡梅伦也不过如此。”

　　“甚至他们，我本来以为他们也爱我，可是我错了，他们一直爱的是你。”

　　“就连我们的父母也更爱你，为你扫平一切阻碍，为你铺路，我呢，他们根本就没想过我！”

　　卡梅伦的手握紧又松开，他抽出了剑，剑身上，几个文字在不停闪动着。

　　“杀了我吧，快点杀了我。”，赫洛德满意的看着举起剑的卡梅伦，“如果你不杀死我，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想办法杀了你。”

　　“如何，你觉得怎么样？”，赫洛德恶意的看着卡梅伦，像预料到他接下来会干什么，“要继续当一个合格的王储杀死敌人，还是当一个仁慈的懦夫？哈哈哈。”

　　卡梅伦挥下了剑，赫洛德下意识闭上了眼等待着那命定的死亡，可是过了很久，那意料之中的痛始终没有到来。

　　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好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眼睛。

　　卡梅伦没有杀了我。

　　赫洛德第一反应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接着是感觉被愚弄，被羞辱的愤怒。他再也忍受不了，一下把卡梅伦按到墙上。

　　“你这个软弱又可悲的东西，愚蠢……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赫洛德愤怒的质问着卡梅伦，眼中却流下了泪水。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是要杀了你呀，我想要杀了你呀！”

　　“你觉得我不配你动手吗，毕竟只要等到明天，就有刽子手来杀了我，用不着脏了你的手？”

　　“你这个懦夫，无可救药的蠢货，杀死每一个向你挥刀的人，这是每一个王储都会的事情！”

　　“你杀了我！” ，他愤怒的揪着卡梅伦的衣领，让他呼吸困难，“你不杀了我，我现在就杀了你！只要你死了，我就是王储了！”

　　话虽如此，但赫洛德始终都没有过来抢卡梅伦的剑，他的剑正被他牢牢的握在手上，只需轻轻一挥，就可以杀人。

　　但卡梅伦平静的看着他，就仿佛被揪住衣领质问的不是自己那样，他放下剑，伸手——抱住了赫洛德。

　　“我不会杀了你，你走吧。”

　　那个拥抱很轻，一触即分，像是一个幻觉，或者是一个梦。

　　“如果和我待着那么痛苦的话，那就离开这里，离开尼厄，去别的国家。”

　　卡梅伦认真的看着赫洛德，赫洛德的脸上还有泪，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去达维亚，去基罗，去哥顿，甚至去……耶斯。那里没人认识卡梅伦，也没人认识赫洛德，你可以过上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赫洛德的眼中似乎又燃起希望，但又很快熄灭了，“我谋杀了……王储，明天就要被处死了。”

　　“没关系，我会解决。”，卡梅伦对他笑了笑，“我去求他们，父亲母亲会同意的。”

　　“你只要做好，迎接新生活的准备就行了。”

　　赫洛德松开了手，无力的跪倒在地上，他看着卡梅伦，突然冷笑，“学会宽恕你的敌人，这就是一个合格的王储吗？”

　　“你是在愚弄我吗？你又在愚弄我，你总是这么做！”

　　“我没有在愚弄你。”，卡梅伦蹲下来认真的跟他说，“我是说真的。”

　　赫洛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追问，“不对，你怎么这么平静，你早就知道了是吧，不然你怎么没死，你早就知道了一切，你还要替我求情。”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只是看着，就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剧一样。这样你就可以赶走我，可以卖我一个人情。”

　　似乎关了赫洛德一段时间让他的精神状态直线下降，卡梅伦站了起来，冷漠的看着他。

　　“你想多了，我本来以为，强者，做什么都是对的，无论是期待，憧憬，崇拜都是理所应当的，倒也没有想到你会那么恨我。”

　　“至于让你出去，我只是觉得，让你被处死太便宜你了。”

　　“更何况，我看你好像一直想死掉，活着很痛苦吧。”，卡梅伦一把拎起了赫洛德，“我不会让你这么简单的死的。”

　　他满意的欣赏着赫洛德难看的表情。

　　“赫洛德，我诅咒你。”

　　“我用所有的力量和灵魂诅咒你，诅咒你在离开我，离开尼厄之后——”

　　这是‘真言’。

　　只有怀揣着激情浓烈的情绪，堵上自己的一切，情真意切的对某人说出的祝福或者是诅咒，才必定会实现。

　　后面的话，赫洛德已经听不见了，他感到一阵耳鸣，痛苦的倒在地上。

　　那是诅咒生效了，直到诅咒实现之前，他都无法回忆起具体的内容。

　　只有当诅咒成真了，他才能回想起来具体的内容。

　　但赫洛德还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在哭，想来，那一定是极为恶毒痛苦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