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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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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妈妈病重,一度到了回光返照的危险地步。
“为什么要出院啊?”尤拦着舅舅,说道:“妈妈已经病得那么的重了,现在难得好了一些,过几天不行吗?”
“孩子。”舅舅看着尤,轻轻拍了拍尤的肩膀,慢慢说:“这不是我想的。第一是医院的通知下来了,说他们也治不了,准备后事,第二就是你妈妈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在最后的时间里不要给我们和你添麻烦······你应该了解你的妈妈,我们劝不了。”
尤咬了咬牙。她自然知道自己妈妈的性格,刚才的话从妈妈口中说出来一点也不意外。但是妈妈的危在旦夕了,就这样放弃,尤不太忍心。
尤的脸上满是忧愁和无奈。她快步走到病房前,却在进去的那一刻停下来,她喘了几口气,拍了拍脸才轻轻的推门进去。
“尤?”妈妈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丝,手指已经开始发干,嘴巴上面罩着的那个呼吸器仿佛是一个令她窒息的口罩,妈妈艰难的呼吸着。尤心痛的盯着妈妈,然后拿起旁边的毛巾沾了一点热水去轻轻擦了擦妈妈的脸,而后捂住妈妈冰凉的手指,轻声问:“怎么了?”
“你最经过得怎么样?”
“很好呢。”尤尽量不去在意妈妈虚弱的语气,“怎么了?”
“就是,你不要和你的舅舅生气啊。”妈妈看着尤的眼睛,说。
隔着呼吸面罩,声音艰难的透过缝隙传入了自己的耳朵。尤的鼻子一酸,强忍住泪水,用力的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点点头:“会的。”
“对了,我们决定了,我走了以后,你就去和奶奶一起生活。”
“奶奶?不是外婆?”
“是爸爸说的。他打电话给舅舅了,还寄了一笔钱来,说是为了你读大学。”
“可为什么爸爸不来接我呢?”尤轻轻地问。
“不知道,他没有说,或许是为当初离开我们而内疚。”妈妈轻轻地笑笑,“所有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和苦衷。”
“嗯。”尤点点头。
“那你最近钱够不够用啊?”妈妈看着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有一些浑浊,尤仔细的盯着看,仔细的看,可终究没有看清妈妈眼睛中的自己。
“够用,我自己偷偷在外面打工,治疗妈妈用的钱都是舅舅出的。”尤小声的坏笑。
“呵。”妈妈无力的笑起来,然后捏了捏尤的手指,说道:“你可真是一个小坏蛋。”
“嘿嘿嘿。”尤低头笑起来,可不一会儿,地上的脸盆居然模糊起来,有暖暖的泪水流过,尤反而觉得很心安。
“尤,不要哭了。”妈妈说道:“人生就是这样,有人来,有人离开,来了,带给你快乐,离开了,留给你温暖。”
“说是这么说的。”尤喃喃到,然后说:“可妈妈你是我的依靠啊。”
“那爸爸呢?”
“也是,只不过他已经离开了。”
“还有呢?”
“还有·······”尤的眼中闪过一个人的脸,和有着柔和光线的夕阳。
“这么看来,妈妈不是唯一的依靠呢。”
“可那个人不可以永远陪着我。妈妈你说过的,既然与对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就该离开他,一个人最大的爱就是不给那个人添麻烦,对吧。”
“······但也不全是这样的呢。”妈妈此时眨了眨眼睛,却提出了一个相反的结论:“那是因为妈妈是一个病人,可你是一个健全的孩子,他可以带给你的,终究你也会带给他。”
“既然是依靠,那便不会轻易崩塌。”
是依靠,不会轻易崩塌······
是这样的吗。
他带给我的········
【“谢谢。”】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人需要我。”】
【呵呵,世界还有一个人需要我。】
【“是啊,世界上还有一个人需要你。”】
而我也会带给他的·······
【“谢谢。”】
【“为什么这么说。”】
【“呵·······”他轻轻笑笑,“至少世界上还有人需要我对吧。”】
此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进来吧。”
是一个年轻的看起来非常斯文的男医生。他拿着一张表格,放在了一边,然后一边拿起了一个仪器,一边说:“节哀,病人的身体堪忧。”
“嗯。”
医生麻利的将尤的妈妈的身体状况大致检查了一遍,随后,他收拾好仪器,向房间外走去。
尤跟了上去。
“等等,医生。”又在背后叫住他。
医生停下来,转过身,问:“怎么了?”
“就是,我想要问一下,我妈妈这样的病,还可以治疗吗?或者说,还有几天呢?”尤望着医生的眼睛,希望他可以说出实话。
医生看着尤,然后摇摇头,慢慢地说:“对不起,我们无能为力。不仅是我们。小姑娘,你也知道,在这个年代,这种绝症是没有办法治疗的。”医生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现在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
尤紧张的盯着医生的眼睛,心中慌的难受,如同有人拽紧了她的心脏一样。
“现在病人的情况是回光返照,大概,今天明天,又或者,随时······”
随时啊······
“是嘛·······”突然,尤的鼻子一酸,莫大的不舍和无奈沾满了她的胸腔,可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艰难的笑出来,说:“谢谢。”
“没有什么谢不谢的。”医生轻轻说道:“其实你也不用太难过,人生总是充斥着离别,毕竟你还有一个父亲。”
尤怔了一下,想要说“那不是我的爸爸”却没有说出口,她微微的点头,“谢谢。”
“嗯·······”医生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尤的心里乱糟糟的走进病房。她看向妈妈,却发现妈妈的手不经意间,在眼角处擦拭了一下。
当时的尤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是她后来想起来的。
“医生,怎么说呢?”妈妈说话有一些小喘气。
尤摇了摇头,说:“没有问医生,就是,出去上了一个厕所。”
“哦。”妈妈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尤的手,换了一个问题:“你的,作业,写完了么?”
尤愣了愣,“······怎么问这样的问题啊·······”尤低头为这短暂的温馨笑了笑。
“那,你就出去吧?”妈妈突然说道。
嗯?为什么?
“为什么?妈妈你不要人照顾吗?”尤皱了皱眉头:“我去哪里?”
“你的舅舅不是在这里吗?”妈妈说道:“你可以出去走走了······咳咳咳······”妈妈剧烈的咳嗽却没有力气坐起来,她看着尤,似乎想要调皮的使一个眼色,到最后,却是用力的眨了眨眼,“这几天委屈你了,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妈妈微微眯着的眼中是慈祥,还有不舍,不忍,哀恸,感动·······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一个女人,患有绝症将要在说不定什么时候死去的女人,对于世界的,社会的,病魔的,还有女儿的,一切情感都融在了眼睛里,可最后,灰色的浑浊慢慢的涌上眼球,将一切遮掩。
看着一个至亲死去是一件十分痛苦且折磨的事情······所以你出去走走。
痛苦,是利剑直刺胸膛,还是□□焚身。
妈妈替你选择了,也是最后一次为你做出的选择了。
你出去走走,回来,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想要自己的女儿看见自己最后与病魔挣扎······
尤大概知道了。
“尤,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人真的可以预测自己死亡的时间呢。”妈妈开玩笑的轻松说道:“就和大象一样。”
知道了。尤真的知道了。
“嗯。”尤点了点头,想要看起来坚强的转身离开,可转过身的那一刹那,妈妈在视野里消失的那一瞬间,眼泪如同泉涌。
“那我就出去了,妈······”尤站在门口,面对着门。
“好,注意啊,以后路上小心。”妈妈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祥和不舍。
“···好,一定。我会的。”尤呜咽着说完,打开门走了出去。
“砰······”
却是和一个人结结实实的撞了一下。
“啊,对不起。”尤抬起头。是舅妈,她提着一个饭盒和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的好像是水果。
舅妈像往常一样没有理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眼中仍然是她无法理解的复杂的情绪。
舅妈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然后走了进去。
尤叹出一口气,想要继续离开医院,可突然间,她的好奇心萌起,她想要听听,舅妈都和妈妈聊一些什么呢?
她们可以聊一些什么?是单纯地聊聊家常,还是聊尤她自己呢?或者是慰问?舅妈送饭来的时候,经常会和妈妈聊上几分钟。尤有时候想要从妈妈的表情里看出舅妈说了一些什么类型的话,但无一例外,每次都一无所获。
在她的印象中,她无法说舅妈是一个多么多么坏的人,尽管会有时候给尤几个白眼,尽管除了吃一日三餐还有一个住处以外一切都让尤自己生活自理,虽然这让尤有时感觉到很累,但回想起自己在舅妈家度过的这些天,她可以拍着胸脯说,她没有受到任何委屈,反而,这一种半自理的生活让尤既不觉得自己过分的依赖他人,又不觉得没有安全感——毕竟再怎么说,舅舅也是自己的亲舅舅,无论如何,只要自己需要帮助,他一定会帮助自己的。
所以,她们会聊一些什么呢?
她心里有一些不安的走到门前,然后将耳朵贴在门上。
慢慢的,里面出来声音。
“这几天,麻烦你了。”
“没有关系,她是我的侄女,并且尤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很机灵,很坚强。”
“是嘛,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始说话了。
“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呵呵,就那样吧,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就已经很好了。”
“可尤,她会难受的。”
“那没有,关系,我迟早也是要离开的,只不过离开的早了一些·······尤,她以后还是要你们,照顾照顾。但是,不要对她太好了。”
“嗯,白眼没有少给她呢。”
“那就好。”
“对了,今天早上我过去整理你家的时候,楼下的一个刚去过庙上的老太太叫住了我,还给了我一袋水果,说你生病了,这是今天早上从庙里的贡品里拿的梨子,说吃了对身体好,让我带给你。可我打开一看,全是苹果啊。”
“呵呵呵。”
房间里传出了小声的笑声。
是嘛,原来是这样子的。
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揉了揉鼻子,却发现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总是喜欢考虑这么多的事情,难道真的是,绝望处挣扎的人回报于人间与爱和善良?
可这样的剧情也真的是······尤想。太普遍平常了吧。
但这确确实实又是生活最原本的样子,人生那有那么多的暧昧和惊喜,那有那么多的冒险和刺激,真正的故事,应该都是这样的,一个容器不满的水面,平静,带上了一点的尘土,然后掺杂着苦涩,最后又有许多的人,带来许多的爱来将它填满。
所有人都在爱着你呢。只不过有一些人,会提前离开而已。
想通吧,慢慢来。